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宁
塔宁在龙背上醒来，环顾四周唯有茫茫海面，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还是看不见陆地吗？"他轻叩妹妹的鳞片问道。
他揉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坐起身。此刻他保持着人形，而妹妹正以青龙形态翱翔，翠鳞如碧，犄角雪白，口中吞吐烈焰。她扭头瞥向他，龙目微眯。
"你眼瞎了吗？没有陆地。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这都三天不见任何迹象了。"梅芙朝他头顶喷出龙焰，险些燎着他的头发。"而且我们的储备快见底了。必须返程。"
塔宁活动着僵硬的脖颈，在龙背上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张开双臂保持平衡。自从离开南境海岸，目之所及唯有汪洋。搭在他身后的行囊里，清水、麦酒和食物顶多再维持三日。
"我们会找到陆地的。"他手掌搭棚眺望南方，"按我的地图所示，伊提尔就在附近。"
梅芙发出低吼："画在破旧野牛皮上的炭笔画可不算地图。"她叹息道，"也许灰熊说得对。伊提尔可能只是个传说。也许——"
"闭嘴好好睡你的觉。"塔宁打断她，打着哈欠纵身跃下龙背。
他在空中急速下坠，狂风撕扯着他的头发与衣袍。少年嘴角含笑，享受着这份无拘的自由。坠落之感竟比翱翔更令人心驰神往。此刻他如同飘浮在蓝色世界中的微尘——下方是碧波万顷，上方是苍穹无垠，连妹妹的唠叨都显得微不足道。有时塔宁真希望永远这样坠落下去。
但海面急速逼近，妹妹仍在等待。塔宁催动魔力开始变形。随着双翼鼓动黑烟喷涌，他化作赤红巨龙冲天而起。青龙自上方俯冲而下，调整翼展与他保持平行，最终缓缓降落在他的背脊，四肢软塌塌地搭在他身上。这重量险些把塔宁重新压向海面。
当梅芙变回人形时，重压骤然消失。化作少女的她轻若鸿毛。塔宁扭头看去，妹妹已恢复人形侧坐在他背上。
"再找一天！"她长发在风中飘扬，"若至黄昏仍不见陆地，我们就打道回府。同意吗？"
他嘟囔着喷出火星，心知别无选择。失败总比葬身大海强。
可我实在不愿回头——他暗自思忖，叹息震得鳞片轻颤。归去又能如何？穴居生涯？在城镇广场表演杂耍，忍受人们的倒彩与垃圾？南飞固然危险，他已与雷鸟搏斗过，谁知前路还有什么艰险。但塔宁宁愿继续翱翔，继续战斗，用希望浇灭恐惧。
或许我本无归处——他心想，除非找到同族，除非重建部落。
他回望南天地平线："成交。但我坚持认为地图是准确的。我——"塔宁突然眨眼，"梅芙...那是什么？"
三只生物正跨海飞来。塔宁倒抽凉气。雷鸟？其他龙族？当他眯眼聚焦看清来物时，呼吸骤然停滞。
"诸天星辰啊。"他轻声道。
头顶传来翼翅拍击与鳞甲摩擦声——梅芙已变回龙形。她飞至兄长身侧，阳光在翠鳞上流转辉光。她皱起鼻梁："好恶心的臭味。这到底是什么？"
