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特蕾莎走出小屋融入夜色,精力充沛得难以入眠。巴斯蒂安在缠绵后很快疲惫睡去,此刻正鼾声轻起。特蕾莎躺在黑暗中,睁大的双眼映着纷乱的思绪。
她坐在圆木上拨弄余烬,飞灰簌簌扬起,裹挟着青烟将她环绕。凉夜寒意让她微微发抖。
"冷吗?"
她转过身,眯眼望向黑暗。父亲走近,递来一条羊毛毯。
"谢谢。"特蕾莎将毯子裹在肩上。灰色纤维扎得她脖颈发痒。毯子散发着森林的气息——松针、湿草与腐殖质的味道。
"我担心巴斯蒂安跟你进城的事。"芬恩在女儿身旁的圆木上坐下,"太多人会认出他。"
特蕾莎点头:"我也这么想。但他绝不会同意让我独自前去,自己留在这里等待。"
芬恩伸直双腿。深蓝色马裤让他的双腿在黑暗中几乎隐形。他深吸一口气:"我这里有药。或许能救赫顿桥其他人的那种药。"
余烬微光黯淡。她脸上的震惊神色隐没在黑暗里:"为何不早说?"
"再无旁人知晓。为防万一,我得确保它安全。"他用手梳理头发,"并非不信任其他人,只是情况复杂。你不晓得这些年的境况。我们虽聚在一起,但只有杰恩和我甘愿坚守这种生活。其他人可能会在夜间偷走药,拿去换物资。"
"其他人在哪儿?"父亲多次提及他们,可她除他和杰恩外未见旁人。
"外出。采集食物、补给之类。我们难得全员齐聚。这药是我不久前偷来的。或许不该继续藏匿,但内心有个声音让我这么做。"
特蕾莎颔首:"你只是在做正确的事。就像格兰娜奶奶那样。即便不是众人认可的选择,她总会坚持正道。"
"我知你会懂。"芬恩将特蕾莎的双手拢在掌心,"你已长成睿智美丽的姑娘。我为你骄傲。"
心口悸动令特蕾莎一怔。父亲的认可竟比她预想的更重要。因有格兰娜相伴,她从不曾思念过他——如何会想念素未谋面之人?然而此刻,她如干涸海绵般贪享着他的关注。
"谢谢。"
"这些年来我始终试图接近斯泰茜亚。为了杀她。但至今未成。"他将卵石踢进火坑,石子坠入灰烬,轻若雨滴穿透层云。
"为何杀她?"特蕾莎强忍哈欠,连日的疲惫终于袭来。
芬恩指向林间:"她母亲对我们施下诅咒,命法师在赫顿桥周围筑起雾墙。斯泰茜亚维系着这道屏障。正因她,我们的同胞持续受苦。"他拳头猛捶大腿,"若赫顿桥重获自由,送药易如反掌。可现在这根本是送死。"
特蕾莎思绪纷乱。父亲有药可尝试带回赫顿桥,但众人终将困于雾墙与其中凶兽。除非有人杀死斯泰茜亚。
"然而,"他的声音在静夜中延续,"人们正在死去。若有人能推翻斯泰茜亚......"
"或许我能。"这低语掠过特蕾莎唇畔。自康纳惨死那刻起,她便渴望斯泰茜亚遭受同等命运。
芬恩摇头:"万万不可。你对城镇太陌生,所知甚少,绝无可能成功。"
"若得近身,我定能办到。"特蕾莎心跳如擂。康纳支离破碎的惨状重现眼前,血腥气仍在记忆中鲜活。指甲深掐入掌。透过树冠,星子向她闪烁——直至此刻她才得见如此澄澈明亮的星空。世界在她眼前展开,她置身雾墙之外,这片赫顿桥人视为传说的土地,她正活在这奇迹之中。
"不行。"芬恩按住她的手臂,"我绝不允许。"
她凝视父亲隐于夜色的面容,那下颌轮廓与颧骨弧度。是了,他们确为父女。这点她深信不疑。她将完成他未竟之事:"我将在破晓前出发。别告诉巴斯蒂安我的去向,劝他在此等候。让他信我。"
父亲颔首:"我无法阻止你吗?"
"不能。"
芬恩张开双臂环抱住女儿,将她拥入怀中。"那么我会为你的平安祈祷。我最盼望的就是能再见到你。"
"您会的。我保证。"
"其实还有件事想拜托你。"
"尽管吩咐。"她答道。
"你从村子里回来时,可曾顺便带了些蜂蜜?我已多年未尝过那滋味了。你绝对想不到一个人会对如此平凡的物件思念到什么程度。"芬恩朗声大笑。
"我确实带了些。这就留给您。"
芬恩展露笑颜:"多谢。"
特蕾莎在深夜里醒来。她始终睡得不安稳,等待着时光流逝,等待寂静笼罩他们小小的营地。月光倾泻在巴斯蒂安歪斜的毯子上,照亮他身体的每一处轮廓——那些特蕾莎永志不忘的轮廓。她的目光又多停留了片刻。俯身在他额间印下轻吻。巴斯蒂安一旦入睡,纵是千军万马也难在日出前将他唤醒。
这份笃定让她得以践行必须完成的事。特蕾莎蹬上短靴,将睡袍拉过肩头,把系带打成结防止衣襟滑落露出胸前春光。
她在衣衫外罩上斗篷,风帽遮住秀发。"我爱你,"对着巴斯蒂安轻语,"对不起。"
木门悄无声息地开启,寒意如死亡的哀叹般渗入。林叶簌簌作响令她顿住脚步,手掌抵着门板等待下一道声响。
留下。等待。求助。
特蕾莎摇摇头,但愿那只小猫头鹰能在黑暗中看清她的动作。她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唯恐惊扰他人。趁着尚未改变主意,她飞奔穿过村舍间的空地,倏地没入林间。
在深夜里跋涉绝非易事。不仅因为形单影只,更因对黑暗中的潜伏者心怀恐惧。特蕾莎明白自己既无技巧也无力量与久经沙场的敌人抗衡,夜色是她唯一的盟友,必须争分夺秒赶赴城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