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翠莎在巴斯蒂安的臂弯中醒来。只有巴斯蒂安的斗篷为她们抵挡着渐褪的夜色。远处隐约的震动声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响。听起来像是动物，体型庞大的那种，正朝他们逼近。
"巴斯蒂安！"她拍打他的胸膛。
"还要？你还不累吗？"他呻吟着翻过身，从斗篷下钻出来。
月光在他大腿上跳跃，将他每一寸肌肤都暴露无遗。倒不是她没见过这些。
"有东西过来了！"她坐起身，但将斗篷拉到胸前遮掩。
巴斯蒂安抓过马裤利落地穿上。翠莎真希望他们能拥有完整的夜晚。朝阳还未跃出地平线，麻烦就找上门来。她抓起连衣裙从头套上。亚麻布料比起在巴斯蒂安怀抱中感受到的轻盈显得过分沉重。至少这次她知道往后还有机会。上次相聚时她全程都在哭泣，以为再也不能那样感受他的温度。在迷雾旁无人搜寻的草场上那次最终告别，关上了两人都不敢再度开启的门扉，尽管彼此心间都还留着一只按在门闩上的手。
一头巨兽扬起前蹄停在他们身旁，蹄子结实如树干，颈部长鬃披散。体型比牛更高，但分明是匹马。赫顿桥最后那匹马早在四十年前就死了。没有足够草场驰骋，他们的马匹变得跛足虚弱，最终失去或放弃繁衍能力。奶奶曾向翠莎描述过它们的雄姿。又一个奶奶讲述的故事化为现实。
男子端坐马背，双腿紧夹马腹，让翠莎想起几小时前自己缠绕在巴斯蒂安腰间的双腿。
红晕漫上她的脸颊。这不是羞耻，而是对未来的期待。
巴斯蒂安拔剑出鞘，另一只手臂护在翠莎身前。
翠莎打量来人。他不像抓走康纳的那些士兵全身缁衣。深色短发修剪整齐，唇上蓄着胡须，眼中跃动着友善的光芒。不，此人并非来者不善。或许只是个过路人。
"我一直在找你们，"他声音平稳不带威胁。
一道影子从空中俯冲落在翠莎肩头。"内拉克！"她抬手轻抚猫头鹰的羽毛。
男子轻笑下马。巴斯蒂安仍紧握武器未曾放下，肌肉紧绷如初。
翠莎将手搭在他臂弯："既然他与内拉克同行，想必没有问题。"
"未必，"巴斯蒂安说，"它虽带我们走出迷雾，但也曾将我们引向斯泰茜亚的军队。"
男子面容蒙上阴影："斯泰茜亚是我们的敌人。她虽是女王，"他垂眸却目光如炬，"但压迫我们太久。我们一直在等候你们。"
内拉克的爪子陷入翠莎肩头。"你们找错人了，"她说，"我们刚到此地，并非这片疆域的子民。"
"我总能认出自己的女儿。"他伸出手。
在他触碰到她颤抖的面颊前，巴斯蒂安猛然伸臂阻拦。
"别碰她，"他警告道。
男子从容收手："二位是伴侣关系？"他垂目扫过他们衣衫不整的模样，此刻才提及他们的狼狈姿态。
"是，"巴斯蒂安答道，"从她在祭典上抽中我的缎带那刻起就是。"
男子颔首："恭喜你，翠莎，找到珍视你的男子。在婚姻全凭天定，结合只为繁衍的世道里实属难得。"
翠莎双唇微张呆立当场。他竟知道她的名字。
"这证明不了什么，"巴斯蒂安在她耳畔低语，"可能是斯泰茜亚派来的。"
翠莎无视耳畔的热息，全心注视着眼前男子。她对父亲毫无印象。他还是婴孩时便消失在迷雾中，将她托付给奶奶抚养。他明知踏入迷雾等于死刑。从无人归来，从无人生还。
她、巴斯蒂安和康纳已证明这个认知错误。迷雾之外别有天地。既然他们能存活，为何她父亲不能？
涅拉克的利爪再次刺入她的身体。真相。相信。
但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从不回来找她和外婆？这个念头让她的心阵阵揪痛。这与巴斯蒂安当初的决定如出一辙。选择留在她身边。而不是一有机会就逃回故乡。
“我找不到回去的路，”男子回答了她未曾问出口的疑惑。她的父亲——如果她选择相信他的话。“我尝试过。但失败了。而且我不是第一个。森林里聚居着我们这群人。”
“斯塔夏会允许你们存活？”
他叹了口气，回头张望：“她不知道我们的存在。不像赫顿桥镇人尽皆知，她没意识到有人逃了出来。我们始终藏匿行踪。”
“我们至少该去他的村落，”特蕾莎强压不安说道，“还能去哪儿呢，巴斯蒂安？”
巴斯蒂安眯起双眼。她心知他根本不信那男子的说辞。其实她自己也将信将疑。除了漫无目的地游荡，他们别无选择。
男子摇头惊叹：“你是巴斯蒂安？难以置信！你母亲杰恩就在聚居地。”他笑出声，“我早该看出相似之处。你们的眼睛如出一辙。”
巴斯蒂安猛然瞪向男子：“我母亲早已过世。”
