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经过数小时的搜寻，特蕾莎在一截古树桩上坐下。尽管树干的其余部分早已枯死倒塌多年，盘虬的树根仍牢牢扎在土里。她揉捏着小腿，试图缓解整日跋涉后的肌肉酸痛。巴斯蒂安挨着她席地而坐，脱下靴子往地上抖了抖，碎石与断枝簌簌落下。

"我们不能永远这样漫无目的地找下去。"特蕾莎说道。他们至今未发现康纳的任何踪迹——地面再没有新的断枝，数小时前惨叫声也早已断绝。"我们需要计划。"

巴斯蒂安从行囊取出磨刀石，顺着剑刃打磨。整日劈砍藤蔓枝条让剑刃钝了不少。"有什么建议？"

特蕾莎双唇紧抿。她既不知该做什么，也不知该去向何方。"我们不能抛下康纳。虽然我们的目标是活着离开村庄，找到治愈瘟疫的方法回去救大家...但康纳是我们最好的朋友。"

"而且他最信任我们，坚信我们能找到成功之路。"巴斯蒂安将长剑归鞘，仰靠岩石闭目叹息，"他不愿我们浪费时间，尤其事关早日归来。他总担心黑兹尔和孩子们会染病...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康纳会希望我们继续前进。"特蕾莎轻声低语。这个事实她本不愿宣之于口，但必须有人点明。她几乎能想象康纳亲口说出这番话的模样，"可换作是他，也绝不会抛弃我们任何一人。"

"所以我们必须继续寻找。"巴斯蒂安凝视着她的双眼。

紫雾笼罩下的特蕾莎想必形貌骇人——眼神涣散，姿态诡谲，连她自己都能想象那副被附体般的异常状态。

"幸好我们达成共识。"她稍感宽慰地放松肩线。尽管万分不愿舍弃同伴，但若为搜寻好友而置全村安危于不顾，这个抉择实在太过沉重。她与巴斯蒂安都深知必须统一意见，"但该如何找到他？"

巴斯蒂安指向奈拉克："它能像你一样夜间视物吗？"

特蕾莎轻抚肩头酣睡的猫头鹰羽毛。小家伙睁开眼皮，歪着脑袋苏醒过来。"能帮我们寻找康纳吗？能否穿越迷雾为我们指引方向？"

害怕。

它把脑袋埋进特蕾莎肩窝，又偷偷侧目瞥向巴斯蒂安。

"请帮助我们好吗？"巴斯蒂安柔声相求。

特蕾莎诧然睁大双眼："你也能听见它说话？"

巴斯蒂安眉头紧皱："听见？不，但它显然在害怕——从肢体语言就能看出来。难道你能与它沟通？"

特蕾莎点头。这能力虽显诡异，却是他们唯一的希望。"能感知零碎的心念词汇...它确实很焦虑。"她用沾满污垢的指甲轻搔奈拉克的头顶，瞥见自己浑身的泥泞，简直不敢想象此刻的狼狈模样。而巴斯蒂安仍是往常那般——略显凌乱，汗湿疲倦。

"嘿，小家伙。"巴斯蒂安轻点猫头鹰的脑袋，"需要你帮忙寻找同伴。越早找到他，我们就能越快离开这鬼雾。只需你在附近盘旋，用身上的紫光导航就好。"

"它要怎么找回我们？"特蕾莎忧心忡忡。这计划虽好，却不愿让奈拉克为此涉险。若这小小信使迷失在迷雾中，她将终生难安——这简直像派孩童执行成人任务。"你能飞去再返回吗？"

奈拉克将脑袋歪向另一侧。看见。飞翔。寻找。沉默片刻后又传来：害怕。

"我明白，"特蕾莎柔声哼唱，"我们也害怕。你不必勉强，这本就不是你的战斗。"

猫头鹰猛然睁圆双眼，雪白面孔几乎被虹膜占满。战争。将至。拯救。

她的翅膀轻振，奈拉克展翅飞走，特蕾莎和巴斯蒂安再次被留在浓雾中。特蕾莎双手环住自己的腰际，摸索着连接她与巴斯蒂安的藤蔓。她双手交替攀着藤蔓，一寸寸向他靠近，不愿在这吞噬一切的雾气中感到孤单。当手指触到他的腰侧时，她停留片刻，随即滑入他的掌心。

"她会回来的，对吧？"巴斯蒂安的话语里交织着不安。

特蕾莎无声地笑了笑，知道他看不见自己的表情。这个惯于掌控行动的男人，此刻竟将希望寄托在刚遇见的小鸟身上。若不是处境危急，她早该为这荒谬场面笑出声来。"我愿意相信她会。"她把奈拉克在脑海中低语的那些话咽了回去——战争。仿佛他们现有的麻烦还不够多似的。

"趁她不在我们得睡会儿。这该死的雾气连时辰都分不清。"他朝她挪近些，将一块布料塞进她手里。"我的备用衬衫，垫在头下免得直接贴着地面。"

特蕾莎把布料举到鼻尖，巴斯蒂安的气息涌入鼻腔。回忆如潮水漫过脑海与身体，唤醒他们共度的短暂时光。他或许从未察觉，在分别那天，她曾偷藏他一件衬衫在村舍里。那件衣衫她从不浆洗，每当需要慰藉时便捧在脸前，重温身为他挚爱的安全感。

特蕾莎将衬衫推还给他，不敢沉溺于往事。"我带了行李，你用吧。"她探手从行囊扯出皱巴巴的斗篷，兜帽作枕，篷身当被。

她蜷缩在粗砺的羊毛斗篷里，将兜帽拍松充作临时枕头。伸腿活动脚趾放松小腿肌肉——连日跋涉已超出她平日负荷，不愿醒来时浑身酸痛。

巴斯蒂安躺在咫尺之外，虽未相触却能感知他的呼吸。连接两人的藤蔓尚有余裕，他却始终没有挪远。

特蕾莎暗自庆幸。浓雾令人惶惶不安，她需要醒来时伸手便能触到他。疲惫很快席卷而来，将她拖入噩梦纠缠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