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继续前进。"巴斯蒂安用宽大树叶拭去刀刃上的血迹。
"现在往哪儿走？"汤姆问道。鲜血糊满他的脸庞，抹去了往日惯有的笑容。战斗改变了他，也将改变他们所有人。
"若持续前行，很快就能离开此地。"巴斯蒂安指向迷雾深处，示意持烛者上前。
少年行走时，烛光在雾气与枝桠间跳跃，令森林更显阴森。多年来正是这些阴影中潜伏的猛兽，将哈顿桥村民引向死亡。而今不复存在。
"与我同行，"他对少年说，"我们无需再躲藏了。"
少年紧张地点头，仍与巴斯蒂安保持同步。双脚踩过潮湿的灌木丛，巴斯蒂安的裤管浸湿至小腿中部，如蛇缠藤蔓般紧贴双腿。
龙烛仍在雾中闪耀，映照出巴斯蒂安此前仅能触摸的景致。各式树木——白桦、橡树与枫树——直指苍穹。地衣在枝干间蜿蜒盘绕，以精妙的生命之舞将林木相连。蜈蚣疾行，足肢摆动快过蜂鸟振翅。
雾气笼罩万物，如披肩将森林拥入保护性的怀抱。至少这次巴斯蒂安能看清全貌，不必担心最深沉的恐惧潜伏其中。他已洞悉其秘密，击败了猛兽。树丛中的女子与森林边缘的两位同伴，似乎只在意是否有事物闯入森林。他终于感到自己获得了离开的恩准。
亚当悄声靠近，用手肘轻碰巴斯蒂安："伤员都已救治或送回村庄。还剩约五十人迎接下一场战斗。"
树丛中的女子——正是巴斯蒂安的下个目标。这将会很棘手：树冠层承受不了所有战士的重量，他需要最精锐敏捷、能随机应变的部下。
偷袭绝无可能。爬树需时数分钟，且难以悄无声息地突袭。或许噪音根本无关紧要——那女子以某种魔法形态与树木相连，很可能对他们的每一步行动都了如指掌。其余人将留守地面，若有人如巴斯蒂安初次那般坠落便可接应，或在同伴倒下时攀援强攻。
"人数可观，超出预期。"巴斯蒂安说道。
亚当挑眉："今日你作战勇猛。其他人也是，考虑到他们缺乏经验。"
"你觉得我们只是侥幸。"这不是疑问，彼此心知肚明。
亚当点头，回望持烛少年。那孩子毫无倾听的迹象："猛兽被烛光惊吓迷失，因而虚弱。"
"它们的优势在于迷雾的黑暗，我明白。"巴斯蒂安忆及猛兽造成的麻烦与逝去的生命，不禁战栗。
"还有它们的体型。"
巴斯蒂安大笑："某种程度上这也成了它们的弱点。"他仰视树冠，心知正不断接近森林边缘与下一个目标，语气转而凝重。
"关于她，我们需要了解什么？"亚当问道，将医药包换到另一侧肩膀。巴斯蒂安注意到包裹比离开哈顿桥时瘪了许多。
"首先，她拥有强大的魔法。除此之外，我就不知道了。她的心脏似乎由树液滋养。又或许是她赋予了这棵树生命。真希望在我们爬上来之前，能更了解她的魔法运作方式。索菲亚的书里没透露多少信息。"
"我们很幸运卡拉克发现了龙脂的力量。"亚当指向灯笼，"没有它，我不确定我们能战胜那些野兽。"
巴斯蒂安点头："我们未知的领域太多了。我在森林之外目睹了难以理解的事物。那里的孩子都比我们懂得多。"
"我们很快就会掌握的。说实在的，我已经迫不及待。"亚当期待地搓着双手，"寻找拯救生命的新药物，新疗法。我必须相信他们的医术远比我先进。"
"确实如此。"巴斯蒂安想起那个声称能救康纳的医生——后来康纳竟从医务室被掳走了。"我有预感，你穷尽一生也学不完那些知识。"
"正合我意。我早就准备好离开赫顿桥了。"
"那你当初为什么不主动进入迷雾？"巴斯蒂安追问。这位叔叔此前从未表现出离开的意愿。
亚当叹息着揉搓后颈："我向索菲亚保证过会留下来照看你和特蕾莎。她暗示你们俩非同寻常。"他翻了个白眼，"虽然只是老妇人的呓语，但我不想让她担心。我想离开，不代表我愿意在迷雾中送死。你能回来，根本就是奇迹。"
巴斯蒂安垂下头。过去数月他多次与死亡擦肩而过。他不相信奇迹——尤其在见到母亲和特蕾莎的父亲隐居在森林聚落后。他并非天选之子，只是足够顽强。
"我本不会跟随任何人进入迷雾，"亚当说，"虽然从没想过要追随自己的侄子。你第一次离开时我就该同行。更不该让康纳去。他有深爱的妻子，有孩子。而我无牵无挂。"
