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宁
塔宁行走在石砌城市中，目之所及尽是恶魔。
"星辰在上啊塔宁，"梅芙在他身旁低语。这位粗犷的金发姐姐将青铜剑紧攥在毛皮斗篷下，"这地方比你内裤还邪门。"她抽抽鼻子皱起脸，"闻起来也差不多。"
塔宁沉下脸："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瞪大双眼保持警惕，我们在寻找维尔瑞奎斯族人。"
她噘起下唇环顾四周："大概上千个恶魔也在找呢。"
这些生物在头顶扑腾着昆虫翅膀尖笑。它们蹲在棕榈树和圆顶屋上怪笑，在街道追逐妇女，用爪子撕扯衣物。有些小型恶魔不过猫崽大小，靠着蟹腿窸窣爬行；还有些马匹般壮硕——或披鳞甲，或肿胀溃烂，或是骨角狰狞的怪物，抑或黏胶状的团块。
"龙族，我们追寻龙族！"它们齐声吟唱。
这里曾是绝美之城，塔宁暗忖——是他从未见过的奇观。卵石路在房屋间延展，真正的石砌楼宇层叠而立，顶着圆顶，不似海外人类搭建的简陋泥屋。街边生长着棕榈树、无花果树与各色花卉，城市广场矗立着翼牛形状的青铜雕像。远方百街千屋之后，矗立着一座北方人绝难相信其存在的宫殿，蓝金相间的列柱环抱墙垣，屋顶竟有繁茂花园蓬勃生长。
建造这座城市的人创造了奇迹，但如今此处已沦为腐朽之地。恶魔涎液覆盖着鹅卵石，血迹污染了墙壁。几具被撕碎的尸体横陈街头，恶魔们正在大快朵颐内脏。
"龙族，我们追寻龙族！"它们边吟唱边抽动鼻翼穿街走巷。各种语言混杂其间，塔宁能听懂母语，也依稀辨出几种方言。
"看来飞行是行不通了。"塔宁咕哝道。
梅芙抓住他的手臂指向某处："看圆顶后面！有座塔楼。传说王子就被关在塔里。我们救了那小子赶紧离开这鬼地方。"她经过一具布满恶魔齿痕的死猴时打了个寒颤，"我想回家了。"
塔宁苦笑着扯动嘴角："那个多年来自诩探险家、冒险者、女英雄的'勇者梅芙'去哪儿了？"
她投来足以令草木枯萎的瞪视："再多说一个字，那姑娘就把脚塞进你屁股，让你能啃到她的脚趾头。"她拽着他往前走，"快跟上，你这蠢笨的兄长。"
他们继续沿酒肆林立的卵石路前行，很快来到比橡树还高的列柱围栏前。柱头雕刻着垂首的银人像，双臂垂落，掌心向外。柱廊后方延伸着石板光滑的宽阔步道，一列仪仗正在行进。白衣祭司们手持熏香炉开路，其中一人捧着刻有楔形文字的泥板吟唱。七头公牛拉着金属木制战车紧随其后，车上矗立着同样的垂首银人巨像，摊开的掌心朝向天空。
"塔尔！"当仪仗经过时，跪在路边的市民齐声呼喊，"塔尔！"
恶魔群在空盘旋嘶吼，唾沫横飞地嗤笑着，却不敢靠近仪仗队伍。当熏烟飘近时，它们尖叫着四散奔逃。
"这城市正在经历血腥战争，"梅芙从柱后窥探时说，"塔尔定是他们的神祇，那个清瘦的银人。"
“而且恶魔们也不太喜欢他。”塔宁看到一只腐肉滴落的怪物匆匆爬过，不禁皱起眉头。游行队伍此刻正径直向前移动；恶魔们如同航船破开的水流般四散逃窜。
梅芙显得异常沉默。她轻声说道：“这些恶魔正在猎杀龙族。你也听见了。这座城里可能还有更多维尔瑞魁斯族人，不止王子一个。我认为这些恶魔是伊提尔的猎犬——专职追捕的猎手。”她摇摇头，“星辰在上，塔宁。我们究竟发现了什么？”
他绷紧下颌，目送最后一名祭司经过，那团香云如船尾浪般久久不散。“一个我想立刻离开的地方。现在咱们赶紧冲向那座塔，救出你的情郎回家。”
他握紧剑柄，正要迈步踏上大道，身后巷弄里突然响起几声呼喊。
“龙裔……”
塔宁猛地转身，脸色瞬间惨白。
“该死的星辰。”梅芙低声咒骂着拔出佩剑。那双刃剑身——与她前臂等长等宽——在阳光下寒光凛冽。
