第五十四章
巴斯蒂安的视野在蓝色与紫色的拳影中摇晃。浓雾降下后,军队很快便抵达了。他预料到会如此,却没想到来得这般迅疾。还没等他来得及进城,斯泰西亚的全军就已现身将他俘虏。
他们试图反抗,但不足五十人对阵数百名武装精良、训练有素的士兵不过是徒劳。巴斯蒂安催促手下放下武器。他不愿在这场必败的冲突中再折损任何人手。生命的代价太过沉重。每个汉子都有挚友、兄弟或爱妻,正如众人曾深爱康纳那般。
但这并未阻止五名黑衣壮汉将巴斯蒂安打晕。他但愿手下们受到的待遇比自己好些。唯有战马奔驰的颠簸与适时落下的粪便气息将他从昏沉中拽醒。那坨秽物顺着绑缚巴斯蒂安的木板滑落,正中他的头顶,又沿着侧脸滚至耳际,最终停在他的肩头。那股甜腻混杂泥土的气味侵占了他的感官。若非这刺鼻的秽物气息,他或许仍沉陷在与特蕾莎重逢的梦境中。
现实是每当木板碾过石块,他的脑袋就会重重磕在木板上。待会他要犯头痛,可不止因为挨过揍。
他的双手被缚于腹前,脑袋却可自由晃动。他向左瞥去——那坨秽物仍盘踞在右肩——不禁发出呻吟。周遭仍是森林景象,酒馆、旅店与商铺的茅草屋顶在头顶摇曳,与树冠交织成片。街上市民驻足围观这个被捆绑拖行的囚徒。他们经过那间他与特蕾莎初日小坐的酒馆,随后抵达康纳未战先败的城镇广场。
他又回到了不愿踏足之地。巴斯蒂安的手腕无法动弹,越是挣扎绳索陷得越深。他索性闭目思索新对策。往日他总是依赖自己的体魄、康纳的谏言与特蕾莎的智谋。当自身能力受制时,他愈发思念挚友们。三人同心迸发的力量,胜过世间所有魔法与巨龙。而今形单影只,他只觉自己毫无用处——被缚双手无力抗争时,肌肉再发达又有何用?
在碾过十五块大石、九道深辙,泛起阵阵恶心之后,马匹终于停步。它又排泄一次,给巴斯蒂安的左肩也添了件"伴礼"。
几名佩长剑的黑制服士兵站在木板旁争执不休。
"你把他从木板解下来,巴登和我来按住他。"
"不,该由你解绑。我要亲手将他押送给女王——当初是我先把他打晕的,这份殊荣理当属我。"
"不过是走了狗屎运!"
"咱们都是黑卫队的兄弟,何必如此计较个人风光?"
一双巨掌猛然打断争执拨开众人。"你们三个真够丢人。"这名壮汉体型与巴斯蒂安相仿,却宽出两倍,壮硕如山,一脚踩在巴斯蒂安的胯下。
金星乱舞,将天地吞没成粉蓝交织的炫目漩涡。他隐约感到绳索脱落在地,两条臂膀立即被壮汉死死钳住。胯下的重压这才消退,世界缓缓恢复清晰。
"自己走!我们可不会拖着你!"
