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潮湿的雾气从她的鞋尖开始向上蔓延，逐渐吞噬她的身躯。特蕾莎紧闭双眼，以此逃避死亡的魔爪。她的呼吸凝滞在胸腔里。
她再也无法屏息。空气从鼻腔逸出，胸膛嘶喊着渴求更多氧气。特蕾莎双唇微张，吸入的薄雾在灵魂深处低语。活着。她还活着。
"巴斯蒂安？康纳？"
紧握的双手传来回应，昭示着他们也还活着。她的身体猛然苏醒，从死亡梦境中挣脱。终结似乎不再令人恐惧。
"我们还活着！我们都活着！"她用尽全身力气呼喊。
"她说得对。"康纳的欢呼声在四周回荡，"但我看不见你们任何人。"
"我也看不见你，康纳。别松开我的手。抓紧些。巴斯蒂安，你还好吗？说句话？"
寂静笼罩着他们。她强咽下涌至喉头的苦涩。巴斯蒂安不能有事。不。他必须活着。她仍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
"巴斯蒂安？"
"圣母啊——"
特蕾莎迸发出笑声，打断了他的咒骂："你这蠢货。我以为你死了。"
"怎么？不喜欢和死人牵手？"他开玩笑地说。巴斯蒂安很久没这样逗她了。恍若昔日重现。几乎如此。
"还有人能听见我们吗？"特蕾莎再次呼喊。他们仅迈出一步。黑兹尔应该就在附近。得知他们安然无恙会让她安心。巴斯蒂安和康纳呼喊着康纳孩子们的名字，但无人回应。
"继续前进吧。"康纳最终说道。
"能看见什么吗？"特蕾莎问。
"除非你把贴着眼球的黑色雾气也算上。"巴斯蒂安回答。特蕾莎想象他正眯着眼，和她一样试图看清更多。
"现在怎么办？"康纳问，"你觉得永远都会这样吗？踏入迷雾，在失明中徘徊至死？"
特蕾莎耸耸肩："我不知道。"
"继续走。"巴斯蒂安拽了拽特蕾莎的手，她又拉动康纳。
"别松手。"她同时对两人说。跟着巴斯蒂安轻柔的牵引，她踉跄着迈步。但康纳的手指正从她掌心滑脱。她用力攥紧："康纳！别这样！"
"我做不到。太疼了。无法再前进。"他的声音像是被扼住咽喉，仿佛没有足够空气说完话语。
特蕾莎猛拉巴斯蒂安："别动！"她命令道，但他仍拖着她向前。
"有东西在推我，我停不下来。"他的手指也开始从她手中滑脱。
泪水划过特蕾莎的脸颊。他们不能刚经历迷雾重生，就要被无形力量拆散。后背的刺痛提醒着藏身的伙伴。猫头鹰在行囊里挣扎，利爪将她的背部撕成血条。
剧痛难以忍受。特蕾莎同时放开巴斯蒂安和康纳，盲目地向后摸索解开袋扣。若不这样做，内拉克会把她撕成肉泥。
伴随着脑后振翅声，猫头鹰挣脱行囊。特蕾莎虚弱地跌倒在地，孤独而恐惧。"巴斯蒂安？康纳？"她哭喊着两人，却只得到沉默回应。她失去了他们。难道这就是结局？独自能撑多久？迷雾何时会夺走她最后的气息？
她再次呼唤巴斯蒂安和康纳的名字，却只得到迷雾令人窒息的静默。或许她已经死去，在失明与孤寂中消散于以太。
细喙轻啄她的后背，猫头鹰的重量落在肩头。原来她并非独身一人。特蕾莎抬手抚弄内拉克的羽毛。至少，她相信死亡尚未降临。暂时如此。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她问道。猫头鹰以鸣叫回应。暖流扩散开来，前所未有的力量浸透全身。淡淡的紫辉照亮前方土地，首次映亮周遭环境。
树木巍然矗立，宣示着对这片近八十年来无人成功穿越的森林的主权。浓雾如触须缠绕着枯瘦的枝桠，那些交错的枝条仿佛在无声地呼救。森林死寂得可怕，所有生命迹象都已消失。特蕾莎打了个寒颤，此刻的恐惧更甚以往。
她站起身，尽力伸展四肢，却仍觉得在参天巨木前格外渺小。“我该拿这个怎么办？”她仍不确定自己正在经历什么。
寻找。爱。运用。魔法。
特蕾莎猛地一惊环顾四周。除了她和肩上的猫头鹰外空无一人。“刚才是你在说话？”
猫头鹰歪了歪头。内拉克。好猫头鹰。爱。它上下晃动着脑袋，将喙亲昵地蹭向特蕾莎的脖颈。
“奶奶曾给我讲过与动物沟通的故事，但我从未相信。村里没人能做到。我们都觉得那不过是随着时间流逝被夸张的传说。”
寻找。爱。运用。魔法。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特蕾莎说。
静默。呼吸。
特蕾莎闭上双眼，睫毛轻扫上眼睑。她深吸一口气，缓缓从唇间吐出。当气息掠过唇畔时，平静感漫遍全身。魔法掌控了她，迫使她再度睁眼，给整片区域蒙上紫色光晕。
“巴斯蒂安！”她呼喊。
