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拉
破晓时分,莱拉只觉得浑身冰冷、伤痕累累、虚弱不堪,几乎无力起身。
她躺在落叶堆下,呼出的气息凝结成霜。当她触碰自己的头发——那些被泽拉亲手剪短的、参差不齐的发丝时,发现它们已冻结成坚硬的冰棱。手指冻得麻木,她拨开覆盖在身上的干枯落叶,仰望着森林。晨雾飘荡,枫树与桦树的树干在黎明中显得漆黑,向上延伸成橙色的树冠。一群乌鸦栖息在枝头,用珠子般的眼睛俯视着她。
它们在等着我死呢,她心想。但我偏不。
她站起身来。赤身颤抖着走向悬挂拼皮斗篷的树枝,斗篷仍然潮湿。莱拉紧抱双臂打着寒颤,牙齿咯咯作响。她真不该在河里清洗衣物,本应让污垢自然风干再抖落碎屑。现在严寒会像巨翼鸟或她的伤口那样轻易夺走她的性命。她检查着那些伤口,疼得直抽气。脚上的鞭痕肿胀不堪,其中一道似乎已经化脓。
“感染了,”她低语着,每个字都呵出白雾,“需要草药治疗,否则溃烂会顺着腿往上蔓延。”
她思忖能否找到其他部落;还有人在平原与森林间游荡,狩猎采集,时而相互厮杀。他们有自己的萨满,或许不像舍达那般残忍——那个每当莱拉讨要膏药时只会嘲讽、殴打、朝她吐口水的女巫。但莱拉记得寥寥几次遇见其他部落的情形:那些带着青铜兽首、镀金野牛角图腾的游牧族群,甚至有个部落供奉着神婴干尸。每当金牙部落与其他部落相遇,箭矢横飞,长矛穿刺,往往非死即伤。
“如果他们发现我,准能认出我是外人,”莱拉牙齿打着颤说,“他们会杀了我,或者更糟——抓我当奴隶。绝不会给我治伤。”
可是...他们确实有能力治好她。
这个念头让她既怀希冀又感恐惧——期盼找到同类,又害怕他们只是传说。或许在这世间,母亲曾是唯一的龙裔。或许莱拉已是最后的血脉。
“若果真如此,就让我死在荒野里吧。”
她把冻僵的双手塞进腋下,蹦跳着取暖。考虑过穿上湿斗篷,又断定只会更冷。犹豫片刻后,她躺倒在河岸边的泥泞里翻滚,又裹上干枯落叶。再次起身时,她已披着森林织就的衣裳。虽丑陋不堪,却能保暖并提供伪装。她拾起断枝,将湿皮毛搭在上面扛在肩头,一瘸一拐继续北行。灼伤的双脚每步都钻心地疼,却不敢化龙飞行:树冠之下尚可藏身,翱翔天际必会被方圆百里察觉。
今日未闻巨翼鸟啼鸣,或许它们已放弃搜寻,或是在远方徘徊。随着步履前行日照当空,寒意渐褪,新的折磨接踵而至——饥饿。
“就算躲过巨翼鸟、伤口和严寒,饥饿照样能要我的命。”她自言自语着环顾四周,决意寻找食物。
不见蘑菇松果,也无浆果踪影。此处树冠较南方更为浓密,林间昏暗,地表鲜有野草灌丛。满地干叶断木与青苔巨石在脚下沙沙作响。雾气缭绕树干间,鸟鸣从高处传来,遥不可及。若弓箭尚在,莱拉尚可一试身手,如今这些美味却可望不可即。
她削尖断枝制成粗糙长矛。正午时分终于发现野兔,投矛却落了空。望着逃远的猎物,空瘪的肚腹咕咕作响,仿佛就要贴到脊背。焦渴令唇舌干裂。为寻找传说中的断崖,她已背离西流的溪涧向北多时。
开始下雨时,她感激这雨水——用扁平树叶接了些喝——但雨水让她更冷了。暴雨冲掉了她身上泥泞与树叶制成的外衣,几缕发丝垂挂在眼前。至少雨水引出了些蠕虫,她设法抓到三条。趁恶心感尚未袭来,她将虫子塞进嘴里咀嚼吞咽。
