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特蕾莎快速扫视酒馆内部，确认"雄鸡垂肉"店的常客都不在场，这才轻轻舒了口气放松下来。
留在营地和别人待在一起不是个选择。女人们浓妆艳抹，遍体生香，涌入她们的房间，笑声中预示着今夜将纵情狂欢。赫顿桥镇禁止卖淫。维持家庭完整是他们小镇最重要的规矩之一。当近亲繁殖成为隐忧时，性行为必须受到管制。控制对他们的生存至关重要。而这里人满为患，无人需要为小镇存续担忧。欢愉与闲适俯拾皆是。
甜腻的烟雾弥漫在空气中。伊拉从不允许人在他的酒馆里抽烟——他总担心会引发火灾。特蕾莎后来才明白，对火灾的恐惧本质是金钱考量。这里的经营者要么胆识过人，要么家财万贯。瞥见装潢的瞬间，她就明白答案显然是后者。
天花板的壁架雕像点缀着金丝浮雕。整个房间流光溢彩。男人们围坐桌边赌牌，成堆钱币散落桌前。赌局的刺激远比深夜带回家的钱财更重要。这与伊拉酒馆里的尘土气息判若云泥。
亨利从特蕾莎身前挤过，用手肘把她撞到一旁。
她本想开口，但想起对贾勒特保持沉默的承诺，最终只投去愤恨的一瞥。
"来吧伙计们，我们找张桌子。"贾勒特抖了抖黑色斗篷。
整个房间骤然寂静。
特蕾莎的臀部还没挨到长凳，侍者们就已匆忙聚拢过来。
"需要些什么？"金发女侍对特蕾莎展露笑颜。皓白的牙齿昭示着养尊处优——就连侍女恐怕都比特蕾莎富裕。
"我们要一份烤肉、一条面包、一碗葡萄，还有一壶你们最好的酒。"
当男人们往杯中倒水时，女侍双眼发亮："先生，我们刚进了批龙舌港的货。这酒陈酿完美，带着香草和覆盆子香气，是从沙域直接进口的珍品。"
贾勒特伸手探向腰间的布袋，抓出满把金币："这些应该够了吧？"他将手掌伸向侍女。对方瞪大的眼睛宛如茶碟，连特蕾莎也强压震惊——这数目远超她此生所见。
"够了，"侍女躬身退后，"足够了，大人。"她转身跑向厨房，八成要去炫耀今晚将从黑卫队成员那里得到的小费。
"真阔气。"特蕾莎说。
贾勒特耸耸肩："对我来说九牛一毛，这样的钱袋我要多少有多少。"
亨利对他们漠不关心，只顾盯着壁炉踱步取暖。
"你究竟是谁？"特蕾莎问道。与贾勒特相处的每刻都让谜团更深。
"那你又是谁？"贾勒特拳面托着下巴，手肘支在桌上，"我们各有秘密，但目标一致。这还不够吗？"
"你和你父亲如出一辙。"她笑着想起与利奥的类似对话。
"真想听你多讲讲他的事。"贾勒特倾身靠近。
酒馆另一头的碎裂声转移了他们的注意。特蕾莎扭头以为会看到斗殴——这在公鸡垂冠酒馆司空见惯。
除非牵扯到亨利。此刻少年双手高举，被壮汉从身后锁住咽喉。
贾勒特按剑而起："放开他。"
"别以为穿着黑卫队制服就能偷我东西！"
亨利僵立着毫不反抗。特蕾莎难以相信少年会行窃，但他垂落的手中确实攥着金色小像——她记得进门时在壁炉上方见过这尊金猫雕像。
贾勒特腰间的钱袋依旧鼓胀。既然他不缺钱，亨利为何要偷？
"你是这里的店主？"贾勒特问锁住亨利的人。对方点头却未松劲："误会而已。亨利刚才只是在观赏对吧？"
"这是我的。"亨利宣称。
贾勒特长叹一声。
特蕾莎认真地凝视着亨利。此前他几乎一言不发，此刻却说着不合时宜的话。
"把东西还给人家，亨利。立刻。"贾勒特说道，"这不是你的。"
"这是金子。它是我的。"亨利将那个小饰品攥得更紧。
店主对亨利的态度极为不满，照着他的膝窝踹了一脚。吃痛松手间，亨利瘫软地跌倒在地。"还回来，你这小杂种。这不是你的。"店主扬起腿准备加重力道再踢时，贾勒特侧身插进两人之间。
"抱歉。"他强行从亨利手中夺过饰品交还店主，接着从钱袋里掏出几枚金币，"这些算是补偿。我们这就离开，不会再来。"
店主眯起眼睛："你们两位随时欢迎。"他指向贾勒特和特蕾莎，"但这小子不行。就算他是黑卫成员我也不在乎。这男孩脑子有问题，我可不想吓跑顾客。这种人是怎么混进黑卫的？"
