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拉
在寒冷的秋日清晨，浓雾笼罩着营地，乌鸦在光秃秃的树枝上窥视，莱拉被绑在木桩上，等待着火刑处死。
金牙部落五百余人聚集在火刑堆周围注视着她。他们身披猛犸象、狼和鹿的毛皮，骨串与陶土珠链挂在脖颈与手臂间。雾气在他们之间流动，呼出的气息凝结成白霜。部族的图腾柱耸立在后方的土丘上，柱顶镀金的猛犸象牙几乎完全隐没在雾中。被拴在柱旁的巨鹏焦躁地刨着地面发出啼鸣，急切等待着美餐；这些猛禽目睹过太多火刑，深知很快就能享用焦熟的肉块。
树枝、稻草与细柴在莱拉脚下堆成小山。她注视着一条蛴螬沿白桦枝爬下，却被飞来的知更鸟啄食带走。奇异的是，这景象竟令她感到一丝慰藉。
我将燃烧。我将尖叫。我将升往母亲所在之处。但世界仍会继续。飞鸟依旧翱翔，蛴螬终将死亡，树叶飘零后又发新芽。或许我与那条蛴螬同样渺小而无意义。
泽拉穿过人群朝她走来，手持火把。他那张被烧毁的半边脸上嘴唇缺失，扭曲出残忍的笑容。毛皮斗篷在风中翻飞，露出青铜剑——部落最珍贵的武器。当他逼近时，火把的热浪与浓烟刺痛莱拉的脸庞，钻入她的鼻腔。她面露苦相。
"呵，你在我床上时可是个甜心。"涎水从他下巴滴落，他伸手抓挠裤裆。"烧了你还真有点可惜。你和你母亲一样火热光滑。我也占有过她，知道吗？你父亲抛弃了她任我采摘。"他咧嘴一笑。"母女俩——都被我享用后又焚烧。"
莱拉感到愤怒充斥胸腔，冲垮了方才的隐忍。
"你撒谎！"她朝他脸上啐去，"我父亲是海外伟大的战士王子。他比你更强壮，佩剑更宽更长。我母亲同样刚强。她从不像我这般屈服于你。你永远要带着她留在你烂脸上的力量印记。"
他缓缓擦去唾沫。用沾满她唾液的手掌掴向她。这一击将莱拉的头颅打偏，震得牙齿作响，眼前炸开白光。噼啪作响的火把距她仅数寸，只需瞬息便能点燃柴堆。
"我半边身子已被烧毁，"泽拉说，"等把你全身烧焦后，我会把你拖出火焰。让你半死不活地扭动求死。我会治愈你。漫长月夜里，你将在帐篷中哀嚎，我们敷药、包扎、祈祷……然后再次焚烧你，周而复始。不知你能熬过几次火刑。我定要让你多熬几次。终有一日你会羡慕你母亲。"
当火把更近地灼烧她的脸颊时，莱拉面容扭曲，心脏狂跳。她咬紧牙关。
不。我绝不放弃。纵使烈焰焚身也要抗争。
她猛力挣扎束缚的绳索。但绳索只磨破了她的手腕，将双臂牢牢反绑在木桩后。她试图踢腿，绳结却深陷脚踝，鲜血淌过赤足。
"对，为我挣扎吧。"泽拉俯身舔舐她的脸颊，将毁容的半边脸凑近她眼前。"看看我的疤痕，孩子。很快你全身都会变成这样。"
莱拉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动用你的诅咒。动用你的恶疾。她磨紧牙关。动用你的魔法。
她闭目凝神，试图忽略痛楚，集中精神平静内心，寻找那股内在力量。起初魔力 elusive。魔法深藏于内里，如同躲避追捕的老鼠般从她意念中溜走。
泽拉后退半步举起火把。"为了卡阿尔泰的荣耀！"他高喊，"我们将焚烧这爬虫！金牙萨满，可愿为我的火焰赐福？"
集中精神，莱拉。抓住你的魔法。
老妪谢达迈步上前。挂在她脖子上的一串串人类指骨咔嗒作响。其中坠着塔尔银符——莱拉亡母的护身符，如今成了老妪的战利品。这个干瘪皱巴的老东西，身形佝偻且布满疣疮，高举手中法杖。杖顶悬挂着彩绘猿猴头骨，正龇牙咧嘴地狞笑。
"我判定她为受诅咒之物！"萨满尖声叫道。
莱拉向内心深处探索。她找到那片隐秘的池渊，捞取温热的能量丝线。
魔力流遍全身。
前方，谢达将手伸进皮袋，抓出蓝色粉末撒在泽拉的火把上。粉末遇火即燃，喷涌出橙色浓烟，泽拉高举这簇烈焰。
"此火已获卡阿尔泰之种祝福！"他宣告道，"这爬虫将在惩戒殿堂永世燃烧。"
鳞片如潮水般漫过莱拉的躯体。
龙翼自她脊背破茧而出。
