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德
铁匠杰德垂首攥拳，伫立在女儿的坟前。
一方长满常春藤与青苔的巨岩矗立在山顶墓穴之上。橡树投下荫蔽，落叶覆盖着泥土，铺就猩红地毯。山脚下雾气弥漫的谷地中，散落着白桦树与刻有古人符文的岩石。但这处简陋坟冢却未镌刻任何符文。若让附近村民知晓此地埋葬着堕落龙裔，他们定会掘出尸骨，用乱石砸碎，并向图腾祈祷诅咒这怪物的灵魂。
"但对我而言你绝非怪物。"杰德下颌紧绷，目光干涩，"你是我的女儿，雷奎姆。你是受祝福的。"
龙裔——世人如此称呼他与他的家族，视作该被焚烧的诅咒怪物。杰德早已逃离那些村落，为家族寻得新家园，赋予了新名号。
他头晕目眩跪倒在地。山风呼啸，将枯叶卷进他蓬乱的发须。杰德本是臂粗胸阔的强壮铁匠，此刻在亡女墓前，却感觉比陈旧的锡器更脆弱。
"我用你的名字为我们的新家园命名。"他将手探入落叶之间，触摸着泥土，感知地底的灵魂，"雷奎姆。我们不再是龙裔，我们是维雷奎——雷奎姆的子民。"他眼眶刺痛，"我向你起誓，你的名字将永世长存——成为永恒部族的象征。"
可你再也看不到这一切了。
杰德垂首，绝望如潮水般涌来。那日的记忆再度袭来——每次来到此地都会重演。虽已时隔多年，痛楚依旧鲜活，伤口仍在心中淌血。
当年他逃离了老锻谷村的铁匠铺，告别了唯一的故土。受星辰祝福——村民却称之为诅咒——他生有龙翼，可吐息烈焰，化龙翱翔。他将这份天赋传给了子女。
"你称我们为怪物，兄弟。"他低语，"你说我们被诅咒了，泽拉。"
他那刻薄善妒、满腹恶意的孪生兄弟，始终指责杰德的"病症"。于是杰德带着子女出走。当时的雷奎姆还是蹒跚学步的幼童，刚学会化龙术。他们在荒野长期漂泊，最终在世界断崖找到归宿——那道隐藏的裂隙成了秘密流放地。杰德原以为这样能平息村民怒火，可他错了。
多年前秋分那日，杰德带着满头柔软棕发的可爱小雷奎姆翱翔天际。当时的雷奎姆还是头幼龙，体型不过小鹿般大小，飞行时摇摇晃晃。他们迎风滑翔，欢笑着清点下方树丛。那是自由，是欢愉，是杰德生命中最美好的日子，却最终沦为最惨痛的回忆。
"看呀爸爸，有吃的！"雷奎姆用龙爪指向下方。这头蓝色幼龙欢笑着俯冲直下。
"雷奎姆，等等！"杰德急忙呼喊。
她充耳不闻，欢鸣着俯冲。下方田野里站着只迷途的羔羊，昏昏沉沉未曾逃离。不待幼龙利齿合拢，那羔羊就已倒地气绝。
"雷奎姆，别吃！"
可她已吞下肉块。
随后她开始哭嚎。
浑身颤抖呕吐不止，向父亲求救。
魔力消散后她躺在草丛中，变回面色惨白的人类女孩，双手紧捂肿胀的腹部。
杰德在暴怒与恐惧中颤抖着将她抱回断崖。他与身为巫医的父亲埃拉诺尔连续两夜喂她药草，日夜祈祷，悉心守护。但毒性仍在蔓延。第三夜，她停止了呼吸。
如今多年过去，杰德跪在坟前，那份悲痛依旧灼热如初。
“我想你，安魂，”他轻声道，抚摸着她的墓碑。“你已离世多年，我向你保证。我会让我们的部落强大起来——为了纪念你，为了你的名号。安魂必将永存。”
一个轻柔而颤抖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你是……你是杰德吗？能变成龙的杰德？”
他猛地转身，双拳紧握，眼中含泪。
一位年轻女子站在那儿，脸上沾着煤灰。她留着长长的黑发，穿着村民样式的棉布衣裳。手腕上戴着锡制手镯，手里握着牧羊杖。她眼中噙满泪水，饱满的粉色嘴唇颤抖着。她看起来似曾相识——或许是多年前她还是个孩子时见过的面容，那时他还与其他人生活在一起。
杰德低吼道：“你来自河对岸的老铁匠村。我认得你穿的棉布。离开这里。这是我的领地。立刻离开，否则我烧死你。”
她颤抖着：“求求你……我需要帮助。我是夏安娜。你就是那个能变成龙的人吗？”
他挺直身躯：“我是维爾·瑞奎斯。这才是我们的名字。”他逼近一步，拳头仍然紧握。“就是你们猎杀的那种人。”
夏安娜眨掉眼泪：“我……我弟弟是个能变——是个维爾·瑞奎斯。他们要烧死他。求你了。他们把他绑在火刑柱上，说要在日落时行刑。”泪水滑过她的脸颊，她向他伸出手：“我没有这种魔法。我是来找你的。如果你能变成龙，如果你真的是杰德·铁匠，龙族酋长……请救救他。”
杰德僵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她。
又一个维爾·瑞奎斯。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双腿发软。
