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莉
伊特塞尔兰——伊特尔王国的公主，将破旧斗篷在肩头裹紧，踏入了都城最肮脏腥臭的区域。
当初在宫殿时，伊莎莉常从阳台眺望伊特尔港，这座伟大的城邦是她家族文明的中心。站在安全奢华的高处望去，那里恍若仙境。运河自海洋延伸而入，末端环状水域犹如钥匙柄。每日千帆云集，运来远方异域珍品：北方蛮族的毛皮，西部沙漠部落的香料，乃至东方丝绸。伊莎莉总幻想漫步港口会遇见何等奇景：身着价值连城紫绸的商贾，杂耍艺人与街头乐师，还有无数来自远方的传奇与歌谣。
第一次踏上这片码头时——她曾在阳台上无数次眺望此地——却发现这是个充满污秽、汗臭与恶臭的国度。
伊萨芮没看到锦衣华服的商人，只有粗胸露怀的水手，他们面容阴沉，目光如炬似要剥光她的衣衫。她没见到宫中那样的弄臣与乐师，只有衣衫褴褛的男人用杯碗和豆子设着赌局，锁链拴住的熊正与疯狗搏斗，粗胸露乳的女人为几枚铜钱出卖身体。
那些铜钱上还刻着我的面容呢，伊萨芮看着水手朝胖妓女扔去几枚铜币时浑身一颤，那妓女的三个孩子正死死抱着她的腿。
"玩一次多少钱？"有个水手晃悠着朝伊萨芮走来，浑身散发着劣酒气，裤裆上沾着黄渍。他抓着裤裆嚷道："我出两个铜板，要我说你连一个都不值。"
混杂着尿臊、呕吐物和鱼腥的恶臭扑面而来，伊萨芮头晕目眩地后退一步："我...我不是..."
..妓女，她想这么说，却羞于启齿。她曾听闻过这类放荡女子，却只当是吓唬叛逆少女的传闻。
"来吧！"醉醺醺的水手踉跄逼近，伸出鹰爪般的手指，"让咱们瞧瞧袍子底下藏着什么好货色。"
"请退后，先生！"伊萨芮竭力保持镇定，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她又退一步，撞上了什么人。身后传来铁盘坠地的哐当声和阵阵咒骂。
伊萨芮猛转身，看见个壮实女人站在翻倒的锡盘旁，活螃蟹正从容器里逃窜到木板路上。
"对不起！"伊萨芮蹲下身收拾螃蟹，"让我帮——"
那女人狠狠瞪眼，吐露的污言秽语让伊萨芮听得面红耳赤，接着一巴掌扇在她头上。
"长点眼睛，公主殿下！"女人说着又甩来一记耳光。
公主？伊萨芮吞咽着唾沫浑身发抖。身份暴露了？她明明精心伪装过——穿着破旧长袍，将鸦黑发辫藏在披肩下，甚至往脸上抹了泥垢。这女人怎么会——
"滚远点，贱货！"女人叫骂着又要动手。
伊萨芮稍感宽慰地意识到"公主"在此处是辱骂，与壮实女人接连抛来的其他脏话无异。她慌忙逃开，远离那个女人、乱爬的螃蟹，还有那个正忙着扯裤裆色眯眯盯着两个女人的醉醺醺水手。
穿梭在人群中时，伊萨芮眼眶发酸。她从未想过自己的王国存在这种地方，更何况离宫殿如此之近。当她踮脚伸长脖子，甚至能望见远山上的家——那座蓝金相间、带着屋顶花园的宫殿。虽然才离开几小时，她却已思念得快要落泪。
她朝水边走去，揉揉眼睛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坚强起来。
我必须坚强，她告诉自己，哥哥需要我。我是来救他的，绝不能因几个耳光或几句嘲弄就哭哭啼啼。
她走向运河岸边。众多船只停泊在码头，其他船只在港口进出往返。有些是渔夫的简易芦苇船，单帆比她的斗篷大不了多少。还有些是气派的商船，由坚固木材制成，奴隶们被铁链锁在桨位上，古铜色皮肤在阳光下闪耀。并非所有都是埃提尔国的船只，伊萨芮也看见了异域船舶。北方蛮族驾驶着宽阔的桨帆船，船身刻满动物图腾。见到这些身披毛皮、胡子浓密的粗野异邦人，伊萨芮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些人将要北归，伊萨芮望着异邦人思忖，他们将回到那片辽阔寒冷的荒野...莱拉藏身的地方。
