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德
“大熊,我要走了。”梅芙抱起胳膊,噘起下唇扬起下巴。“我要飞越海洋前往青铜王国,你阻止不了我。”
站在峡谷中的杰德·布莱克史密斯凝视女儿,怒火与恐惧在胸中交织。他紧攥战斧,指节发白得几乎要折断斧柄。双臂颤抖着,喉间滚出低吼。最终他仰起毛发虬结的头颅,迸发出无言的咆哮。声浪在生满青苔的谷壁间回荡,震得山石颤抖。这道亘古存在的裂谷里——危石悬于岩柱之巅,枯树盘踞峭壁,尖石垒成天然石冢,幽深洞穴通向地心。这座由绝壁、隧洞与岩塔构成的天然堡垒自太初便屹立于此。此刻杰德的怒嚎如此狂暴,仿佛要将古老岩层彻底震塌,将他与女儿永葬于此。
最终无声咆哮化作字句:“不行!我禁止。你得留在峡谷里,留在我身边,这里安全。”
梅芙歪着头眯起眼睛,双拳叉腰喷着鼻息,吹开额前暗金色的发丝。
“你拦不住我。我已经二十三岁了,大熊。你这个年纪时早当爹了。”她指向遍布藤蔓苔藓的嶙峋谷壁,以及四周堆积的巨岩:“我是维尔瑞奎斯族。能化身为龙。生来不该困守石堆。”她眼眸发亮,跃上另一块巨岩逼近他:“大熊,世上还有同族。我感觉得到。让我去找他。”
杰德长叹。
她继承了母亲的容貌,却秉承了我的固执。
高大魁梧的杰德披散着粗硬褐发,浓密胡须丛生,簇生眉骨下嵌着褐色眼眸。身裹兽皮的他形似巨熊,因而得了绰号——如今连子女也这般唤他。
梅芙酷似亡母:金发如瀑,灰蓝眼眸,肌肤素白。但杰德亦从她身上看见自己——固执的眼神,结实的手臂,以及扬起下巴撅起嘴唇挑战全世界的姿态。这些皆是他所赐予。
我从未想让你过这种生活,梅芙。他曾想象女儿长成温婉女子,采撷野莓或纺织为生。可她成了斗士,辗转各镇靠拳脚撕咬搏取奖赏。此刻她脸上犹带他严禁参战却屡犯禁条留下的痕迹:青黑的眼眶,肿胀的嘴唇。如他一般,她藐视规则,不敬权威,视固执高于谨慎。
若她决意要在草甸小憩,杰德暗想,即便猛犸群奔腾而来也休想让她挪窝。
“埃特尔国的王子,一条龙?”杰德说道,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那只是个传说,女儿。埃特尔王国本身可能都只是个传说。像森林那么大的城镇?用石头建造的房屋和成千上万的军队,每个士兵都手持青铜武器?比图腾柱还高的塔楼?”他掂了掂背上的盾牌。“根本不存在这种地方。这些不过是营火旁流传的故事。”
梅芙低吼着露出牙齿。她跃上另一块巨石,此刻离杰德所站的岩石仅一步之遥。她用力猛推他的胸膛,杰德险些摔倒。
“传说!”她眼中闪过厉色。“你知道还有什么是被人称作传说的吗?龙。看看这个。”
随着一声咆哮,她腾空而起开始变形。
翠绿龙鳞瞬间覆满全身。龙尾狂甩,双翼振翅时掀起的狂风使悬崖上的树木纷纷弯折。碎石滚落重组,就连一块栖于石柱顶端的巨岩也发出吱呀声响。梅芙攀升至峡谷崖壁之上,在开阔天空中展翅翱翔。她喷吐出炽热火柱,灼热光流充斥天幕,纷扬火星如雨坠落。
“梅芙,你这个蠢货!”
杰德同样发出怒吼完成变形,化作一头壮硕的铜鳞巨龙。他振翼飞至峡谷顶端,抓住梅芙的尾巴,像猎人拽下扑腾的飞鸟般将她拉回安全地带。龙翼拍打着岩壁。梅芙化身的龙修长矫健,迅如野火,但杰德的体型足有她的两倍——这是头庞然巨兽,犄角似长矛,利爪如剑刃,鳞甲若盾牌。当他把女儿拽回谷底时,两人同时恢复人形。她站在他面前,重新披上毛皮革衣,喘息间双颊泛红。
“看到传说成真了吗?”她啐道。“龙族真实存在。我是真实的。你是真实的。我们的家族是真实的。而且还有同类——村庄部落都在传颂埃特尔王国的事迹。年轻的塞纳王子被他残忍的父亲囚禁,那暴君几乎与你同样冷酷。他被关在高塔里,老灰熊!那甚至不是能望见天空的峡谷,而是逼仄的牢笼,铁链加身让他无法变形。”她扬起下巴。“我必须去救他。我必须相信世上不只有我们家族。我必须南飞去解救他。”声线渐柔,化为叹息。“你该学会——哪怕偶尔——放手让我去闯。”
但他如何能放手?他已经失去过一个女儿。失去了亲爱的瑞奎姆。又怎能再失去梅芙?
