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晨光尚未染上树梢，他们已抵达村落。巴斯蒂安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仍坚信可能有阴谋等待着他们。那个男人知道得太多，且深谙如何将他们的心意牢牢拴在自己的意志上。尽管很想杀了对方继续与特蕾莎前行，但巴斯蒂安内心那个男孩迫切想知道真相。
他的母亲还活着吗？她是否遵守了再相见的承诺？而那个在他记忆中被美化至臻于完美的女人，他还能认得出来吗？
尽管有禁令不准携带武器，多年来他仍私下练习剑术。进入迷雾寻找母亲是他的目标，带她回家。所有人都因他的力气认为他该待在铁匠铺。他们不知道这股力量来自秘密训练，而训练只为一个目标驱动。
当他开始用超越玩伴和朋友的眼光看待特蕾莎时，他的重心转向保护她。为使她免于迷雾之灾所做的种种努力本已成功，直到最后一次遴选。有人从中作梗，操纵了结果。他发誓若找出此人，定要亲手将其慢慢折磨致死。
他自愿陪她进入迷雾，只为在她临终时相伴左右。他从未料想他们竟能在迷雾中继续呼吸。那本是死刑。若非如此，母亲早该回来找他了。难道不是吗？
远离道路的茂密树丛中矗立着四间小屋。看似粗陋建造，但他锐利的目光看出它们比表面更坚固——这是给随意观察者设的障眼法。事实上整个定居点看似已被遗弃。石砌的火坑边石料歪斜散乱，显得潦倒凄凉。巴斯蒂安信步走近，果然如他所料——火焰是被水浇灭的，灰烬四散。看似陈旧，实则又是精心营造的假象。
"夜晚树木会遮挡火光，至少能遮住大部分。我们非常谨慎。"
巴斯蒂安没有回头去看那是谁的声音。他早已心知肚明。正是那个在他惧怕黑暗角落潜藏怪物时，每夜临睡前为他吟唱的声音。正是那个在他绊倒擦伤膝盖时，柔声安抚他的声音。正是那个承诺过会回到他身边的聲音。
一只手落在他肩头。轻若羽毛，却承载着太多悲喜交织的回忆与未竟的期许。
"母亲。"他转过身说道。
"你从前都叫我妈妈。"试探性的微笑浮现在她脸上。她曾有一头浓密的红发，如今几缕银丝在阳光下闪耀。眼尾比记忆中多添了些许皱纹。除此之外，她依然是那个当伶牙俐齿的孩子们嘲笑他时，让他躲在裙摆后的女人。
"您没有回来。"孩子气吗？或许吧。在母亲面前还能期待怎样的反应呢？"我已不像从前那般了解您。"
"对不起。我不知道该如何回来。在浓雾中的遭遇，无数次险些丧生于看不见的猛兽之口..."她的声音逐渐低微，"我甚至不记得是如何走出浓雾的。芬恩——特蕾莎的父亲——发现了我，将我带到这里。"她指向左边第一间木屋，"我在那里醒来，开始了新生。过了数月才能重新活动手臂，即便现在也未完全恢复。"她耸耸肩，脸上带着笑意，"不过足够了，总比丧命强得多。"
巴斯蒂安伸出手，将母亲拥入怀中。上次相见时他还只能蜷缩在她的怀抱里，如今情形却全然相反。他抱着她，仿佛她才是孩子，而自己已是成人。她娇小的体型令他惊讶——记忆中她总是如巨人般伟岸，性情比任何人都要活泼张扬。此刻他才明白，那不过是为了弥补身材的矮小。
"我想您，妈妈。"巴斯蒂安将下巴轻抵在她发间，"我等了您很多年，日复一日。"
她轻抚他的背脊："我知道。我也每日思念着你，至今如此。今晨醒来时，我还为你的平安喜乐祈祷。"
他松开怀抱向后退去，再度变回成年人的姿态："您还记得芙罗拉吗？她有个叫康纳的儿子？"
母亲点头："当然记得，你们幼时常一起玩耍。"
"我们走出浓雾后他被掳走了，被带往城市献祭给我们认为是龙的存在。"
她双手掩住颤抖的嘴唇："又来了一个..."