"赫顿桥需要你的医术。没有你，瘟疫早已夺走所有人的性命。"巴斯蒂安突然噤声，猛地抓住前方持烛者的衣领向后拽。迷雾正急速消散，他们已抵达尽头。
但最终决战近在眼前。
他朝巨树方向点头示意，食指轻抵嘴唇，随后向上指去。
亚当向身后队伍打出静默手势。森林万籁俱寂，唯有众人起伏的胸膛证明生命的存在。
巴斯蒂安检查佩剑，确认剑鞘稳固。他纵身攀上树木底枝，上次坠落时折断的枝桠仍歪斜悬挂着。他继续攀登，深知她就在某处高处。
冲破迷雾时，他与树中女子四目相对。他伸手轻触她的手指——如树皮般坚硬，又似琉璃般脆弱，稍一用力就会断裂。他小心翼翼保持着轻柔接触。若索菲亚的书记载属实，这女子与他们同样身陷囹圄，被自己八十年前缔造的魔法所囚禁。
上次到访时，直到飞鸟出现前她都未曾留意他。那是对村庄的威胁。此刻他只需制造危机将她从沉睡中唤醒。巴斯蒂安向亚当发出哨音信号。
一只彩鹀从亚当随身布袋中振翅飞出。巴斯蒂安不忍牺牲这斑斓的生命，但除了攻击树女，他不知还有什么能引起她的注意。
鸟儿掠过巴斯蒂安身旁，在枝桠间穿梭，向着更高处翩跹。女子猛然睁眼锁定飞鸟，抬手间绿色血液在血管中奔涌，魔法蓄势待发。
"住手！"巴斯蒂安恳求，"别伤害它。"
她的视线从飞鸟移向巴斯蒂安，目光灼人："又是你。你本该死了。"绿唇轻启如春叶婆娑。
"我需要和您谈谈。我来自赫顿桥。"
她垂落手臂："你必须回去，继续躲藏。"
"不。"他尽可能温和地反驳，"是我们离开的时候了。该让迷雾散去了。"
她凝视着他肩后翻涌的雾气："我本要保护你们免受恶龙侵害。"绿色血液加速奔流，血管如虬根凸起搏动。
“它坠落在村庄里，很快就死了。”他希望安抚她能让怒火平息。
“我失败了。”
“不。你保护了我们。你做到了承诺的事。但现在我们能重新自立了。你必须还我们自由。”
“我在东边的兄弟告诉我，索菲亚曾要求维持雾气。每年她都去拜访他，恳求他们维持雾障。我们应允了她的请求。”
索菲亚？在雾中？巴斯蒂安不禁想起乌多尔在小屋里发现的那本书。她究竟知道多少？她做了什么？
“索菲亚如今也不在了。”
一滴树脂般的泪珠从女子眼中滑落。“她是最后一位初代居民。”
“是的。现在该还我们自由了。”
“或许是吧。”女子踏出树洞，藤蔓仍将她与树木相连。她将手搭在巴斯蒂安肩上：“你准备好了吗？”
“我们谁能真正准备好？”
她树枝般的手指掐进他的皮肤：“我们只想保护你们。”
“你们做到了。你们拯救了无数生命。但现在该放手了。”
她下颌微张，口中传出如深秋落叶般的沙沙声。树木随之呼应，声浪渐涌，整片森林仿佛都在随之律动。
他静立原地，不知自己在等待什么。
雾气开始消散。如同夏日微风中从晾衣绳飘落的床单，薄雾缓缓沉入大地。当镇民的欢呼声传入耳中，巴斯蒂安知道雾障已逝。
结束后，她再度凝视他：“如今我该何去何从？”
“你能离开树吗？欢迎随我们同行。”巴斯蒂安望着与她肢体交缠的枝干，已做好必要时逐一剥离的准备——这是他至少能做的回报。
“我即是树。我们同生共死。”
“那我发誓，只要活着就会守护这片森林。在我死前，也会将这份使命传承下去。”巴斯蒂安伸手轻抚树皮。
她阖上双眼：“这是多年来第一次有人触碰我。”树叶随她的叹息轻颤，林木在他的抚触下微微摇曳：“若能再如往昔般活着该多好...我已忘却拥有血肉之躯的欢愉。”
巴斯蒂安收回手：“为你所受的囚困致歉。”
她露出树皮质感的牙齿微笑：“无妨，人类。无妨。带着我的祝福前行吧。若你村庄再需庇护，我必相助。只需开口便是。现在启程吧，追寻你的命运。”
“谢谢。”巴斯蒂安小心攀爬而下，很快落地。“ Hutton's Bridge有亲人的，速返告知出路。前方有城却排外。你们可留在故乡，但需知——异乡寻梦未必更美。我将先行寻药。”
他多想抛下一切寻找特蕾莎，但既然雾散，若她尚在人世，独行亦能寻路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