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赫顿桥的居民聚集在镇中心，背负行囊，手持兵刃。
人们三五成群窃窃私语，不安的交谈弥漫整个广场。巴斯蒂安牵着法拉的手穿过人群，对卢卡斯点头示意："就是现在。"
男孩的姑母轻拍他的头顶，推了他一把。卢卡斯笑着奔向巴斯蒂安。
"照顾好我的小姑娘。"巴斯蒂安单膝跪地，将女儿的手交到男孩手中，"也许将来你们可以缔结婚约。"
法拉眼睛一亮："那我得给他选缎带呀，爸爸。"
小男孩却显得兴致缺缺。巴斯蒂安笑道："我们要去的地方不需要选缎带，法拉。"随即俯身在卢卡斯耳边低语："别担心，这么说只是让她愿意跟着你。今天说的都不作数。"
卢卡斯长舒一口气："我会保护她的，先生。"他低头迎上小女孩小鹿般澄澈的目光，她正对他扑闪着睫毛。
卡拉克举着火把站在迷雾边缘。
"那没用，雾气会把它扑灭的。"巴斯蒂安说。
"这不是为您准备的。但这个才是。"卡拉克将摊开的手掌伸进迷雾，那只手非但没消失，反而泛起荧光。
巴斯蒂安倒吸一口气："这是？"
"龙脂。我监督宰杀巨龙时手上沾了油脂。那晚就寝时发现手在发光，想必是没洗净。趁着夜色，我偷偷割下剩余的脂肪炼制了这些龙脂。抹在身上就能发光，在雾中也不例外。"
"我们能使用它吗？"
"当然！"卡拉克笑道，"这些本就该交给你们。我本希望它能派上用场，但确定前不敢声张。制作和测试蜡烛花了些时间，我已将分发给持火炬者。您随时下令点燃即可，我都交代清楚了。"
"多谢！"他紧握卡拉克的肩膀，"您要留下监视乌多吗？确保我们驱散迷雾时他不至于祸乱小镇？"
卡拉克点头："我也深思过此事。"他垂眸看着自己苍老孱弱的身躯，"出去后我能做什么？若你说的那些怪物属实，我根本无力抗衡。最多挡在众人前面当肉盾，或许能替别人挨几下，稍微拖延它们的脚步。"
“我并非要求盲目的牺牲。”巴斯蒂安凝视着老人浑浊的蓝眼睛。自索菲亚离世后，他已是村中最年长者。他的意见举足轻重，历经沧桑的智慧与仁慈之心更是无价之宝。“留守此地吧，无人会视此为怯懦。事实上，我将视作您对我的恩典。若特蕾莎返回村庄，我不愿让她独自面对乌多尔。”
卡拉克笑得瘦削肩膀不住颤动：“特蕾莎自有办法应付乌多尔，不过这份心意令我动容。”他的目光越过巴斯蒂安那支杂牌军，望向远方村落，“没错，这里是我的根。老骨头经不起新的漂泊了，我选择留下。”老人目光再度与巴斯蒂安交汇，“盼能重逢。”
“我也这么希望，卡拉克。”赫顿桥对他来说已毫无意义。森林之外，崭新的生活正等待着他和女儿。只要摧毁那道屏障他就会回来接她，永不复返。
巴斯蒂安转向镇民们。
“今天我们离开赫顿桥。几个月前我离开时，从未想过能活着回来，更别说重返故地。等这一切结束，你们可以自行选择——是去未知地域开创新生活，还是回来重振赫顿桥。”
巴斯蒂安望向村政厅方向。“自愿留下照顾病患和孩童的人，将听从尤多的指挥。”他憎恶赋予尤多这份权力，但总需要有人领导他们，而尤多是最合适的人选。
“选择战斗的人若决定归来，生活将截然不同。许多旧有保护措施将不复存在——每年被迫进入迷雾的小队，缎带选拔仪式，武器匮乏与训练禁令。赫顿桥将迎来新生。”
无人回应。既无兴奋的欢呼，也无异议的低语。这片寂静最令他心悸。若没有狂热信念，不论倾向何方，巴斯蒂安都无法确信自己能成功。他需要的是坚定追随，而非听天由命。
“那就出发！”巴斯蒂安扬剑指天。他转身面向迷雾迈步前进，身后传来迟疑的拖沓脚步声。巴斯蒂安的心跳如擂鼓，他清楚迷雾背后潜藏着什么。
怒火在他胸中升腾。他们怎能如此冷漠？谁不知道他是唯一生还者。恐惧、惶惑，任何情绪都比无动于衷来得强。但这般景象实在可悲。他攥紧双拳又强压身侧，向众人发泄怒火无济于事。若他们自己不愿相信，谁也强求不得。
迷雾蔓延而来，如旧情人般爱抚着巴斯蒂安，诱他重回毁灭性的关系。雾丝缠绕脚踝，在棕靴上留下锈色露珠，既是往昔的烙印，亦是未来的邀约。
他不能再耽搁了。巴斯蒂安深吸一口气，踏入了浓雾之中。
片刻之间，他的视线便被剥夺。熟悉的黑暗吞噬了他的感官。"别惊慌，"他朝身后喊道，此时镇民们的抽气声正随着微风飘入他耳中。
死寂的森林与失明状态交织在一起。熟悉的迷失感笼罩了巴斯蒂安。尽管已是第三次穿越此地，他仍感到胃部翻腾。或许是因为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潜伏在外，等待着将他吞噬。
漫长的时间在潮湿的雾幕中流逝。巴斯蒂安一步步向前迈进，沿着直线朝雾区尽头行进。或许他们能侥幸不遭遇那头怪物。如果杀害维尼亚是它最后的行动，或许她为赫顿桥的所有人换来了自由。
"巴斯蒂安。"
看来它还没死。这声音像极了特蕾莎，却只是个拙劣的模仿。
巴斯蒂安轻蔑地撇了撇嘴。这畜生真以为同样的把戏能对他奏效两次？或许这是它唯一的伎俩。至少这次他有所准备。
"巴斯蒂安。"声音来自左侧。
"巴斯蒂安。"右侧又响起呼唤。
"巴斯蒂安。"死亡的尖啸合奏将他包围，随后是此起彼伏的人名呼喊。
"拔剑！"他向部下嘶吼，"别听信这些。它想蛊惑你们，让你们以为听见挚亲的呼唤。都是假的。"
暴怒的嚎叫声撕裂浓雾。
是它们。不止一头怪物。听动静，他们已被团团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