身后有人猛踢巴斯蒂安的膝窝,迫使他屈膝。他踉跄几步却勉强站稳,一步一顿地艰难前行。
"很好,继续保持。爬完几段阶梯,就有舒服椅子和休息处等着你呢。"卫兵哄笑着,用手肘狠狠顶向巴斯蒂安的肋骨。
巴斯蒂安无视腹部蔓延的剧痛。他强压下因呼吸刺痛而涌起的恐惧,只专注于迈出一步又一步。每个步伐都让他更接近斯塔西亚——更接近那个杀害他挚友的女人。一步。更接近那个颠覆他人生的女人。一步。更接近那个即将夺走他性命的女人。一步。更接近那个他想亲手拧断脖子的女人。一步。
他们踏入城堡。如同那匹马,他沾满泥泞的靴子在大理石地板上留下独特的"赠礼"。他扬起胜利的微笑。虽微不足道,但终归是个印记。总会有人——不只这些守卫——会知道他曾踏足此地。
巴斯蒂安的舌头舔过干裂的嘴唇,触到每道撕裂的伤口,尝到凝固的血腥。他需要水。或许再也喝不到了。或许被带到女王面前时就会当场处决。终点可能近在咫尺。
他试图活动手臂,却几乎无法控制。他没有反击的力气,至少不足以取胜。但纵然如此,他也会战斗到最后一刻——这是深植于灵魂的信念。他渴望胜利。他必须胜利。哪怕倾尽所有,也要活着走出这座城堡。
攀过四段阶梯后,守卫停在一扇巨门前。门扉高度是巴斯蒂安的三倍,雕满藤蔓旋纹与繁花。精美绝伦,精致典雅,却根本配不上斯塔西亚这样的女人。
那个山岳般巍峨、投下宽阔阴影的壮汉横亘在巴斯蒂安与门廊之间:"待会站在女王面前,你要交代迷雾降临的经过。交代缘由。她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否则这次踩爆的就不是你的卵蛋,而是把你的肠子从屁股里踹出来。相信我,你绝不会想尝试。"
原来她就在里面。藏在这扇如夏日晴空般绚丽的门后。巴斯蒂安觉得讽刺至极。这本是他最不可能搜寻的所在。或许这正是关键所在——美色掩藏的恶兽。
门扉轰然洞开。只见一名守卫站在女王身后,裤褪堆在脚踝,裙裾高高撩起。"进来吧,我们快完事了。"她侧首瞥眼,"能不能快点收尾?"
那守卫僵立原地,下颌微张,搭在她胯间的双手不住颤抖。
"被几个观众吓软了?那干脆停下好了。"斯塔西亚用手肘顶开他。守卫踉跄后退,阳具萎靡不振,手忙脚乱地提裤子。巴斯蒂安不忍直视,从其他守卫的反应来看场面堪称难堪——或许唯有斯塔西亚安之若素。"不许走。待他们押解囚犯时站我旁边。"
守卫点头应允,试图挺直腰板,但在同僚面前受辱的痕迹昭然若揭。巴斯蒂安几乎要生出怜悯——几乎。
斯塔西亚离开王座走向巴斯蒂安。她眯起双眼偏头端详:"我认得你,是不是?"
巴斯蒂安缄默不语,只是死死凝视,奢望力量能重归躯体。她越靠近,掐死她的渴望就越发灼烫。他想用指节箍住那段雪白颈项,直至她瞳孔翻白,朱唇间逸尽最后一息。血液在奔涌,眼眶在扩张,肾上腺素充斥经脉。
"你是数月前我俘虏的那个少年。"漆黑指甲划过他胸膛,"不过现在倒有几分男人模样了。再告诉我一遍,当初为何放你走?"
巴斯蒂安唇线紧抿。
她纵声大笑:"你不如你朋友有价值。或许更高大强壮,却始终欠缺某种特质——大概是智慧吧。"
斯塔西亚审视着巴斯蒂安的面容,他拒绝给出任何反应。
"当时还有个姑娘在场。貌不惊人,棕发平胸。你俩是不是躲进森林耳鬓厮磨了?靠着杀戮快感享受肉体盛宴?看着朋友惨死终于让她投怀送抱了?"
她抽回手大笑:"果然。我从你眼里看出来了。"斯塔西亚翩然转身,青绿裙摆扫过他的裤管,"她现在何处?"
纵然知晓,他也绝不会吐露半分。
斯塔夏的下唇撅了起来。"啊,你其实不知道对吧?她是半夜离开你的吗?出去找个更像你朋友而不是你的男人?光有蛮力可不够,这里总得有点东西。"她用指尖轻敲自己的脑袋。
斯塔夏转向那个山峦般魁梧的男人:"他被揍到什么程度了?"
