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巴斯蒂安？"
声音仿佛来自遥远之处。他在清醒与沉睡间漂浮，不知该去向何方。
"巴斯蒂安？"
呼唤声再次响起。他考虑过抬手掐住对方脖子直到消停，却发现自己连抬臂都做不到。也许正被束缚着。
谁俘虏了他？难道又落入了斯塔西亚的魔掌？特蕾莎呢？特蕾莎在哪里？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试图开口质问房间里的人，双唇却如石雕般僵硬。舌根坠向喉嚨深处，挤出的字句都成了破碎的浊音。
"别勉强说话。没事了，你现在很安全。是法拉救了你的命，她一直鼓励着你，直到你们共同穿越迷雾抵达村庄。"
法拉。记忆如泡沫炸裂般涌入巴斯蒂安的脑海。她安然无恙，但维妮娅消失了——被吞噬了。
他挣扎着想冲破口腔的滞涩感，那个声音始终未提及特蕾莎。他必须确认她是否也回到了村庄，她的安危与他自己同等重要。
舌根微动，又挤出含混的询问。
"嘘，法拉很安全，正借住在邻居家。大家都很兴奋你回来了，你现在是个传奇——第一个成功归来的人。我几乎不敢问...但所有人都想知道康纳和特蕾莎的下落。"
他的心直坠深渊。原来特蕾莎没有回来，要么失败了，要么正和吞噬维妮娅的怪物困在一起。巴斯蒂安在脑海中猛捶墙壁，怒涛般的情感撞击着胸腔，撕扯着他的心脏，剧痛窜遍四肢百骸。
"凉水会让你好转。我知道这很痛苦，巴斯蒂安，再坚持一会儿，你会没事的。"
火焰灼烧着他的皮肤，肌肉紧绷如铁，仿佛全身即将向内坍缩。当痛苦达到临界点时，他的眼皮猛然睁开。
"太好了！继续努力，很快你就能下床活动了。"
巴斯蒂安扫视房间，看到一团红发——是亚当。他松了口气，终于确信自己并非受困于骗局或囚禁。他回家了。虽然失去了特蕾莎，但终究是回家了。
四肢仍不听使唤，但他必须立即起身，必须在野兽蛊惑特蕾莎并将她夺走之前找到她。他已经失去了康纳，绝不能连特蕾莎也失去。诸神不会容许这样的事发生，对吧？
亚当的手搭在巴斯蒂安的胳膊上。"别勉强。一切都会恢复的。我保证。你让身体过度劳累了。肌肉会松弛下来的，但你需要休息。"亚当将杯子递到他唇边。"把这个喝了然后睡觉。最糟糕的阶段已经过去了。"
巴斯蒂安试图抗拒那温热的果味液体，它蜿蜒滑下他的喉咙，留下苦涩的余味，但他的舌头仍不听使唤。思绪飘忽不定，他已记不清自己为何要在意...
巴斯蒂安猛地睁开双眼。黑暗吞噬了他的视野，唯有远处摇曳的微光。他用手掌撑住床铺坐起身来。虽然感到疲惫酸痛，但总算活着。
"亚当？"巴斯蒂安活动着手臂，关节发出清脆的声响。很好。身体机能都恢复了。
回应他的只有鼾声。
巴斯蒂安滑下床铺，赤脚踩在灯心草垫上。他站立片刻测试体力，原地跳跃三次，在空中挥动双臂划圈。近乎完美，只是稍显迟缓。亚当说得对，他很快就能完全恢复。
他蹑手蹑脚走到叔叔身边。亚当歪着头在椅子上熟睡，张着嘴，嘴角还挂着新鲜的口水。
"亚当！"巴斯蒂安对着他耳朵大喊。
亚当猛然惊醒，四肢胡乱挥舞。眼看就要从椅子滑落到地上，巴斯蒂安及时抓住他的胳膊。"该死的——"
"我醒了。"巴斯蒂安说。
亚当发出紧张的笑声："看出来了。现在恕我失陪，我得回家换条裤子。"
巴斯蒂安睁大眼睛："抱歉，我不是故意吓你的。"顿了顿又说，"至少没想吓这么狠。"
"没事，没事。"他站起来拍拍巴斯蒂安的肩膀，"看来你恢复得不错。很高兴我的判断没错。"
"难道还有疑问？"巴斯蒂安左右转动脖子放松筋骨。
亚当在微弱的炉火前搓着手："在病人能下地走动之前，永远存在变数。我可不是什么奇迹创造者。但你啊孩子，简直像从鬼门关爬回来似的。"