伊萨芮眼眶湿润了。
"莱拉。"她轻声唤道。
她对姐姐毫无印象。莱拉三岁时就随母亲流亡异乡，躲避父亲的怒火。而当时的伊萨芮尚在襁褓之中。
“但如果你还在世的话，莱拉，你现在已经二十岁了，”伊萨里轻声低语，“你长得高大强壮，能够化身为龙，还能拯救我们的弟弟。我知道你能做到。”
伊萨里垂首回忆起探访艾尔海恩塔的经历。她曾攀爬过螺旋阶梯，靠近那扇门，透过锁孔向内窥视。塞纳戴着镣铐跪在地上，脸庞肿胀淤青得让伊萨里几乎认不出他。她曾哀求那些身披青铜甲胄的高大守卫打开牢门，让她安慰兄长，却被他们狠狠推开。当守卫向父王禀报她的探访后，国王扇了她耳光。
伊萨里抚摸着依旧红肿的脸颊，那记掌掴的痛楚犹在。“我无法将你从高塔中解救出来，弟弟，”她凝望着往来船只轻声呢喃，“但巨龙可以。母亲可以。莱拉也可以。”
有生以来第一次，伊萨里希望自己也被诅咒。为何她没能继承母亲的龙裔之血？这些天她无数次尝试变形，将全部精力集中于此事。她紧闭双眼纵身跃起，竭力想要化身为龙。巨龙能飞抵塔顶，撞碎窗栏带着塞纳翱翔向自由。然而无论她如何努力，伊萨里始终保持着纯净的血脉——这是美与人体之神塔尔赐予的祝福。她不像母亲和兄弟姐妹们流淌着爬行动物的血液，正因如此，塞纳仍在囚牢中受苦。
后脑突然遭到重击。
伊萨里痛得缩紧身子踉跄躲开，几乎以为会看见父王出现在此。若是在这港口被父王发现，她也将面临囚禁之灾。
但眼前只是个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的水手。那人脸上布满皮革般的皱纹，独眼森然，胸前纹着跃动的鱼群图案，肩头扛着满载鱿鱼虾蟹的箩筐。
“别像个傻子似的杵在这儿发呆，”他扬起手作势要再打，“这儿是爷们干活的地方。滚回你逃出来的那个妓院去。”
伊萨里后退时，那水手沿着木板栈道从她身旁走过。另外几个水手跟在他身后，边吐唾沫边嗤笑着。一滩浓痰正落在伊萨里脚边，她强忍恶心咽下屈辱。
“我...我听过一个传说！”她故意拔高音调，结结巴巴地说道，“听说王子能变成龙，被关在高塔里。你们是要往北航行吗？北方人最喜欢听故事——”
但那些扛着吊钩、绳索和箩筐的男人们根本无视她，径自蹒跚离去。
伊萨里紧抿双唇。她清楚自己的使命：必须散播这个消息，必须让海外所有北方蛮族知晓塞纳的遭遇，必须让莱拉知道。
因为你一定会来救他，伊萨里笃信着。你会化作威武的金色巨龙飞回家乡，或许还会带着整支龙族军队。你定会救出我们的弟弟。
她沿着栈道继续前行，穿梭于分拣渔获的渔民、乞讨的断腿孩童和祈求祷告的麻风病人之间。每当试图向水手们传递消息，对方不是忙着搬运物资修补渔网，就是酗酒作乐无人理睬。在经历更多掌掴、脚踢和唾沫后，伊萨里的心渐渐沉入谷底。
或许这本就是徒劳。来到此地实属愚蠢之举。父王此刻定然已发现她失踪。他会鞭笞她吗？也会给她戴上镣铐吗？
漫无目的的行走将她带至运河尽头。眼前豁然展开无垠海面，数十艘商船、渔船和飘扬着骄傲旌旗的战舰正在航行。咸腥的海风、鲜鱼的气息与岸边枣树的芬芳交织涌入鼻腔，海鸥在头顶盘旋，啼鸣声如同嘲弄的笑语。伊萨里踏上阻隔海岸的石墙，身体探过垛口，凝望着遍布贝壳的沙滩与延伸至天际线的浩渺汪洋。
“你们就在海平线的那一端啊，母亲和莱拉，”她轻声呢喃，“该如何将消息传递给你们？”
或许该偷渡北上，徒步穿越荒野，在每个村落部落打听亲人的踪迹。可孤身少女如何寻觅两个漂泊的灵魂？人们都说北方疆域无垠，部落星散。那里没有王国疆界，没有通衢大道，没有文字典籍，没有文明开化——唯有漫无边际的荒原与零星散布的生命绿洲。
