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特蕾莎喘着粗气拐过村厅转角。在赫顿桥村从未有人动过兵器——据她所知，武器向来锁在村厅库房。在这个小村庄里，人与人之间根本没有兵戎相见的理由。钢铁摩擦的刺耳声响令她骤然止步。
康纳冲向前方："巴斯蒂安！"
特蕾莎踮脚眺望，只见围观人群正冷眼注视着这场无人劝阻的争斗。康纳纵身跃上巴斯蒂安后背，双臂穿过对方腋下奋力后拉。
"把剑放下！"他恳求着好友。巴斯蒂安比康纳高出数英寸，体重也重了几十磅。虬结的肌肉在康纳不懈的拉扯下鼓胀颤动。他手中那柄剑光洁无瑕，是柄从未染血的崭新兵刃。
特蕾莎的心直沉下去。村规明令禁止打造新武器——军械库的储备早已绰绰有余。巴斯蒂安在铁匠铺的工作本该仅限于打造日用品，私铸兵器必将面临严惩：戴枷示众，或是放逐迷雾，全凭长老们的心情与乌多尔的慈悲。
巴斯蒂安将剑掷向对面那人。特蕾莎记不起对方名字，只知他是田间劳作的农人之一。那人退回原位，继续看守着三具供人瞻仰的遗体。
"再让我听到你嚼舌根，"巴斯蒂安喉间滚着低吼，"定要你付出代价。"绯红自他脖颈蔓延而上，与炽焰般的红发相映。
对方嗤笑："该付出代价的是你，小子。这剑从何而来？"
"与你无关。"巴斯蒂安抖开康纳的束缚——他本可轻易甩开，但康纳是他挚友，巴斯蒂安深知不该伤及己方。
康纳拍拍巴斯蒂安的肩膀："我们去散散步好吗？"
特蕾莎努力想听清回答，却被人群的喧闹声淹没。他们从屏息观战的寂静，又变回交头接耳的状态。危机解除后，众人重新开始担忧瘟疫和那三具尸体。有几道怀疑的目光投向特蕾莎。她想起康纳的警告，再次隐入阴影之中。
她焦虑地绞着双手，不知该何去何从。或许该躲进小屋等待怒火平息。没人会认为特蕾莎故意传播瘟疫——即便这意味着穿越迷雾的撤离计划被迫取消。这等揣测实在牵强，就连最多疑的人也不会当真。
特蕾莎回头确认无人跟踪，刚拐过建筑转角就撞进巴斯蒂安的胸膛。他双手扶住她的上臂，帮她稳住身形。
"抱歉。"特蕾莎后退时踉跄着撞上墙壁。每次巴斯蒂安的触碰都让她如遭电击。
"我们需要和你谈谈。"这时她才注意到康纳站在巴斯蒂安身旁。
"呃好，我正要回小屋。你们要一起来吗？"
康纳点头。巴斯蒂安落后几步跟着他们。在旁人看来，他不过恰巧与两人同路而非结伴而行。三人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种默契。
特蕾莎推开小屋门扉，侧身让两人闪入。她环顾四周——至少就她所见，无人留意他们的行踪。
门扉合拢，她倚门而立。康纳坐在桌旁，巴斯蒂安则在屋内踱步。他已两年未踏足此地，特蕾莎惊觉这方空间似乎已容不下他愈发挺拔的身形。牌桌嬉戏的回忆恍如隔世，仿佛所有人都已挣脱这座村庄的桎梏。
"康纳，外界的情况你都告诉我了。巴斯蒂安，你不想解释为何与那人动手吗？"
"他妻子刚过世。"巴斯蒂安低声说道。
"你疯了吗？"特蕾莎脱口而出，无论如何都不该对悲痛欲绝的人挥拳相向。
"他指责你，说这都是你的错。我只是在保护你。"巴斯蒂安盯着鞋尖，不敢迎上她的目光。
她向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止住："下次有人非议我，若你非要反击——用言语，别用闲暇时私自锻造的剑。"怒火在她血管里奔涌，"你究竟在想什么？在铁匠铺打造兵器！可知这会招致何等刑罚！"