男人躬身行礼:"足够了,女王陛下。他绝无反抗之力。"
"执行得漂亮,马登。退下吧,我要单独审问他。"
"陛下,这不太明智。"他挡在巴斯蒂安与斯塔夏之间,"恕我直言,此举不妥。"
"我能保护好自己,马登。单凭一个男人可奈何不了我。"
"遵命。"马登打了个响指,"随我撤离。"
"留门口守卫就够了。今日诸位表现甚佳,去酒馆找妓女快活吧,开销记我账上。"斯塔夏抓起丝绒钱袋抛给男子。
"谢陛下。"他巨掌紧攥钱袋,仿佛松手就会丧命。马登向其他守卫示意,众人随之退出门外。
巴斯蒂安伫立在大理石厅堂中央。廊柱高耸入顶,丝绸帷幔如窗外枝桠垂落,沿墙流淌。
"很美吧?"斯塔夏悄然贴近,却保持在伸手难及的距离。若想突袭必得猛扑,而他尚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这般力气。"我在此长大,在枝桠间攀爬晃荡。母亲总逼我花上等同玩耍的时间沐浴,清除钻进每个褶皱的落叶与泥垢。"
斯塔夏扬起手臂,保养精致的指甲划破空气,在巴斯蒂安脸颊割开血痕。鲜血如溪流沿颧骨滴落胸膛,尽管灼痛难当,他仍拒不退缩。
"所以破除迷雾的就是你。说说怎么做到的?"
巴斯蒂安凝望窗外海面。
"这迷雾笼罩了我的一生,也笼罩了我母亲的岁月。她耗费多年试图驱散它,只为接回她那宝贝哈顿桥镇。总担心没有王国援助,镇民早已饿殍遍野——她可真是慈悲心肠。"
斯塔夏掴了他一记耳光。
"我要迷雾重现。"
她又扇向另一侧脸颊。鲜血染红斯塔夏的掌心,她探出蛇信般的舌头将血迹舐净,唯余一滴在唇角闪烁。
"现在告诉我你是如何驱散迷雾的,趁其他王国尚未觊觎我的王座,我要让它重新升起。"
巴斯蒂安幻想着与特蕾莎在海滩缠绵。他们会十指相扣踏浪奔跑,这将是两人共同的初体验。或许能借此开启新生,远离哈顿桥镇与所有被迫承受的过往。
"横竖都是死路一条。"斯塔夏轻叹,"真遗憾你早已心知肚明。我从你眼里看到了——那该死的绿眸子泄露太多秘密。正因如此你永远成不了真正的战士,你心存软肋。"
巴斯蒂安注视斯塔夏。她蓝眸边缘泛着淡粉,是他从未见过的诡异色泽,仿佛濒临燃点的烈焰。
"说。"
他吞咽着,唾液滑过喉咙如万千玻璃碎片割灼。双唇微启吸入浅息:"水。"他呼气道。
"不。"斯塔夏倾身逼近,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告诉我真相,届时你想喝多少水都随便。"
"骗子。"
她仰头大笑,笑声如火山喷发般从唇间倾泻。
斯塔夏指缝穿过他的发丝,再次将他的脸拉近:"若非你已被揍得半死,我本可以用别的方式说服你。"空着的手探向他双腿间揉捏,"虽不够聪明,倒是诱人得紧。"
她的舌头蜿蜒游走于他的脸庞,品尝着污垢鲜血甚至可能夹杂的马粪。她毫不在意,越是离经叛道,越合她心意。
她的双唇寻到了他的。那唇瓣柔软。带着果香。她的舌尖探入他干裂唇间的沟壑,注入急需的润泽。她撬开他的唇,让灵舌滑入与之交缠。
门板撞击内墙发出轰然巨响猛地弹开。
"巴斯蒂安?"
他耗尽仅存的气力转过头。
"特蕾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