他将女儿拥入怀中。梅芙本是高挑女子,胜过许多男子,此刻却在杰德的怀抱里几乎被完全笼罩。她把头靠在他肩头,泪水浸湿了他的毛皮外衣。
“我的女儿,”他声音哽咽,“我早已失去你们的母亲,她死在仇恨者的箭下。又失去了你的姐姐,亡于他们的毒计。我不能再承受失去你。若你飞入陷阱怎么办?像...像害死瑞奎姆的陷阱?像差点让我丧命的那个陷阱?”
“没有陷阱能阻挡我。”她轻抚他的胡须,目光转柔,“老灰熊,我强壮敏捷,是真正的战士。你不会失去我。我会解救王子,带他回到这里。你始终梦想着找到同类,在此建立新部落,组建维尔瑞奎斯族裔的家园。但我们始终一无所获。让我去寻回一个同类。让我向你证明——我们并非孤军奋战。”
尖细的戏谑声从崖顶传来:“哦老灰熊!我是传奇故事里的女英雄。从高塔拯救王子,用勇毅点燃吟游诗人的灵感,用我的龙息消灭食人魔~”
杰德抬头望去,再度叹息。峡谷边缘俯视着他们的,正是他的儿子。
塔宁比妹妹年长两岁,顶着一头蓬乱的棕发,面颊布满胡茬。他父亲身材魁梧,而塔宁却精瘦敏捷。他身着皮裤与毛皮束腰外衣,腰侧佩着一柄青铜长剑——那叶片状的剑刃与他大腿等长。背后斜挎着长弓与箭囊,嘴角总噙着嘲弄的笑意。这个惯恶作剧的家伙,似乎唯一的乐趣就是折磨妹妹——往她被窝里塞青蛙、趁她熟睡时在她脸上画画,有次甚至削断她一绺头发,而梅芙的报复则是把他嘴唇打肿。
梅芙猛地转身仰头瞪着他。“我才不是那种腔调。”
塔宁单足立在悬崖边缘转了个圈,咧嘴假声继续讥讽:“这儿好寂寞呀大熊,我丑得像头北行骡子的南半边屁股。要想找到伴侣,除非跑到天涯海角——那儿没人知道我暴脾气——直接掳个回来——”
“塔宁!”梅芙气得耳朵快要冒烟。她纵身跃起再度变形,朝哥哥飞去。落在崖顶恢复人形后,她猛地将他撞倒在地。
杰德低吼着追上去。抵达崖边时他变回人形,大步走向扭打中的兄妹。四周生长的白桦、橡树与榆树形成屏障,遮挡可能掠过的狮鹫视线。断崖向南延伸至层林尽染的丘陵谷地,最终通往他们捕捞鲈鱼鳟鱼的河流。河对岸便是猎杀者的城镇村落——那是禁忌之地。
“够了!”杰德怒吼着揪住两个孩子的衣领提起。他们在父亲手中悬空晃动,仍试图互殴。“再吵我就把你们脑袋当西瓜对撞!”
“嗷!”塔宁在父亲钳制中挣扎,“我干什么了?”这二十五岁的青年虽高大强壮,在父亲掌中却像只幼熊。
“不许再招惹妹妹!”杰德喝道,“还要劝她放弃荒唐念头!”