她认命地穿上湿透的束腰外衣与斗篷。鼠皮紧黏在身上,湿冷依旧恶臭;她怀疑这气味永远无法散去。雨势未减,她的心情随之低落。止不住颤抖,却仍蹒跚前行。
午后腹鸣如雷时,她终于望见那丛蓝莓。顿时口舌生津。雨势渐缓,真正的餐食就在前方。
"希望的小小馈赠,"她轻语。
她摇晃着虚弱的身躯走向浆果,仿佛已尝到疗愈的甘甜。
一声咆哮骤起。
莱拉距浆果仅数步之遥时,黑熊自树后现身。
这毛发蓬松的黑色巨兽挡在她与浆果之间,后肢直立发出震天怒吼。
莱拉僵立当场。
她仅有一根尖棍作为武器。瘦小身躯比孩童大不了多少,而眼前咆哮的猛兽只需一爪便能夺她性命。
站着别动,莱拉,她心想。逃跑就会被视为猎物,遭其追逐。必须坚守原地。
黑熊落回四掌,喷着鼻息转向浆果开始进食。
莱拉喉间竟发出低吼。饥饿与虚弱赋予了她平日缺乏的勇气。那是她的食物!三条蠕虫根本不够,若失去这些浆果,她将性命难保。
她高举起尖棍向浆果逼近。被蓝莓汁染蓝嘴部的黑熊转身朝她咆哮。
"滚开!"莱拉挥舞木棍龇出牙齿,"走开!这是我的浆果!"
巨熊再度人立而起,身躯数倍于她,利爪凌空挥扫。莱拉后跳着继续舞动棍棒。
"滚!滚开!"
熊掌再次扫来,她后退时被树根绊倒,跌进枯叶堆中。
黑熊俯身欲咬。
莱拉紧闭双眼,向灵魂深处探寻,抓住了那股魔法力量。
熊齿撞上她的鳞片发出闷响。
龙翼破背而出将她托起,獠牙自唇间生长,龙尾扫断树木,面部延伸成修长吻部。在饥馑与恐惧驱使下,她挥出手臂——那已不再是人类手臂,而是覆满鳞甲的龙爪。重击将黑熊拍倒在地,此刻这野兽竟显得比幼崽还要渺小。莱拉俯身狠咬,撕裂皮毛扯下血肉,品尝着滚烫鲜血与甘美肉块,脑海中只剩下原始饥渴与灼热的进食欲望。她纵情盛宴。
巨熊被啃噬得只剩骨架。
进食完毕,她仰卧在鳞甲覆体的背脊上,鼻息喷吐烟缕。饥饿与寒冷都已消散,那些在人形时痛彻心扉的伤口此刻不过似浅淡抓痕。
"可以这样躺一会儿,"她轻声说。惊异于即便化作龙形,嗓音竟丝毫未变。"今晨之后便再未听见岩鹏叫声。且躺着消化片刻。"
腹中填着整头熊的情况下,她绝不考虑恢复人形——那结局必定惨不忍睹。
皮草衣物已消失不见,变形时似乎融入了体内,那根尖棍却仍静静躺在身旁。她不解为何衣物能随形态转换——上次恢复人形时它们曾重新显现——而木棍却不能。
"若能找到同类,或许他们知晓魔法奥秘。"
她偏转龙首,鳞片铿锵作响。魔法?长久以来她一直视这能力为诅咒,是爬行类的恶疾。但此刻饱腹温暖地躺卧在此,实在难以将变形视为灾祸。
"或许是馈赠呢,"她对头顶沙沙作响的秋叶说道,"或许这世上还有与我相似的存在,正孤独恐惧地流浪。我必须找到他们。"
当她在消化过程中静卧时,似乎听见岩鹏啼鸣,但那声响遥不可及,或许仅是鸦鸣。日落时分,莱拉撑起利爪站立,龙躯摩挲着树木,吻部跃动火星腾起青烟。
今夜她不必再蜷缩于狭小的洞穴,在恐惧与伤痛中入眠。今夜她将振翅高飞。
她冲破林冠,抖落漫天秋叶,直入苍穹。星辰在她头顶铺展成无垠的地毯。天龙星座高悬天际,在群星中最为璀璨,冰冷遥远却温暖着她的灵魂。她鼓动双翼,林间树木为之弯折,落叶四散纷飞。这么多年来,她始终感到自己软弱、悲惨、一文不值。
"但此刻,在这夜色中,我即是巨龙。"
她利爪划破长空,乘风向北翱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