獠牙刺穿牙龈疯长，指骨延伸成锋利爪刃。
飞起来！
身躯急速膨胀时，绳索深深勒进她不断变粗的脚踝与手腕，切入皮肉，莱拉发出凄厉哀嚎。若继续变形，绳索必将切断她的手脚。
我必须完成变形，她盯着逼近的泽拉心想。就算失去手脚也要飞起来。我——
绳索陷得更深，剧痛席卷全身，硬生生从她掌控中夺走了魔法。
龙鳞、双翼与獠牙尽数消散。她再度萎缩成女子形态，软绵绵地悬吊在刑柱上。
泽拉扯出薄冰般的冷笑，将火把掷向柴堆。
引火物轰然燃烧，热浪裹住莱拉，她发出刺耳尖叫。火焰顺着木堆逐级攀升，分支接续燃烧，直逼她的双脚。
怎么办？龙星在上，我该怎么办？
她嘶声尖叫，再度挣扎束缚。试图召唤魔法却已感应不到存在。火舌舔舐脚趾时她厉声痛呼。透过翻腾的浓烟与噼啪烈焰，她看见族人在欢呼雀跃。他们身后，岩鹰疯狂扑翅，喙部不断开合，静待这场飨宴。泪水盈满莱拉的眼眶。热浪扭曲了视线，天地都在摇晃。
"奈薇！"她竭力呼喊并吹出高亢哨音，"奈薇，来我身边！"
浓烟灼盲双眼，堵塞口腔。火焰炙烤着她的双足。
"奈薇，求你了！"
她勉强睁开眼缝。浓烟翻涌，烈焰奔腾。透过地狱之火，她看见巨翼拍动，利爪探来，金黄眼眸闪烁寒光。她只骑乘过这头猛禽一次，与奈薇建立羁绊不过一日，但今日这已是她的岩鹰——通过火焰与莱拉缔结契约的伙伴。此刻她的岩鹰正探入火海。利爪钳住刑柱猛然发力，将整根木桩从烈焰柴堆中拔起。莱拉的双足终于脱离火海。
"飞啊，奈薇！往北飞！快飞！"
莱拉眼球上翻。她强打精神眨眼保持清醒。天地在周遭旋转。翼翅拍打声不绝于耳，岩鹰身上油腻腐臭的气味涌入鼻腔，于她而言却宛如绝美芬芳，是此生闻过最甜美的气息。垂目下望，只见柴堆已完全被火焰吞噬。族人正在下方仓皇奔走，纷纷跃上各自的岩鹰。
"往森林去，奈薇！"莱拉高喊。若她尚存一线生机，必在那片林海之中。
她仍被绑在刑柱上，如同串在烤签上的肉块，浑身焦黑遍体鳞伤。虚脱感令她几乎要陷入永眠。她狠咬腮肉，用痛感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我绝不会死，"她被反绑在柱后的拳头紧握，从齿缝间挤出誓言，"绝不放弃。就算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我也要继续战斗。"
岩鹰抓着刑柱尖啸疾飞。她们向着森林滑翔，上百头岩鹰在身后尖鸣追逐。
长满青草的山丘在下方绵延，点缀着嶙峋巨岩与零散榆树。薄雾笼罩山谷，鹿群沿河岸奔逃，北方延展着橡树、枫树与白桦组成的林海。奈薇此刻正朝那片森林俯冲，掠过树冠时发出刺耳鸣叫。
"穿进树林！"莱拉喊道，"在林中降落。"
巨鹰犹豫不决。奈伊瓦用双爪紧抓着木桩，似乎无法降落；树冠太茂密了。如果她的爪子空着，或许还能拨开树枝，但现在她只是抓着木桩在树顶盘旋。莱拉扭头时，看见其他巨鹰正在追赶，骑手们纷纷射箭。
"扔下我！"莱拉喊道，"快扔！"
奈伊瓦猛地仰头，喙部大张，发出震耳欲聋的鸣叫，莱拉觉得自己的耳膜都要破裂了。巨鹰的爪子松开，绑着莱拉的木桩翻滚着坠落。
莱拉尖叫着撞穿树冠，折断的树枝噼啪作响，落叶纷飞。有瞬间她坠落在空档中。木桩撞上树枝，倾斜后又垂直竖立；她的双脚朝向地面。随着震得她牙齿发颤、脊柱发麻的轰响，木桩重重砸在森林地面上。
莱拉痛得大叫，确信自己的骨头已经碎裂。背部的每节椎骨仿佛都在互相撞击。她甚至无法呼吸。当木桩向前倾斜时，她试图喘气。她疼得抽搐，挣扎着束缚......随即面朝下栽进泥土。木桩压在她背上，抵着脊柱吱呀作响，将她深深按进泥泞。泥土灌满了她的嘴、鼻孔和眼睛。
有那么片刻，莱拉只是静静躺着。眼前唯有黑暗中浮动的金星。她不知自己是生是死。泥土、蠕虫和鲜血的气味充斥着鼻腔。疼痛阵阵抽动，但感觉遥远而模糊。她正在飘远。
不。
她的手指向内蜷曲。
不。战斗。站起来。动起来。