“不，她还活着。在我离开六年后她也逃了出来。我亲眼所见——她在森林边缘浑身是血，孤身一人。同行的另两人都丧生于浓雾。奇迹般的是她找到了出路。你还记得她吗？”
巴斯蒂安缓缓点头。特蕾莎仿佛能感受到他内心奔涌的痛苦。她从未见过生父，那只是外婆口中的传说。母亲被选中时巴斯蒂安尚在稚龄，她仍记得他死死拽着母亲裙角啜泣哀求的模样。
当时母亲轻抚他的头顶，勉励他要勇敢。承诺终会重逢。整整一年间，每逢闲暇他就守候在迷雾边缘等待母亲归来。希望落空后他愈发沉默，除了特蕾莎和康纳，他疏远了全村人，早在穿越浓雾之前就已心离故土。
“我们跟你走，”巴斯蒂安最终开口，“若你有半句虚言，我必开膛破肚。”
“很公平，”男子转向特蕾莎，“要骑乘吗？”
巨兽喷着炽热鼻息，蹄子刨动地面。她摇头道：“我想步行。”
“都步行。”他挽起缰绳率先引路，“跟我来，必须赶在天亮前离开，免得被斯塔夏的手下发现。”
沉默行进片刻后，他再度开口：“为你朋友节哀。”
“你怎会知道康纳？”特蕾莎发问。巴斯蒂安沉默地走在她身旁，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全镇集会忏悔时我就在场。目睹了全程。你二人的发色衣着处处显眼。斯塔夏常携外乡人入城，她的骑手常在边境捕获邻国流民。但我确信你们并非此类。”
“为何？”她追问。
“因为见到你时，我恍若看见难产亡故的妻子。特蕾莎，你简直与她如同双生。”他强忍哽咽。不知是出于男子气概还是自制力，特蕾莎暗自庆幸他的克制——今日泪水已流得够多。
巴斯蒂安大步超到前方，嘟囔着要去探路。特蕾莎任他离去。典型的巴斯蒂安作风。他需要时间整理心绪，那些被压抑的情感，恐怕要等到亲眼验证那名自称他母亲的女人时才会爆发。
“为何说你在寻找我们？”‘父亲’二字已到嘴边又咽下。她不敢唤出口，至少现在不能。在完全确信之前，还需更多印证。
“每年献祭三人进入浓雾之日，我们都会派出侦查小队。等待幸存者整整五日，不多不少。我并非特意寻你，从未奢望能再见。”
特蕾莎狠狠瞪视着他。
他举起那只空着的手。"在评判我之前，请听我把话说完。我知道雾气中的恐怖。我侥幸活了下来。我从没想过让你面对这些，特蕾莎。我原本希望你在赫顿之桥过上长久幸福的生活，嫁个能容忍——或许还能爱上——的丈夫，生很多孩子。"
提到孩子时，她心中的沟壑又扩大了几分。在赫顿之桥，不能生育是她作为人的价值上的污点。但此刻与巴斯蒂安身处这片新天地，在这里成功并不完全取决于每个女人的生育能力，特蕾莎希望这道裂痕能够自行愈合。
"说到孩子，如果你们已经结为伴侣，你们的孩子在哪里？"他眉头紧锁。"他们从不派夫妻进入迷雾。首领们从不会如此残忍。你们两人为何会在这里？你们的家人怎么了？"
"只有我们两个人。"特蕾莎低声说道，语气平稳。她并不了解他，也不清楚他对他们处境会有多少同情。她尤其不想向他解释。她与巴斯蒂安之间的事只属于他们自己。这份感情太过珍贵，不能交给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去评判。
"我很抱歉。"他轻拍她的手臂，"我深知失去挚爱的滋味。"他清了清嗓子，"很抱歉当初抛下你。你母亲去世时，我悲痛欲绝。"
"格兰娜把我抚养得很好。"特蕾莎无法想象另一种成长方式。格兰娜给予她全部的爱，她也以爱回报。她曾好奇过父亲的事，但从未思念过他。
"我祖母还好吗？"他笑着问，"她那么有活力，我敢发誓她永远不会死。"
特蕾莎的声音低沉下来："她几天前刚去世。村里正在蔓延一场瘟疫。"
"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难过。"
"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们必须尽快穿越迷雾回到村庄了。"
他摇摇头："很抱歉，但我不能允许你们这么做。"
"什么？那为什么每年都要搜寻幸存者？"她困惑不解，"你已经放弃赫顿之桥了吗？"
"等我们到了村子，一切都会得到解释。我保证，我们要告诉你们的事会让你们明白。请给我们一个机会。"
特蕾莎向前方寻找巴斯蒂安的身影。他火红的头发在高高的绿草中格外醒目。她想回去拯救她的族人，但不确定巴斯蒂安是否会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