"它们是..."塔宁面部扭曲，"天呐，我也说不清。"
那些生物体型大如巨龙，或许更为庞大。其中一只是个肿胀的怪物，腹部如麻袋般晃荡，灰暗粗糙的体表布满带毛的肉瘤。它隆起的脊背上嵌着双小得不可思议的翅膀，臃肿长满疣粒的脑袋上眨巴着十二只猩红眼珠。第二只生物更为瘦削，形同骷髅，干瘪的黑色皱皮紧裹着骨节突出的骨架，不停拍打着虫翅般的翼膜。第三只怪物宛如一团飞行的内脏，湿漉漉的血红色肠状物盘旋前行，俨然是头鲸鱼大小的寄生体。
梅芙嘶鸣着，龙吻间蓄满烈焰朝它们飞去。"管它们是什么，挡我者死。统统烧成灰烬。"
塔尼恩低吼着疯狂振翅，与妹妹并肩疾飞。他让火焰在腹腔升腾，喉间迸发出噼啪爆响。
三只怪物已逼近至眼前。腐肉与霉斑的恶臭随风飘来。它们张开嘴发出尖啸，那声响如同金属碎裂、骨骼折断、世界崩塌。其中那个腹部晃荡的臃肿怪物发出作呕的声响，猛然喷出黄色液体。黏液柱朝着两头巨龙激射而来。
梅芙与塔尼恩急遽闪避，黏液柱从他们中间呼啸而过。带着呕吐物般的热浪与恶臭扑向塔尼恩。飞溅的液滴落在他身上，顿时青烟腾起，鳞片上蚀出孔洞，左翼瞬间被熔穿。
是强酸。
伴着怒吼，塔尼恩冲天而起又俯冲而下，喷吐龙焰。身旁另一道火柱撕裂长空——梅芙正倾泻着她的炽热吐息。
地狱之火如瀑布般浇注在恶魔身上。
恶魔发出刺耳尖啸，声浪震得塔尼恩几乎耳膜破裂。其中两只恶魔化作火球却仍继续飞行，而那具覆满黑色倒钩的骷髅状怪物竟抖落火焰，朝着塔尼恩俯冲而来。它的巨口越张越大，将身躯从中撕裂直至尾骨，仿佛被剖开的果实。颚骨延伸至整个躯干，形成布满利齿的恐怖巨口，其中塞满半消化的人类残肢。
刹那间塔尼恩只能惊骇地僵视。他曾与北方巨猎手雷鸟交锋，但眼前绝非凡间恐怖，而是来自噩梦深渊的造物。
"塔尼恩！"梅芙的呼喊从上方某处传来。
他猛然惊醒。趁恶魔扑来之际，塔尼恩急速攀升并喷出烈焰。
火柱轰入怪物巨口，炙烤着其中的残骸。恶魔在浓烟中旋转攀升紧追不舍。塔尼恩咬牙意识到，这东西干枯的躯壳根本难以点燃。
他试图寻找梅芙的身影，但天空已被浓烟与火焰笼罩，那张恶魔巨口再次袭来。塔尼恩怒吼着俯冲迎击，利爪撕裂空气。
利爪撞击怪物躯干的瞬间他发出痛嚎，仿佛击中了花岗巨岩。火星四溅中怪物毫发无伤，塔尼恩却觉得爪子几乎折断。怪物猛然合拢巨颌，塔尼恩急退时仍被咬住翅膀。
他凄厉哀嚎，痛楚的泪水盈满眼眶。利齿研磨着他的翼膜，塔尼恩在惨叫声中反口咬去。虽能吞食整只羔羊的龙颌在这巨兽面前显得渺小，他仍死死咬住，龙齿穿透木乃伊般的干枯皮肉刮擦在骨骼上。
怪物松开了他。塔尼恩坠落时左翼布满破洞，气流从孔洞中呼啸穿过。
"梅芙，帮把手！"他大喊。
瞥见她正在上空与两只怪物缠斗。那两个燃烧的恶魔仍冒着浓烟噼啪作响，梅芙的腿甲已染满鲜血。
"我正一打二呢！"她朝下方喊道。塔尼恩发誓看见她翻了个白眼。"长大吧，自己的架自己打。"
未及回应，枯瘦恶魔再次俯冲，巨口张至尾骨，如同被劈开的果实。
塔尼恩咬紧牙关发出低吼，猛然攀升。