“特蕾莎！”他的声音遥不可及。
“巴斯蒂安！你在外面吗？能看到光吗？”她踉跄站起，仍用一只手护住猫头鹰。
“能！”他回应，“康纳？你看得见紫光吗？”
特蕾莎竭力捕捉回答，任何能证明朋友尚在附近的迹象。但无人应答。“巴斯蒂安！试着过来，跟着光走。也许我们能一起找到康纳。”
“别动，特蕾莎。我来了！”
她不安地扭动身子。“是你在发光吗？”她问猫头鹰。它在肩头跳动几下。她将这视为肯定。“我不会再藏着你了，好吗？看来是你救了我们。”
她灵魂深处期盼着康纳仍在某处存活。经过几分钟煎熬等待，巴斯蒂安的轮廓在雾中逐渐清晰。特蕾莎伸出双手，被他紧紧握住。当他试图将她拽入怀抱时，她抗拒了——肩头站着猫头鹰不便拥抱，或许根本就不愿拥抱。
“特蕾莎？”巴斯蒂安问。尽管能感受到他指尖触碰手臂，他在雾中仍如影般模糊，“你是怎么做到的？”
看来他能看见猫头鹰。“它自己停在这儿的，我什么都没做。”
“猫头鹰？你在说什么？我指的是光。”
特蕾莎笑了：“光不是我发的，是猫头鹰。不知怎的它投射出光芒，帮我们在这团混乱中看见彼此。”
她辨认出巴斯蒂安摇头的阴影：“不，特蕾莎。光来自你。从你的眼睛里发出的。”
“什么？”她肯定听错了，“不是我的眼睛，是猫头鹰。”
“不，特蕾莎，光来自你的眼睛。不是猫头鹰。”他停顿片刻，“什么猫头鹰？”
“你看不见吗？它就在我肩上。”特蕾莎伸手指点，随即意识到这举动多么可笑。连巴斯蒂安在雾中都只是道影子，自然看不见她肩头的小鸟。即便如此，光芒理应来自猫头鹰而非她的眼睛。她偏头看向肩膀，紫光确实笼罩着小猫头鹰。她眯起眼睛，试图将光源锁定在猫头鹰的眼部。
但随着视野聚焦，她更清晰地看到猫头鹰的面容。光芒包裹着内拉克，却非源自其体内。猫头鹰歪头回望特蕾莎。当她转睛看向巴斯蒂安时，首次注意到光芒随视线移动而流转。
“巴斯蒂安？”她呼唤，“你还在吗？”
随着他靠近，那道影子愈发清晰：“我在。”
“我想你是对的。光是从我身上发出的。”她语带迟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但不知为何，也不知如何做到的。”
“谁在乎呢？它救了我们，这才是最重要的。无论你做了什么，都让我们重逢了。”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际，将她拉近。
他们的胸膛相贴，彼此之间仅剩一丝气息的距离。肩头传来的轻微刺痛告诉她猫头鹰正展翅起飞。紫光熄灭，巴斯蒂安将她搂得更紧。这并非出于欲望，而是担忧。
“我看不见你了。你能看见我吗？”他嗓音里浸着忧虑，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
“不能。”特蕾莎摇头，脸颊抵着巴斯蒂安坚实的胸膛。他近在咫尺，可即便她睁大双眼，也看不见他分毫。浓雾吞噬了视觉，失去紫光照耀后只剩虚无。
“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关系。”巴斯蒂安将下巴轻抵在特蕾莎发顶，“猫头鹰还在你肩上吗？我感受不到它。”他的手在她臂膀上下抚摩。
“不在了。你拉近我时它就飞走了。”她想告诉他并不后悔，因为投入他怀抱是她始终渴望的归宿。
“唤它回来。”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面颊。若她踮起脚尖，知道两人的唇便会相触。
“来吧，内拉克！”她闭目回想最初召唤猫头鹰的方式，“我要暂时松开你，但只用一只手。你定要抱紧我，好吗？”她问巴斯蒂安。
他的拥抱更用力了。特蕾莎向身侧伸出手臂，模仿内拉克的咕咕叫声。振翅声划破浓雾，希望在她胸腔涌动——直到熟悉的利爪刺痛感落回手心。
“成功了。它回来了。”特蕾莎曲臂将手收近身侧，羽毛轻扫过鼻尖。
“光还没亮，”巴斯蒂安说，“我们需要靠它找康纳。”
“上次发光时它停在我肩上。要不试试那样？”特蕾莎将手搭在肩头轻晃手指，小猫头鹰的爪子从她手掌移至肩头，紫光重新亮起。
“看来你得了只魔法猫头鹰。试试借这光找康纳吧。”巴斯蒂安的手臂仍缠绕在她腰间。他们并肩而立，髋部相触，“该往哪个方向走？”
凄厉尖叫撕裂空气。是康纳。
“这边！”特蕾莎循哭喊声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