"我赞同她的说法。"康纳指尖轻叩桌面，"你这是在自寻死路。"
巴斯蒂安一拳砸进掌心，肱二头肌随之贲张。特蕾莎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你们心知肚明我为何保护特蕾莎，别装糊涂。"
"我们没装糊涂。"特蕾莎刻意坐到康纳身旁，与巴斯蒂安拉开距离，"人生不由己。我们必须遵守村规，困守在这方天地。"
康纳失笑："你们两个真该放下执念了。"
特蕾莎射去的凌厉眼刀足以融化满桌蜡烛。
"老调重弹。"康纳继续道，"是，我们都曾憧憬未来。我从未料到自己会爱上黑兹尔，但事实如此。知道吗？我现在依然爱她。若你们别再沉溺于私情，或许会发现身边另有让你幸福的人。"
特蕾莎恨不能钻入地缝，化作木板罅隙间永远扫不尽的尘埃。康纳早洞悉他们的情愫，却从未如此直白地挑明。尽管特蕾莎与巴斯蒂安始终克制，有时甚至让周遭众人如坐针毡，但谁都无法否认这份感情的存在。
"我和维尼亚过得很好。"巴斯蒂安嗫嚅道，"她为我生了女儿，我永远感激。"
"既然无需再进入迷雾，特蕾莎可以继续择偶直到遇见良人。"康纳提议着，用手肘轻碰特蕾莎。
"说得轻巧。我已经经历过四次配对，却一次都没能怀孕。我想我是不孕的。"她说最后几个字时声音低沉。若在小屋外说出这话，会招来村民愤怒的目光。没人愿意把资源分配给无法为村庄延续血脉的女人。"况且我这个年纪找丈夫有点太老了吧？你不觉得吗？"
"没错。我们这辈的男性大多已经缔结良缘。不该强迫特蕾莎与十四五岁的少年结合，太令人作呕。"巴斯蒂安摇摇头，在康纳身旁坐下。
特蕾莎没有反驳。这个念头也曾无数次浮现在她脑海中。
尴尬的沉默笼罩着三位友人。
"不如让我走进迷雾更省事。"特蕾莎认命地叹息，"这里已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东西。"
"这是自杀。"巴斯蒂安瘫进椅子里。
她考虑从枕下取出格兰娜的字条。万一那些疯话并非空穴来风？万一真藏着什么玄机？就连羊皮纸上的图案都让特蕾莎迟疑。或许格兰娜确实知晓些从未告知村民的秘密。有些夜晚她会外出，数小时不见踪影。
特蕾莎从未追问。她一直等待，期盼格兰娜会向她吐露真相，说明她与小猫头鹰朋友奈拉克在夜色中去往何处。她实在想象不出村里有什么重要事务，非得在深夜进行。
她终其一生保守着格兰娜的秘密。即便对挚友也难以启齿。格兰娜曾嘱咐她要追随本心，可她的心只指向巴斯蒂安。既然无法随心而行，或许背道而驰才是最佳选择。
"我明日就出发。"
"不能独行。"康纳将手搭在特蕾莎臂上，"我也同去，还该问问杰夫是否愿意。任何人都不该单独进入迷雾。"
"不行。"特蕾莎甩开他的手，"你有妻室和两个儿子。杰夫也有孩子。别犯傻。"
"长老会禁止三人同行，不代表我们不能违禁。索菲娅每年派人出镇定有缘由。现在该轮到我们查明真相了。况且我们需要药品，或是解药。否则小镇迟早会变成鬼城。"
特蕾莎不禁莞尔。康纳总是能说出恰当的话。她瞥向巴斯蒂安阴郁的侧脸，他始终未发一言。
"我们只需成为首批成功者。"康纳说道。
格兰娜已逝。她深知巴斯蒂安永不可能属于自己，也绝不会插足他人婚姻。留下意味着向乌多尔屈服——要么成为他的情妇，要么因拒绝而遭受折磨。
"我和你们同去。"特蕾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