未说出口的话如同黑纱悬在两人之间。有两个人失踪了。一个巴斯蒂安确认已死，另一个他无法断言。
亚当将手臂搭在侄子肩上："你知道他们遭遇了什么吗？"
巴斯蒂安深吸口气坐在床沿："康纳死了。特蕾莎...我不清楚。她父亲告诉我她进了森林。"
亚当抬手制止："她父亲？什么？"
当巴斯蒂安转述完整段经历，得知姐姐仍活在迷雾对岸时，亚当惊得眼珠几乎脱眶。
"所以我跟着特蕾莎进了森林。但找不到她进入的地点，没有断枝也没有踩踏的痕迹。可我没理由怀疑她父亲。她就在某处，亚当，我必须找到她。"
叔叔抓挠着凌乱的姜黄色胡须："那你妻子呢？法拉把你带回来了，可她母亲依旧下落不明。"
巴斯蒂安仰面躺回桌上，双臂交叠垫在脑后："她也死了。被雾中怪兽吞食。我和法拉勉强逃出生天。"
"你似乎更关心特蕾莎而非维尼亚。"
巴斯蒂安翻个白眼："维尼亚的死我并非无动于衷。但特蕾莎才是，也始终是，我心中唯一所爱。"
亚当咳嗽一声："作为驻镇医师，诋毁死者违背我的誓言。或许我们不该再提她了。"
"同意。"
"但在公开场合..."
"我会为她哀悼。仅为了我们的女儿。"
"明智的决定。"亚当起身在小卧室里踱步，"虽然我也担心特蕾莎的安危——天知道我一直把她当亲女儿看待——但眼下有更严重的问题。"
巴斯蒂安侧过身子，强忍着重返迷雾寻找特蕾莎的冲动："有多少人知道我回来了？"
"所有人。议事会已经为此召开过会议。他们计划明早出征。"
巴斯蒂安猛地坐直："不行！他们不能去！他们既不了解危险也不知如何脱身。这会让他们全军覆没。"
亚当点点头。"我也是这么告诉他们的。我恳求他们等你康复。我向他们保证，你掌握着击退浓雾所需的情报。"他倒了两杯水，将其中一杯递给巴斯蒂安。"但他们不肯听。瘟疫加剧了他们的仓促。没人愿意继续留在这里。每天仍有三四个人不断死去。我们不再举行公开葬礼。尽管气味难闻，尸体都在牧场后面焚烧。我们的城镇正在慢慢消亡，没人想成为最后幸存的那个人。"
"我理解这点，但死亡正等着他们。"巴斯蒂安用手指梳理头发，"那只野兽并非唯一的敌人。我还遇到了另一个。"想到那个被绑在树上的女人，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他用拳头捶着手掌，"可能还有更多。没人能毫无准备地离开。"
"你有什么建议？"
巴斯蒂安思索片刻。他不愿任何镇民死在浓雾中。他需要他们组建军队。一支能找回特蕾莎的军队，一支能向困住他们的元凶发起进攻的军队，一支能阻止斯塔西亚再杀害像康纳那样无辜者的军队。
"我们要训练。在死亡与瘟疫的阴影下，我们要武装男人们。他们将学会战斗。我们会日夜操练直到整装待发。不能再有牺牲了。至少在我守护期间不行。"
"要说服村民可不容易。他们计划尽可能多地收拾行装，像群警惕的难民般闯入浓雾，宁愿在未知中碰运气也要逃离瘟疫这个已知危险。"
"那他们就是蠢货。"
"我没和你争辩。"
"告诉我，"巴斯蒂安小心挪动身体以减轻疼痛，"那条龙怎么处理的？"
"你离开后我们处理好了。"
"具体呢？"巴斯蒂安头部作痛，但仍迫切想知道。不知为何这对他很重要。
"我们剥了它的皮，分割了龙肉。赫顿桥的居民能享用很久。"亚当笑着拍拍巴斯蒂安的肩膀，"躺下再睡几小时。我保证在他们出发前叫醒你。到时你可以陈述观点，但愿有人愿意听你的。"
"这水里是不是加了什么？"巴斯蒂安问着眼皮越来越沉。
"当然。睡吧侄子，你需要为黎明积蓄力量。"
巴斯蒂安渐入梦乡，特蕾莎在浓雾中迷失的景象在他脑海中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