他厌恶地甩开两个孩子。他们跌进落叶堆,起身拍打羊毛衣物和毛皮斗篷。
“这个...”塔宁盯着脚踢松果,“我差不多...答应陪她去了。”
杰德瞪大眼睛:“什么?”他无视梅芙的抗议,“梅芙胡闹就罢了,可你塔宁?我以为你更明事理。”
塔宁终于鼓起勇气抬头:“您教我打铁技艺,大熊。教我熔铸铜锡青铜。”他拍了拍腰间阔剑,“可后来您当众化龙,害我们逃到此地。如今我只能在城镇间流浪,耍弄乌鸦头骨跳舞,活像被驯养的熊——还是跛腿瞎眼的笨熊。”他叹着气掏出镀铜头骨奋力抛远,“您说过要建立部落——龙裔部落,用妹妹的名字叫雷奎姆。还赐了雅号‘维尔雷奎斯’。”塔宁环指四周,“可我只见着毛茸茸的暴躁老熊...和我父亲。”他对梅芙眨眨眼。
梅芙咆哮着再次扑倒哥哥挥拳相向。这次杰德未加阻拦。他紧握双拳低头忍受剧痛啃噬。
“你说得对。”他轻语呢喃,声若游丝。
扭打的兄妹顿时停手,睁大眼睛望向他。
回忆如利刃刺穿胸膛——那个恐怖的日子,他的双生兄弟泽拉目睹化龙后,在旧锻镇奔走呼号,怒斥兄长身染恶疾。杰德当日逃入荒野,泽拉也离家加入流浪的狮鹫骑士团,矢志狩猎龙裔。
来猎杀我吧,杰德心想。
"你说得对,"他重复道,声音轻柔。"这是我的错。是我被抓住了。是我害得我们遭到放逐。就因为我的缘故,你们本该在老铁镇当铁匠,有真正的屋檐遮风挡雨,组建自己的家庭,如今却只能住在峡谷里,为了食物和补给在各个城镇间流浪。"他的声音哽咽了。"我辜负了你们。我深知这一点,这让我每天都痛苦不堪,而且——"
"灰熊!"梅芙喊道。她跳起来抱住他。塔宁稍后也加入进来,笨拙地用手臂环住他们。
"但我请求你们,我的孩子们。"杰德目光灼灼。"我请求你们留下。和我在一起。"
泪水顺着梅芙的脸颊滑落。她紧紧抱住他......但随后退开了。
"我做不到,"她低语。"我必须去寻找其他人。我必须去。既然我们被放逐,就让我们建立这个新的部族吧。"她纵身跃起,身形变幻。龙翼掀起的疾风扫落枯叶,压弯树苗。她鳞甲铿锵地腾空而起,冲破林冠悬停在空中。"再见,父亲!再见!"
说罢,她转身向南飞去,只留下一道烟痕。
塔宁站在父亲面前,双臂垂在身侧,面颊泛红。他清了清嗓子,握住杰德的肩膀。
"我会照顾她的,"他嗓音沙哑地说。"不会太折腾她。我——"
他的声音哽咽了,似乎快要落泪。年轻人默默点头,也随之变形。他化作红龙升空,呼喊着妹妹的名字飞远了。
杰德咕哝着正要跟着变形,飞追上去把他们拽回家,却感到有只手搭上肩头。
"让他们去吧,我的孩子。"那声音深沉柔和,如浪抚沙滩,似深海流波。"随他们去吧。"
杰德猛地转身握紧拳头,看见了自己的父亲。
年届七十的伊拉诺依然身姿挺拔,肩膀平直。银白长发与胡须垂至腰际,闪亮的蓝眼睛从浓密雪白的眉宇下凝视着。他仍穿着旧德鲁伊长袍,银边蓝羊毛下摆轻扬,手持一根盘曲橡树根制成的法杖。杖顶木指环抱处,镶嵌着心脏大小的蓝色水晶。这位曾经的镇中疗愈者与智者,随家族一同遭逐——他是族中首位发现魔法、化身为龙......并称之为恩赐的人。
"他们——"杰德一时语塞。"那些小混蛋——"
"我知道。"伊拉诺苦笑着拍拍儿子的肩。"他们向我道别时,我给予了祝福。"
"您什么?父亲!您怎能这样做?"杰德感到脸颊发烫,挥动斧头在空中乱劈,发出无声的咆哮,踢飞落叶与碎石。"我要宰了他们。为什么他们不先来找我,为什么——"
"因为他们惧怕你。"伊拉诺挥杖挡开斧头。"他们叫你灰熊不单因为你这头乱发乱须。你把可怜孩子们吓坏了。"
"那些可怜虫就该害怕!我现在就飞追上去,等抓到他们,我——"
"杰德,随我来。"伊拉诺紧握儿子的手臂使他定在原地。"去瞭望塔。"
