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巴斯蒂安目送特蕾莎跑远。一如既往。除非挚友康纳在场，否则特蕾莎绝不会在巴斯蒂安身边多作停留，即便在她最需要他的今天也不例外。

他转身望向自家小屋的方向，却无意归家。他已在铁匠铺劳作数小时，为农具锻打金属，正打算稍作休息，但索菲娅的死讯完全出乎他当日预料。

巴斯蒂安本想回家取些点心畅饮清水，但返回小屋意味着要面对妻子。

他们结合的方式与村里其他夫妇如出一辙：经议会核查族谱后，将适婚男子的姓名写在缎带上放入篮中，由女子抽取缎带决定未来三个月的伴侣。若女子受孕，二人便缔结终身姻缘；若未孕，则重新开始抽签程序。

巴斯蒂安曾与特蕾莎有过一段情缘。他也深爱过她，当确认她未能受孕后，两人的世界都崩塌了。他们被迫各自与他人结合。他与维妮娅结合的第一个月就成功受孕——而他在那期间的每分每秒都憎恶自己。这感觉如同背叛。

他穿行在镇子里，尽管身高出众红发惹眼，却仿佛对所有人隐形。沉默是他的常态，人们早已学会无视他。居民们窃窃私语，人人都为即将到来的变故忧心忡忡。巴斯蒂安却无心理会。只要哈顿桥镇仍被浓雾笼罩，一切便无关紧要。他早已身陷囹圄。

他还未触到门把，门就猛地向内开启。

"巴斯蒂安。你迟到了。点心给你备好半天了。你就不能有件事做得妥当吗？"维妮娅叹着气侧身让开，那双充满责难的眼睛在他胸膛剐蹭，"还弄得浑身污秽。回家前记得清洗就这么难？我辛辛苦苦维护你这所谓的农舍，就为了让女儿和我有个体面住处。你能不能偶尔也尊重我们一次？"

巴斯蒂安点了点头。他早已明白言语安抚不了这女人野蛮的灵魂。维妮娅铁了心要剥夺他残存的男子气概。起初他觉得这般作态颇为可笑，如今只盼她那两片薄唇能自行脱落。

无视妻子粗重的喘息，他在女儿法拉身旁坐下。"今天过得如何，小宝贝？"他揉乱女孩的鬈发。

维妮娅用扫帚柄猛戳他肩膀："别用你的脏手碰她。"

"很好呀，爸爸。"法拉同样无视了母亲。两岁的孩子早已学会适应环境，"要吃坚果吗？"小手托着核桃递过来。

巴斯蒂安的指尖几乎与女儿掌心同等大小。他拈起坚果抛向空中，张嘴接住。法拉兴奋地尖叫拍手。

"再来！再来！"她手忙脚乱地又摸出一颗坚果。

维妮娅用扫帚毛抽打女儿后背："立刻停下。回屋睡午觉。"法拉点点头，在巴斯蒂安脸颊印了个仓促的吻，跑向自己的小房间。

"不必对她如此严苛，维妮娅。"巴斯蒂安边咀嚼面包边说，"她到底还是个幼儿。"

"说到孩子..."维妮娅挨着他在桌边坐下，"是时候准备生育二胎了。村落需要新生命延续。"她伸手用指尖划过他的臂膀，"我们已经很久没——"

巴斯蒂安抬眼看她。维妮娅已松开衣领，低垂睫毛对他忽闪眼眸。若在早年这招尚且奏效。那时他更年轻，更热切，试图用纵欲麻痹失去特蕾莎的痛楚。

如今他再不愿与维妮娅有任何瓜葛。

"索菲亚过世了。"

维妮娅猛地缩回手，仿佛被灼伤般。"总算。那老妇人早该走了，平白占用大家需要的资源。"

巴斯蒂安强压掌掴的冲动。他从未对任何人动粗，更别说维妮娅，但某些时刻总会浮想联翩。"村里很多人都深爱着她。"

维妮娅嗤之以鼻。

"怎么？"明知道不该问，他还是脱口而出。

"你只惦记那个宝贝特蕾莎。永远都是。"维妮娅起身继续扫地，灯心草垫上的尘土在她怒火中瑟瑟发抖，"不过明天之后这就不成问题了。等浓雾将她吞噬，你自然会回到我床上。她会被遗忘，我们终能拥有正常婚姻。"

巴斯蒂安起身将手上的面包屑抖落在餐盘，把盘子放进洗涤槽。他用抹布反复擦洗，几乎要在金属盘上磨出洞来。"你不该如此轻描淡写地谈论死亡。"

自从三个月前特蕾莎被选中，这件事就如蛆附骨般啃噬他的灵魂。他屡次去寻找她，却始终鼓不起勇气倾诉心迹——说他想念她，爱着她，盼她留在村落安度余生，即便此生再不能相拥。

"我巴不得特蕾莎早点死。"维妮娅挑衅地拄着扫帚柄，"这样你才能完全属于我。"

巴斯蒂安狠狠瞪着维妮娅。“你永远得不到我。永远别想。你让我恶心。”他把盘子摔在桌上。盘子滑落在地。两人都没有弯腰去捡。巴斯蒂安大步穿过房间走出门廊，砰地甩上门，根本不在意有谁看见。

她做得太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