巴斯蒂安眉头紧锁："又一个？这是常事？"
她摇头道："每年他们都要向巨兽献祭一名男子。我们不知缘由，多年来一直试图查明，但除非是女王的心腹，无人知晓真相。"杰妮将手搭在巴斯蒂安背上，"来吧，我们去篝火旁与大家汇合。他们会告诉你更多细节，我算是村落的新成员。"
"可您在此已居住近十五年了。"
她的目光垂落在脚边的青草上。篝火的气息诱人靠近，想到热食的巴斯蒂安不禁口舌生津——离开赫顿桥后他们仅靠行囊中的存粮度日。
"我们人数不多，巴斯蒂安，只有寥寥数人。整整十年未见故乡村落的幸存者。能找到活着的你，已远超我们所望。"
"多亏那只小猫头鹰。"巴斯蒂安指向特蕾莎。她已在父亲身旁放松下来，迅速变得亲近。特蕾莎向来如此，尽管她总自称羞怯。巴斯蒂安羡慕她的交际能力——他本就不喜与多数人交谈，即便特蕾莎不喜欢某人，也能令对方如沐春风。"当它停在特蕾莎肩上时，眼睛会泛起紫光。"
母亲惊讶地望着他："谁的眼睛？"
"特蕾莎的。"他回头望去，恰见她转身挥手。若在一年前，他甘愿付出一切换取她的一次注目。如今她重回他身边——至少昨夜如此。世事再难有定数。
"当真？这太奇怪了。"母亲再次端详猫头鹰。
巴斯蒂安忍俊不禁："您真指望它回答不成？"
"不。"杰妮笑出声来，"当然不是。"
巴斯蒂安在空中挥了挥手。"那只猫头鹰救了我们的命。我原本不信任她，但现在，"他再次环顾这个小镇，"我信服了。"
"很抱歉让斯泰西亚先找到了你。"母亲把手搭在他胳膊上，"我们一直在盯着，但为时已晚。"
巴斯蒂安正要回应说这不是她的错，特蕾莎却朝他招手，示意他们到篝火旁去。她手里捧着个面包碗，正大口吸溜着里面的食物。"是蔬菜炖汤。你最喜欢的！"
难道她已经忘记了他们共处时的点点滴滴？他至今仍记得她内衣的剪裁款式，记得轻咬她脖颈时她发出的细微嘤咛，还记得小苍兰是她的最爱之香。但最爱的食物？他实在难以忆起。她似乎总是喜欢他带给她的一切。
特蕾莎在圆木上挪了挪身子，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巴斯蒂安跨开腿骑坐在她旁边的圆木上，顺势滑近，伸手环住她的腰肢。她没有如他担心的那样躲闪，反而依偎得更紧，将面包碗举到他唇边。"尝尝看，"她轻声说。
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流淌，暖透了他的胃。
芬恩笑了起来："就算在一起这么多年，他们还是像刚结合的小情侣。"
巴斯蒂安用余光瞥向特蕾莎。她没有否认，他自然也不会。特蕾莎反而在他脸颊印下重重一吻："我们自幼便相爱。但愿这份心意永不改变。"
"你们很小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两人之间一直有种特别的牵绊。或许索菲亚操纵了配对仪式，这也不是头一回了。"杰恩朝芬恩眨眨眼，"我记得你也最终得偿所愿了吧。"
芬恩脸上掠过一丝怅惘的笑意："没错。我确信祖母在我们配对的机会中出了力。能怀上孩子实属幸运。"他看向特蕾莎，"直到共度的最后一夜，你母亲才怀上你。在她本该选择新缎带的前一天，距离我们最后一次相见整整三个月，确诊了她怀孕的消息。"他深深叹息，"我只愿她能活到亲眼看见你第一次微笑。"
"对不起，爸爸。"特蕾莎首次让这个甜蜜的称呼流淌在唇间。她伸手轻拍他的手臂，"奶奶总跟我说她去世后您有多痛苦，就像您的一部分也随之死去了。"
"是啊，幸好你们俩没经历过那种心碎。"他说。
巴斯蒂安将特蕾莎搂得更紧。此刻一切终于回归正轨。
"我们确实幸运，"巴斯蒂安应和道，"现在只要找到治愈赫顿之桥瘟疫的方法就行。"
"没错。"特蕾莎将头发拨到耳后，"我们需要寻找懂医术的人。得在镇上找个人跟我们进迷雾。"
"这简直是送死。"芬恩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站起身，绕着篝火踱步，"你们不能回去。所有人都看见了巴斯蒂安。我亲眼认出了他。现在回去太危险。"
"那看来我们只能等死了。"特蕾莎用脚尖碾着泥土，"我们必须为赫顿之桥取得药物。没能救下康纳已经够遗憾了，定要保住其他人。你愿意陪我吗？"她睁大眼睛望着巴斯蒂安。
他真想捧住她的脸，将她拉近深吻。"当然。"
她轻扯他的衣袖："很好。我们先去梳洗休息。明早再制定计划，今天养精蓄锐。"
巴斯蒂安起身跟在她身后，步履有些踉跄。她一如既往地无所畏惧，即便冒着巨大风险也要为村庄而战。这也正是他所愿。他们总是心意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