"他们护着他呗，肯定是这样。"
特蕾莎循声转头。邻桌有个暂停打牌的男人，整个酒馆的人都停下动作围观这场闹剧。
"他就是那个半点不敢反抗的小子。连剑都举不起来。去看过比武的人都见过。多少好汉战死沙场，本可以顶替他的位置光荣就职。结果呢？他还是入选了。"
贾勒特抄手架在亨利腋下将他拎起。"我们走。"他对特蕾莎说。她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灼过喉间。
亨利在贾勒特的钳制下半心半意地挣扎："我要那个。那是我的。还给我。"他猛地抽搐，在贾勒特怀中剧烈震颤，嘴角泛起白沫。
"把他弄出去！这人有病还是怎么？别让他毁了我的酒馆！"店主在他们身后怒吼。
贾勒特将亨利拖到街面，拽进转角处的暗巷。特蕾莎紧随其后，回头瞥见无人注视才松了口气。
"他怎么回事？"她问贾勒特。
亨利瘫倒在地四肢痉挛。贾勒特单膝跪在他身旁："你即将知晓我们的秘密。去巷口守着，别让任何人靠近。"他揪住亨利衣领将人拖往巷子更深处。
呕吐声伴随着比腐烂生鸡更刺鼻的恶臭传来。特蕾莎守在巷口不见行人，终究弃岗奔入黑暗——无论如何都要亲眼看看深处的变故。此刻她已不在乎是否被人撞见，但凡贾勒特可能遇险，她就必须确认他的安全。
鞋底碾过零星碎石噼啪作响。肮脏的巷道两侧堆满酒馆与客栈的垃圾。她抬头望去，没有窗户泄出烛光意味着也无人能窥探此地。
"我让你守着巷口。"贾勒特的声音带着厉色。
特蕾莎掩住口鼻，越往深处恶臭越是令人作呕："我担心你有危险。"
"没有。"贾勒特斥道，"见鬼，既然你不守岗，就只能由我来施法防护。没时间耽搁了。"
黑暗中回荡着压抑的声响。特蕾莎仅能瞥见模糊影绰，直到一缕微风擦过她涌向巷口。巷道尽头亮起微光，形成隔绝街道的 shimmering 屏障。
她踉跄后退时被绊倒在地，指尖触到冰冷鳞状物："这是什么？"
"是亨利。"贾勒特应道，"还是指我设的结界？那能防止外人窥见这里的情形。"
特蕾莎不知该先关注亨利爬行动物般的皮肤，还是贾勒特刚施展的魔法。
"没错，是魔法。没错，是我施的法。没错，亨利正在蜕变。"
特蕾莎倒抽一口气："你还能读心？"
贾勒特轻笑："不能。不过你的想法都写在脸上了。"
一点微光亮起，照亮了巷子角落。有个小饰物悬浮在空中，离贾勒特的肩膀不远。特蕾莎低头看向亨利——他那头金发几乎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个与撞上赫顿桥的巨龙如出一辙的脑袋。
"龙。"特蕾莎直到听见贾勒特的回应，才意识到自己说出了声。
"是的。"
"可亨利是人类啊。"她语无伦次地说着，伸手想要触碰他，又猛地缩回手，"难道不是吗？"
"从某种角度说是的。"贾勒特答道，"现在你了解我们的真面目了。"
特蕾莎发出神经质的笑声："了解你们？这一切只让我冒出更多疑问。我根本一无所知，比坐在酒馆时还要迷茫。不，我对你们完全不了解。"她语无伦次的自言自语并未缓解紧张。亨利仍在抽搐变形，从脖颈往下，他的身体正扭曲成某种她直到此刻才敢相信存在的形态。
当年冲破迷雾的巨龙转瞬即逝，她只瞥见将康纳尸体拖过门廊的龙爪。那些记忆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但眼前这个亨利，比其他任何龙类都要鲜活。去酒馆的路上，她曾伸手扶他转过街角，掌心感受过他背脊的温热。他湛蓝的眼眸曾熠熠生辉。她从未怀疑过他是纯粹的人类。
此刻他却化作另种存在。蜕变在数息间完成，皮鞋被撑裂，利爪刺穿皮革。随后他静止下来，转化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