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德
他在飞翔。
有些时候,他只是需要飞翔。
夜色笼罩着他,无月无星,目不能视的世界,只有风与黑暗与寒气的海洋。他不知飞向何方。大多夜晚他已不再在意。
人们曾称他杰德·铁匠——青铜的锻造者。
他的孩子们叫他灰熊——一头毛发蓬乱、惹人怜爱的老野兽,步履蹒跚却毫无威胁。
居住在荒野与城镇的人们却说:这是染病的怪物。是被诅咒的存在。
乘风飞行时,他逐渐迷失了自我。再也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名字。
"我是谁,凯拉?"他问道,声音几乎被狂风吞没。
夜色中浮现妻子的面容——金发在阳光下闪耀,笑容明媚却总带着忧伤。但她始终紧握每缕微光般的欢愉,悉心呵护培育,任其在苦痛中生长。
"你是杰德。"她在他脑海中低语,轻抚他的面颊,"你是我的丈夫,是我们孩子的父亲。"
他垂下头颅。渴望告诉亡妻——他们的小女儿已遭毒手,草原居民(或许是泽拉流浪部落,或许是旧锻镇或别处的人)毒害了她。
但凯拉早已知晓。他从她眼中读出了这份痛楚。
"你们现在团聚了。"杰德喃喃道,"我想去陪伴你们。"
剧痛扼住他的咽喉。化为人形坠入黑暗何等容易——撞击大地终结痛苦,让灵魂升向星辰。就能与凯拉和瑞奎姆重逢,拥抱妻子亲吻女儿,永远告别伤痛与孤独恐惧。
"你必须坚强。"凯拉的声音渐如星辉般飘渺,"为了其他人。"
怒火在杰德体内爆裂。他喷涌出冲天火柱,成为方圆数里巨鹏可见的烽火。但他已无所顾忌。
"为何要我承担使命?"龙翼震颤,利爪深陷鳞甲,"为何要领导新部落?我累了,只想长眠,只想回到你们身边。"
仰望天穹,云隙间显现三颗星辰——龙尾星座正在夜空闪耀。银辉中浮现的不再是妻子,而是女儿瑞奎姆。年轻的灵魂高悬天际,带着与母亲如出一辙的睿智与哀伤。
杰德终于明白。
"因为我向你立过誓,瑞奎姆。"刺痛漫上眼眶,"以你之名建立家园——不让任何人重蹈你的覆辙。"龙鳞铿然作响,"可我多希望你能陪在我身边,女儿,多希望你能活在这个家园里。"
云层重新聚拢,星光隐没,她的身影消散无踪。
杰德再度喷吐烈焰。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继续振翅前行。
他在墨色中飞行。
彻夜翱翔——为了铭记,也为了遗忘。
东方初露的晨光为大地镀金,黎明前的黑暗中山川轮廓渐显——丘陵的低语、山谷的幽影、草场的脉络。杰德折返北飞,直至那道劈开世界的巨石屏障横亘眼前。朝阳为绵延至地平线的悬崖镀上青铜光泽。他越过河流攀升山脊,终于望见那道峡谷——巢穴,避难所,家园的雏形。他舒展双翼御风而下,滑入深渊。
龙爪触地刹那,他看见了。
岩石上的斑斑血迹。
鼻翼翕动,伤痛的气息弥漫空间。杰德保持龙形警惕环顾。
"父亲!"他高声呼唤。
心脏狂跳。难道是巨鹏终于克服恐惧袭击了悬崖?还是镇民发动了入侵?