杰德哼了一声扔下斧头,斧身没入落叶中。他喘着粗气跟随父亲穿越林间,走向那座石柱。它高耸纤长如塔楼碎片,是上古灾变降临此地遗留的见证。德鲁伊们说,无数年前半个世界如沉陷的面包般坍塌,形成了延伸至地平线的巨大石质断崖。随着陆地下陷,巨石陨落,峡谷裂开,这座瞭望塔便如利刃破土而出。父子二人此刻攀上石柱,顶端狭窄得仅容两人紧贴站立。
这里是悬崖的最高点。杰德站在此处,能看见大地在眼前向下倾斜,最终延伸至长满树木的山丘与谷地;更远处流淌着拉宁河。在地平线上,他勉强能辨认出几缕烟柱——那是旧铸镇的炊烟。在他右侧,一道瀑布从悬崖奔泻而下,汇成溪流。
埃拉诺指向这片景色。山风拂动他的胡须,吹得宽大的袖袍猎猎作响。"这就是世界。"
"是的,父亲,我知道世界是什么。"
"但你的孩子们不知道。"埃拉诺露出苦涩的微笑,"你游历过遥远广阔的土地,见识过诸多国度。而他们从未跨过拉宁河向南行进一步。"
老德鲁伊转身指向下方。峡谷在他们脚下延伸,长满青苔的巨岩堆积在谷底。岩壁上覆盖着藤蔓与根系。数个洞穴张开黑口,通往错综复杂的隧道与洞窟网络。
"这处峡谷很安全,"杰德的声音依旧沙哑,"我在这里为我们建造了新家。连我兄长都畏惧这个地方。这里是我们的堡垒。在石墙的庇护下,我们能在洞穴中向任何来袭的巨鹰喷吐烈焰。"
他环指四周。在寻常旅人眼中,这峡谷不过是天然形成的塌陷区,完全由岩石、林木与青苔构成的雕塑。但杰德看见的是要塞。耸立的石柱是瞭望塔,岩壁排列的洞穴是喷射火焰的暗口,起伏的巨岩如城墙般错落相叠——那是碾压入侵者的陷阱。在荒野会被箭矢射杀,在天空会遭巨鹰追猎。而这里意味着安全,意味着生存。
"是啊,"埃拉诺捋着白须说,"对像你我这般疲惫的旅人确是安身之所。但对塔宁和梅芙而言...他们需要相信世间还有更多可能。他们需要相信希望尚存,相信世上存在我们的同类。"
杰德垂下头。山风将他额前的发丝吹得纷乱。数日前飞回旧铸镇的回忆刺痛着他——西亚娜的背叛,淬毒箭矢刺入身体的剧痛。伤口仍在灼烧,但内心的痛楚更甚。
"世上真有同类吗,父亲?"他轻声问,"我曾告诉他们还有其他龙族翱翔。曾说我们能建立名为'雷奎姆'的部落。在他们年幼惶恐遭驱逐时,我用这些传说安慰他们——说我们家族并非受诅咒,而是承载着天赋,说这世上定有与我们相似的存在。"他抬眼凝视父亲,"我复述了您幼时讲给我的故事。但我说了谎。您也是。"
埃拉诺扬起眉毛:"说谎?看看你的盾牌,杰德。看看你亲手锻造的盾牌。"
杰德闷哼一声卸下背盾。青铜圆盘上镶嵌的银星组成龙形星群,正是每夜在天穹闪耀的星辰。
"不过是普通星辰,"杰德说,"巧合罢了。"
埃拉诺摇头:"你生来就见证着这些星宿。但我年少时,天龙星座尚未显现。"老人眼眶湿润,"魔法这份厚礼已降临世间——化龙的神奇力量。我不认为它只眷顾我们家族。在村落与游牧部落中,人们传说着其他遭遇追捕杀戮的同类。泽拉部落猎杀他们,其他部族也是。但定有逃脱者,定有幸存者。你的孩子们需要相信这点...我也需要。就连他们白发苍苍的老祖父,也需紧握希望的微光。雷奎姆或许是场幻梦,但让我们活在这场梦里吧。"
杰德重新背好盾牌:"您离衰老还远着呢,父亲。我何尝不愿相信。但自从...自从她们逝去..."他的声音哽咽了。
埃拉诺低头颔首,白须如瀑布般垂落:"我也思念她们。星辰赐予我们魔法,也承载着逝者魂灵。你的妻女正在天上注视着你。她们为你骄傲。"
又一个传说,杰德心想,又一个慰藉人心的童话。
他多想相信,多想像父亲那样怀抱希望,但杰德做不到。希望终将引向绝望。
他沿着石柱攀爬而下。他走进峡谷中的小洞穴。他打开木箱,抽出安魂曲的旧外套,将柔软的棉布贴在脸颊上,直到夜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