巷子深处潜伏着一只恶魔，由无数人类头颅串成的身躯如同念珠项链。这条渎神的链条如眼镜蛇般昂起，高过塔宁的头顶。每颗头颅都龇着满口尖牙狞笑，齐声开口：
“我们闻到了龙裔的气味。同胞们！同胞们，快来赴宴！”
十余只恶魔出现在四周屋檐上——那是长着巨翼的虫形怪物，躯干上突着钩爪与利刃。当塔宁听见身后传来湿滑的蠕动声，转身便看见一坨不断滴落粘液、丛生毛发的巨型胶状物堵死了巷口。透过半透明的胶质，能看见被困在其中的老鼠、两只猫和一条狗仍在挣扎扭动。
“龙裔！”怪物们尖啸着。
塔宁挥动匕首划破空气。“别变形，”他告诫妹妹，“用刀剑解决。要是喷火会被全城发现。”
她龇牙咧嘴地扬起兵刃：“宰这些杂种还用不着变形。”朝着那串头颅啐了一口，“过来呀宝贝，尝尝老娘的剑刃。”
恶魔组成的包围圈逐渐收紧。它们从屋顶跃下，落在兄妹面前。被困在腐臭环阵中的两人挥舞刀剑，准备拼死一战。
一道清越嗓音骤然穿透巷道，纯净而有力。
圣光流淌。
恶魔们嘶叫着蜷缩后退。
嗓音愈发高亢。塔宁既看不见声音来源，也听不懂吟唱内容。那声音使用伊提尔语；他只辨认出重复两次的“塔尔”这个词。
恶魔凄厉哀嚎。多头怪物蜷缩着退入门洞。有翼魔物振翅飞离，消失在屋顶后方。胶状巨怪蜿蜒退去，留下黏腻痕迹。纯净白光充斥巷道，刺得人睁不开眼。塔宁与梅芙用手掌遮挡视线，拼命眨眼试图看清。
透过强光，塔宁勉强辨出有个白衣身影正在走近，恍若幽魂或是星光女神。
光芒渐褪，现出来者真容。那是个比他年轻几岁的少女，身着金边白袍。她睁着碧绿的大眼睛，乌黑发辫垂落肩头，系着金色发带。黄金橄榄枝与黄玉宝石制成的头冠戴在头顶。光芒似乎源自她颈间悬挂的护身符。当她把符咒塞回衣襟时，最后几缕辉光也随之消散，巷道里只剩寻常阳光。正午烈日当空，但在见识过方才的璀璨后，连阳光都显得黯淡。
少女凝视着他们，眼睛惊讶地睁大。再次开口时，她改用他们的语言，带着浓重口音：
“你们是北方人？”她低头看了看他们的毛皮斗篷，又抬眼端详面容，“从海外来的？”
梅芙低吼：“谁准你驱散那些恶魔？我正要把它们大卸八块。我正要揍得它们稀巴烂。我正要——”
“梅芙，行行好！”塔宁急忙打断。他按下妹妹的剑刃，转身面对少女。
星辰在上，他暗忖，她真是……真是……呃，美得不可方物。
一股奇异的刺痛感在他血液中蔓延。多年来躲藏在峡谷中，反复梦见西亚娜的面容，塔宁很少与女性交谈——除了他妹妹，而他常常希望把她埋在一块巨石下。一见到这位陌生人，他突然感到局促不安，觉得自己太高太瘦。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向她紧束束腰衬衣的苗条身躯，又迅速移开视线，愈发感到难为情。
“我...我是说我们...”他清了清嗓子，“是的，我们来自北方人。我是说——北方。我们确实。从那里来。”
梅芙翻了个白眼：“看在理智的份上。每次遇到漂亮姑娘你的脑子就非得变成浆糊吗？”她把他往后推，“没错，我们是北方人。你是谁？”
年轻女子睁大眼睛看着两人，仿佛不确定他们究竟是战士还是小丑。
“你们不是商人吧？”她压低声音，“你们...是为他而来。为塞纳王子。”
塔宁挺起胸膛，看到挽回尊严的机会。“不过是日常工作罢了。我们习惯救人。我——”
当年轻女子突然上前拥抱他时，他顿时呼吸困难，脸颊发烫。心脏怦怦直跳，他轻拍她的头，前所未有的喜悦与恐惧在体内奔涌。
“谢谢，”年轻女子低语。她抽身退开，让塔宁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冷与酥麻，随后又拥抱了梅芙。“感谢你们的到来。”