"父亲!"呐喊在峡谷回荡。
终于传来老者疲惫的回应:"我在这儿。没事的杰德,进洞来吧。"
杰德解除魔法松了口气,以人形跃过乱石堆,钻进东侧洞穴,穿过短促甬道进入石室。
当他直起身躯,瞬间窒息。
"星辰在上。"
父亲身着蓝色德鲁伊长袍跌坐在地,鲜血染红雪白长须。地毯上躺着颤抖的年轻人——他的右脚已然消失,断裂处血肉模糊白骨森森,仍在汩汩涌着鲜血。
“按住他,杰德,”埃拉诺平静地说道。“快点儿。我需要你按住他。”
“谁——”杰德刚要开口。
“立刻。”
杰德点点头,上前跪在伤者身后。陌生人浑身颤抖,面色灰败,眼窝深陷。杰德紧紧抓住他的双臂。
当埃拉诺将手探入伤口时,那人猛地弓身发出惨叫。
“抓紧他!”埃拉诺喊道。
杰德咬紧牙关加重力道,将年轻人死死按在原地。埃拉诺目光凌厉地扯出汩汩冒血的血管,染红的手指利落地结扎止血。
“别让他乱动。”埃拉诺用肩膀蹭了蹭胡须,“接下来会更疼。”
“他是谁?”杰德问道。掌下的躯体逐渐松弛,年轻人在地毯上瑟瑟发抖,肤色与岩壁同样灰暗。
埃拉诺沉稳应答:“龙裔之子。”
杰德呼吸骤停。他垂首凝视伤者:“你...你能化身为龙?”
年轻人抬眸相望,虚弱地颔首:“我听说过您。”嘶哑的声线气若游丝,“古老熔炉的杰德铁匠,整个北境都在传颂您的名字。”他咳嗽着舔舐干裂的嘴唇,竭力继续诉说:“我来自红骨部落。当他们发现我的诅咒,就用铁链将我锁在图腾柱上。当我化龙时,锁链随着身躯增长嵌进皮肉...”他扯出苦涩的微笑,“人类形态的脚掌永远留在了那里。我——”剧烈的咳嗽中断话语,良久才续上,“听说这处绝壁...必须找到您...必须...”
他眼白上翻,身躯瘫软,终归沉寂。
“继续压住他,”埃拉诺说着取来青铜锯与沸水盆,“只是昏迷,但随时会醒。最好让他睡过这个阶段。”
当埃拉诺举起锯子时,杰德面色发白:“星辰在上,这是...”
“创口不齐。”埃拉诺眯眼检视伤处,“断骨参差。若直接缝合,骨茬会刺穿皮肉。必须锉平截面。”
杰德目睹父亲锯开骨骼,锉平边缘,剜除腐肉,不禁面容扭曲。年轻人曾短暂苏醒惨叫,被他死死按住。当伤者再度昏厥,埃拉诺才将皮瓣覆盖创面进行缝合。
“他能活下来吗?”杰德跪在陌生人身旁问道。
埃拉诺在毛毯上擦拭双手:“我向群星祈愿。”
杰德指尖轻颤,凝视着苍白的年轻人。奇异的是,在血腥与恐怖之中,竟有喜悦的火花在胸中燃起,灼得他眼眶发烫。
我们并非孤身前行。
正欲开口时,他膝头触及温热血渍。扶起伤者查看,只见肩胛骨下方嵌着半截断箭,深深没入躯干。
当年轻人咽气时,曙光正漫入洞穴。
杰德怀抱渐冷的躯体,忆起瑞奎姆在怀中逝去的夜晚。此刻他再度成为父亲,所有这些受诅咒的迷途灵魂,都成了他的孩子。
“翱翔吧,朋友。”他轻吻逝者前额低语,“升向天龙星群,星辉将指引你归乡。”
暮色中,杰德将年轻人安葬在女儿墓旁的山谷,以巨岩覆于坟冢。埃拉诺临风而立,银须翻飞间吟诵着德鲁伊的古早祷文。
两座龙裔之墓,杰德凝视着并立的坟茔思忖,又添两重背负。他仰望沉落斜阳,初现的星子间龙星座正熠熠生辉,再添两道引路魂光。
“我究竟是谁,父亲?”他轻声相询。
埃拉诺将手掌按在他肩头:“你是人之子,亦为人之父。更重要的是——”老者南望草浪翻涌的平原,“尚有受祝者存世,他们需要你。你将建立梦寐以求的部族。或他们寻踪而来,或我们主动寻觅,龙裔终将在此汇聚。我们会拥有家园。”
那一夜,杰德没有再飞翔。他坐在父亲身旁的山洞里,凝视着火盆中渐熄的余烬,想着南飞的塔宁与梅芙,也想着那些逝去的人们。
我要继续飞行,他心想。但不再迷失于黑暗之中。我们的光芒照耀世间,在重聚之前,我将成为指引他们的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