他将身体绷如长矛逆空刺去。恶魔狞笑着俯冲，洒下腥臭涎液与腐肉碎块。
在即将相撞的心跳间隙，塔尼恩面容扭曲。
他咆哮着持续攀升，悍然冲入恶魔巨口，将整个身躯撞进怪物体内。
利齿开始在他周身合拢。塔尼恩仍保持冲刺，龙角直指苍穹。
他的猛攻之力从尾椎处撕裂了那头怪物，将巨大的颚部扯成两半。
恶魔的两半身躯在空中翻滚。每片翅膀都在独立拍动。破碎的残骸疯狂旋转，各自发出凄厉尖啸，最终坠入大海消失无踪。
塔宁啐了一口。"该死的星辰。"
他忍痛振翅高飞，受伤的翅膀传来灼烧般的剧痛。
只见梅芙正盘旋喷吐烈焰，逼退剩余的两只恶魔。她腿部布满划痕，额头的伤口血流如注，却仍能怒视着他。
"玩够你的把戏了吗，哥哥？"她甩动龙尾击飞其中一只怪物，"赶紧选一个解决掉，混蛋！"
两只恶魔发出嘶鸣，焦黑的皮肉上火焰未熄。表皮剥落处裸露的肌肉仍在燃烧，火焰中隐约可见黑色嶙峋的骨骼。它们发出刺耳尖笑继续飞行。较瘦的那只形如废弃肠脏，龇着利齿扑向梅芙；肥胖恶魔焦黑的腹部如肿瘤般晃荡着转向塔宁。
恶魔的无数眼睛如同熔融金属的坩埚灼灼发光。布满剑齿的巨口猛然张开，那双小得滑稽的翅膀奋力拍动，推动这丑陋生物如蜂扑花般冲向塔宁。它喉头鼓动着再次喷出酸液洪流。
塔宁闷哼着侧身闪避。
酸液束擦身而过，飞溅的液滴灼伤了他的鳞片。
恶魔俯冲而下，利齿咬合。
塔宁在半空倒转身体下沉数尺，利爪向上疾刺。来不及刹住的恶魔从他上方掠过时，摆动着的腹部被利爪彻底剖开。
无数长着人头的蛇虫蛆从伤口涌出，咂着嘴如蜱虫般啃咬塔宁。他咆哮着甩落这些秽物，再度喷出龙焰。
火焰在恶魔转身时顺着伤口灌入其腹腔，点燃内脏后如坍塌的火葬堆轰然爆发。随着最终哀嚎，恶魔裹挟着嘶鸣的烟雾坠入大海。
塔宁喘着气回头望去，恰见妹妹咬住最后一只恶魔的腐肉。绿龙猛地甩头扯下大块血肉，随即唾弃。哽咽的恶魔坠落时发出可怜呜咽，最终没入深海。
"啧啧，"塔宁吐着舌头喘息道，"看来你大哥还能教你几手。我干掉的数量是..."他故作姿态地扳着爪子，"两只恶魔。而你...严格来说只有一只，还是最小那个。"
梅芙怒吼着冲来撞在他身上，染血的下颌微微颤动，眼中厉芒闪烁。
"最小那个——"她气急败坏地一时语塞，"你能杀两只全靠我先烧伤它们！它们早就受伤了。"
他点头道："当然，梅芙。全靠你帮忙。"用翅膀轻拍妹妹，"你真是个合格的战士。"
他突然因翅膀伤口传来的剧痛而抽搐。梅芙也伤势不轻，多处鳞片已然破损。
"那些是什么东西，塔宁？"她眼中愤怒渐被恐惧取代，低声问道，"比雷鸟更可怕...是恶灵，恶魔。"她瑟缩着，"我们正要飞向怎样的土地？"
塔宁望向南方。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片灰褐色的模糊轮廓。
南部海岸。
伊提尔王国。
"答案即将揭晓。"他说。
他们沉默地飞向遥远海岸。纵然已远离硝烟恶臭，恶魔尖啸仍萦绕在塔宁耳畔，令他战栗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