梅芙挑起眉毛的高度让塔宁以为会掉下来。这个粗鲁的摔跤手扭动着试图挣脱拥抱。当年轻女子后退时，眼中已盈满泪水：“我是伊萨里·塞兰公主。王子是我的兄长。”
不久后，三人坐在一家酒馆里。这是个穹顶小屋，墙壁由浅色砖块砌成，几张桌子挤满了顾客。神像、动物像甚至阳具像陈列在壁龛里；塔宁和梅芙对最后那类雕像扬起眉毛，直到伊萨里解释那是生育象征。三位同伴坐在后方的阴影处，头顶悬着带翼公牛的青铜雕版。伊萨里拉起兜帽，用披巾遮住口鼻。
“不能让人看见我，”她隔着桌子向塔宁和梅芙倾身低语，“这里很多人会认出埃提尔公主伊萨里·塞兰的脸。”她环顾四周，但其余顾客正忙于饮酒，为曼卡拉游戏争吵，或是欣赏舞台上衣着暴露的舞娘。“在这座城市的暗处，我仅是白衣女祭司，龙裔的拯救者。”
梅芙撅起下唇，抬起下巴，攥紧拳头：“我们是维尔瑞奎斯。”
伊萨里眨眨眼：“什么意思？我以为‘龙裔’是你们的称谓。”
梅芙低吼着跳起来撞开椅子，摆出要打架的架势。几个顾客瞥了过来。塔宁把妹妹拉回座位，将一杯麦酒推到她面前：“你喝酒。我来说。”
梅芙哼了一声：“正合我意。”她端起酒杯开始猛灌。
塔宁转向伊萨里：“意为‘瑞奎姆的子民’。我们正在北方建立自己的部落。现在人数不多——只有我，这头疣猪，还有我父亲和祖父。我们来此寻找其他同胞。甚至不确定是否还有其他人存在。”
“曾经有很多人住在这里。”伊萨里垂下眼帘，“很多都死了。我父亲雷姆国王召唤恶魔猎杀他们。他的妻子曾是龙裔——我是说，维尔瑞奎斯。我姐姐莱拉也是，但她多年前就逃离了王国。还有许多其他人曾在此生活，但大多被他杀害。有些人被我救下用船送往北方，虽然我也为他们担忧；我父亲也已北飞去荒野猎杀维尔瑞奎斯。不知这座城市是否还有幸存者——除了我弟弟。”她紧握酒杯却未饮用，抬起翡翠般的大眼睛望向塔宁，嘴唇微颤：“你们能救他吗？”
那一刻，凝视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碧绿眼眸，塔宁几乎要向她许下承诺——哪怕要为她摘下天穹的太阳，从深海打捞沉没的城池，解放世间所有被铁链禁锢的人与兽。
梅芙偏偏要破坏这氛围，猛地将酒杯砸在桌上。"我老弟连解裤带撒尿都利索不了。"她拳头重重捶向桌面高喊："再来点酒！"转回视线盯着伊莎芮，"不过那小子我来救。直接飞进塔楼，把周围恶魔烧得干干净净，守卫也一个不留。听着就带劲。"
侍女前来斟酒时谈话戛然而止。待重新独处，伊莎芮摇了摇头。
"不能烧死守卫，"公主道，"他们都是无辜的。"
梅芙又挑起眉毛，朝地面啐了一口。"该死的！他们可是在守着你被囚禁的兄弟！"她噘起嘴唇看向塔宁，"不过嘛...某些情况下，这倒也不是坏事。"
伊莎芮用力摇头，发辫随之摆动。"他们只是遵从我父王的命令。我认识那些守卫，从小和他们一起长大。童年时他们守护我的寝宫，现在守着塔楼入口和牢门——但窗户无人看守。"她扬起下巴，眼中燃起灼灼火光，"你们会飞。能抵达那扇窗，扯断铁栏杆。"
塔宁叹息着，先前的英雄气概逐渐消散。他疲惫地开口："我见过那座塔。上百只恶魔环绕飞行，虽然体型比龙小，但数量远胜我们。要是飞上去，它们会像狼群扑倒野牛那样解决我们。"
伊莎芮从束腰衣里掏出护身符。附近没有恶魔，它不再发光。"所以我要骑着你。"她探身越过桌面，轻触塔宁的手背，"吾神之光将为你扫清前路。"
她的手掌柔软温暖，眼神诚挚恳切。此刻就算要塔宁飞进无底深渊，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