上方某处，上百只巨鹰尖啸，猎人们高声呼喊。
站起来！她内心的声音说道。动起来！快跑！
她低吼着，双肩发力，对着泥泞发出呐喊。
她的脸从泥土中抬起，喘息时被泥土和落叶呛得咳嗽。她吐出污物。木桩的重量仍压在背上。她想再次呼唤奈伊瓦，但不敢出声；猎人会听见。前方某处传来象鸣与沉重的脚步声——猛犸象正在林间奔跑。她恍惚想起这是否就是几天前自己试图猎捕的那群猛犸。如今她成了被猎捕的对象。
我被灼伤。我骨断筋折。我遍体鳞伤。我被捆在压垮我的木桩上动弹不得。我会死在这里。
她咬紧牙关，强咽下绝望。
那就战斗至死。
随着一声低吼，她屈膝发力，猛力拉扯束缚。绳索再次勒进皮肉，但她发现手腕沿着木桩向上滑了一小段。
希望在她心中燃起。她无法挣脱束缚，但既然木桩平压在背上，或许能将手腕和双腿挪到木桩顶端。虽然仍被捆绑，但能脱离木桩；她就能爬行，甚至可能蹦跳前进。
她忍着剧痛再次拉扯。手腕和脚踝沿着木料向上滑动。
上方传来翅膀拍击声与巨鹰啼鸣。猎人们在叫喊；她从中分辨出泽拉的声音。鸟群的恶臭如瘴气般飘落林间。莱拉咬紧牙关，用尽全力拉扯。绳索不断割裂她的皮肉，但她持续一寸寸挪动，直到喘息着将手腕挪到木桩顶端。再一发力，她终于脱离木桩。她也挣脱双腿跌落泥中，开始爬行。
木桩留在身后，但绳索仍捆缚四肢。她甚至无法站立。枯叶黏附在满身泥泞上，塞满她的嘴、眼睛和鼻孔。她喘息着扭动身体，钻进一丛高草。
"找到她！"泽拉在树冠上方某处喊道，"巨鹰们，追踪她的气味！"
莱拉再次听到那不谐和音——如同气流穿过管器——那是上空巨鹰在嗅闻她的踪迹。
它们会闻到我，她心想。会像上次那样找到我。会把我抓回去折磨。
必须设法掩盖气味。必须更快移动。她爬过倒下的树干，无视伤口的剧痛。当跌进一片苔藓地时，她看见一个被遗弃的猛犸象觅食营地。
这里的树木被剥得光秃秃的，片叶不存。泥地里布满足迹，荆棘与巨岩上散落着脱落的猛犸毛发。兽群早已逃离鹰身女妖的尖啸声；她能看见一条被践踏出的草径，沿途嫩树东倒西歪。恶臭猛然窜入鼻腔，令她阵阵作呕——前方堆积的猛犸粪便正蒸腾着热气，尚且新鲜。
"找到她！"泽拉的吼声从上方传来。
莱拉瑟缩着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她爬进那堆蒸腾的秽物。
她的身体剧烈颤抖，拳头与牙关紧锁。在黏腻污秽中蠕动时，腐臭的浆液包裹她的发丝，浸透衣衫，黏附皮肤，甚至灌进鼻腔与耳道。当她终于爬出粪堆——浑身黏满污物时——终究抑制不住。她俯身呕吐，身躯震颤，几近因剧痛与憎恶昏厥。
身后林木轰然崩塌，鹰身女妖正撕裂林冠俯冲而下。
仍被捆绑着的莱拉浑身蒸腾着恶臭，裹满猛犸粪便爬进灌木丛。枝叶草茎黏附在她湿滑的皮肤上。
她的气息被掩盖。身形已伪装。纵然遍体鳞伤，灼痛难忍，满身污秽，她仍坚持匍匐前行，不肯放弃希望。身后传来泽拉对部下的呵斥，坚称他的鹰身女妖在此处嗅到了蛆虫气息。她听见魔禽嘶鸣，猎手咒骂，整支队伍躁动不安。
"继续爬，莱拉，"她喃喃自语。污物渗入口中，她奋力吐出。"继续爬。永不停歇。你能逃脱他们。"
穿过草丛，钻过割伤皮肤的荆棘，爬过刺痛身体的石砾，莱拉始终匍匐前进。手腕脚踝仍被缚着，直至猎人们的喧嚣渐远。她仍未停歇，在黏腻污秽中每爬行几步就要干呕，最终抵达一片乱石嶙峋的洼地。
她试图爬向下方的山谷。满身粪污使得身体湿滑，刚蹭过岩板便失足滚落。
沿着斜坡翻滚而下，不断撞击树根，剧痛令视线模糊。手肘猛撞岩石，她咬碎即将脱口而尖叫。仿佛永无止境的下坠中，草叶与枯枝黏满全身，最终重重砸在生满青苔的巨岩上，头颅与顽石轰然相碰。
眼前炸开万千星辰。眼睑无力颤动。她喘息着蜷起手指，竭力保持清醒，但黑暗发出猛烈撕扯......她逐渐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