伊萨芮转身背对大海。她正准备回家，却听见左侧传来一阵笑声。
她转头望去，看见一座小石屋。起初她并未注意到它；石屋掩映在几棵橄榄树之间，坐落在距离运河稍远的僻静处。欢笑声从屋内传来，她甚至听见有男子在歌唱。希望的火焰在伊萨芮心中燃起。
"是家酒馆。"她轻声自语。
她裹紧长袍，整理好遮掩发丝的披巾，迈步走进建筑。
喧闹的厅堂映入眼帘。水手、商人和士兵们围坐在十几张木桌旁畅饮大嚼。麦酒、炸鱼、蒜香与炖无花果的浓郁气味充盈着伊萨芮的鼻腔，令人沉醉。墙上挂着锡制的鱼形、船形雕饰，甚至还有一条龙形刻纹，烛台里跃动着荧荧火光。吧台旁立着块石板，刻有埃特尔王国纤细的楔形文字——那是酒水单。沿墙排列的石制酒瓮每个都大得能容伊萨芮藏身，瓮身彩绘着战车竞逐、猎鹿图和众神征战的场景。
"那海蛇长着三个脑袋！"一个水手正站在桌上比划，"三个——我亲自数的。刚砍掉一个，立马又冒出两个来。"
其他水手哄堂大笑："你喝糊涂了吧！哪会长新脑袋的海蛇？"
厅堂另一头，有个商人站在散落着曼卡拉棋子的桌旁，拍着圆鼓鼓的肚皮吹嘘："都说提拉诺尔女王美艳绝伦，千艘战舰为她寻来阿拉里宝石，可什么珠宝都比不上她眼眸璀璨。"
满屋子飘荡着各式奇闻异事。这正是伊萨芮寻觅的场所——汇集了歌谣、奇谈与远方传闻的交汇处。
她走近吧台，递过一枚铜币——正面铸着父王肖像，背面是带翼公牛——买了杯酒。原以为会是劣质酒浆，她小啜一口后却惊讶地发现品质上乘，堪比父王偶尔准许她在宫中品尝的佳酿。几口酒下肚壮了胆气，她转身面向人群，用清亮的嗓音高声说道：
"我有个故事！"
似乎无人理会。水手仍在喋喋不休说着增生蛇头，商人继续赞美异国女王的美貌，其他人则议论着尼尔-乌尔国王新丧与拉恩·塞兰掌权之事。
"听说拉恩直接捅了他老爹的肚子，"一个面颊酡红、眼神迷离的士兵嚷道，"在花园里杀了老国王。据说是为对付那些冒出来的龙争吵起来的。"
同伴们厉声呵斥："小声点！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几人随即争执起来。
伊萨芮踮起脚尖提高声调："我要讲的是龙的故事！听说拉恩国王之子塞纳王子身负龙血诅咒。"
酒馆霎时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她。
伊萨芮吞咽着唾沫，突如其来的关注令她晕眩。她暗自祈祷无人认出自己——城中百姓仅见过盛装华服的她站在高台之上——继续开口道：
"塞纳王子亲自变成了巨龙！据说拉恩国王把他囚禁在艾尔海恩塔里。国王给亲生儿子戴上镣铐，防止他再度化形。"
方才寂静的酒馆顿时爆发出喧哗。男人们捶打着桌子追问她的姓名和消息来源。有人用力点头，声称确实听见高塔传来呜咽。还有人发誓曾在夜色中目睹化作蓝龙的塞纳，坚称即便龙形也能认出王子。
伊萨芮微微颤抖着露出笑容。种子已经播下。
当她沿着步道返回王宫时，流言早已传开。装船的水手们嘲笑着高塔里的龙王子，说他像少女般等待救援。渔夫们交头接耳，遥指远处宫殿，谈论国王藏匿的怪物。航向远方的船只载着这个耸人听闻、骇人听闻又危险至极的故事，如同野火般蔓延传播。
回到宫殿的伊萨芮走进寝宫——没有兄长相伴的房间如此空荡——踏上阳台。她重新换上金边刺绣的华美束腰外衣，乌黑发辫垂落肩头，倚着栏杆眺望城市远方的大海。
“母亲，如果你在某个地方，”她轻声道，“如果你听到这些传说，莱拉……回来吧。化作巨龙归来。带着利爪、尖牙与烈焰归来……拯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