多年来他始终梦想着、祈祷着、飞越世界各地寻找同类。多年来他来到这座墓前，向女儿发誓要以她的名义建立部落——一个由他们这样的存在组成的部落，这些能化作龙形、被猎杀、被恐惧、被下毒、被屠戮的存在。
多年来，他始终一无所获。
“你撒谎！”他龇着牙逼近，举起拳头作势要打：“没有其他同类了！这世上再也没有维爾·瑞奎斯。只有我。只有我的家人。只有我们这些被你们猎杀的对象。”
夏安娜没有退缩。她坚定地迎上他的目光，湿润的眼眸中燃起某种力量。
“确实还有另一个。但如果你任由他死去，杰德，你的家族就真要成为绝响了。”她小心翼翼地伸手触碰他的手臂：“跟我来。救救他吧。”她眼中燃起火焰：“再次化身为龙吧。展开你的翅膀，发出你的怒吼，腾空飞翔。”
又一个维爾·瑞奎斯……
他一阵眩晕。难道真的——还有像他这样的存在？恐惧着？孤独着？
他发出低吼。
他退后一步远离女孩。
那么我将再度翱翔。
杰德深吸一口气，开始变形。
铜鳞覆满全身，如甲胄般铿锵作响。翅膀从背部轰然展开，獠牙破唇而出，利爪从指间生长。他昂首发出震天咆哮，火柱冲天而起。站在草丛中的夏安娜——此刻在他庞大的龙形旁显得如此娇小——后退半步倒抽一口气。
杰德拍打双翼腾空数尺，激荡的气流卷起落叶，压弯老橡树的枝条，吹乱夏安娜的长发。他喷着鼻息伸出龙爪将女子托起，直冲云霄。
他乘着气流展翼滑翔。自安魂逝去后，他再不敢在白昼飞行——仍有太多人想将龙族击落。村里的战士备着淬毒箭矢。他残忍的孪生兄弟泽拉正带着上百只巨翼秃鹫在荒野游荡，那些畏惧峭壁的巨型猛禽最乐意在开阔天空围猎落单的飞龙。但此刻杰德却在阳光下振翅，喷吐烈焰，为那份伟大的希望、为安魂之梦、为他最神圣的祈愿发出怒吼。
我们并非孤身一人。
身后升起那道峭壁——布满岩石林木与隐秘洞穴的悬崖是他的堡垒。薄雾笼罩的丘陵与山谷在脚下绵延。前方延伸着拉宁河，是他领地的边界，河对岸的河畔静卧着他的故土。老铁匠村。
河岸边矗立着五十多座建筑。大部分是用黏土、树枝和稻草搭建的简陋棚屋，每间茅草屋顶都开有通风口排放炊烟。后院菜园里种着蔬菜，猪在围栏里拱土觅食。几艘小船系在河边的木桩上，随波荡漾。
最大的建筑是铁匠铺，也是唯一用石材建造的房屋。它有两层楼高，顶部呈圆拱形。这间铁匠铺由杰德祖父亲手所建。杰德曾在这里锻造锡器与青铜器，也曾在这里养育子女。而今驱逐他的人们正栖身于此。
村民们挤满卵石铺就的村广场，身披兽皮、棉布与帆布衣物。他们满身泥泞，长发凌乱披散。广场中央矗立着巨型柴堆，柴堆顶端的木桩上绑着一名青年。
又一个维尔瑞奎斯族人。
杰德发出震天怒吼，龙颚盈满烈焰，朝着村庄俯冲而下。
村民们发现了他，指着他惊声尖叫。人群四散奔逃，有的躲进房屋，有的藏身木桶之后，纷纷抓起手边能当武器的物什——那些简陋的青铜与锡制农具，多半是杰德遭流放前亲手锻造。
"逃命可保平安！"杰德声如洪钟，盖过铁锤敲击砧板的巨响，龙翼掀起的狂风卷走茅草屋顶，摧垮围栏。"抵抗唯有焚身！"
他喷吐出一道烈焰火柱。
炽热火柱轰击广场，迸溅的火星裹挟着碎石四射。近旁树木瞬间燃成火炬。杰德——这条鳞甲如锻造金属般坚硬的魁梧巨兽，体型堪比昔日铁匠铺——伴着擂鼓般的翼响降落在柴堆前。他甩动长尾发出咆哮，最后一批村民仓皇逃窜。
绑在木桩上的青年凝视着他，面庞沾满烟灰，双眼圆睁。
又一个维尔瑞奎斯，杰德眼眶发热地想着，呼吸因激动而颤抖。我们并非孤军奋战。
"我来解救你。"杰德低沉的声音如同闷雷，"有个安全去处专为龙族而设，名为瑞奎尔的部落。"他喉头哽咽，"你找到归宿了。"
他伸出利爪，准备切断囚徒的绳索。
青年动作快得超出杰德反应。囚徒面容陡然扭曲成憎恶神色，双手猛然前伸挣脱绳结，掌中赫然握着弓箭。
未等杰德后撤，利箭已破空而来。
青铜箭镞深深扎进杰德的脖颈。
巨龙发出痛吼。他深吸气准备喷吐龙焰。
广场四周霎时跃出十余名男子，从木桶、水井和干草垛后现身。他们同样手持弓弩，箭矢齐发。
无数箭矢击中杰德。部分撞上龙鳞碎裂，另一些则刺入他柔软的腹部。
剧痛贯穿全身，灼烧着血液流通。他感受到毒液在血管中蔓延，将他拖向黑暗深渊。箭头涂抹着伊尔班毒液——采自北部山丘碾碎叶片的汁液。这种汁液对常人无害，对龙族却是穿肠毒药，会令肌肉僵硬、血脉灼烧、骨骼沉重如岩石。杰德试图振翅，双翼却无法动弹；企图喷火，口中只迸出零星火花。
他扭头挥爪试图攻击人群，却在视线中捕捉到她的身影——曾在山丘找到他的年轻女子希安娜。此刻她泪痕已干，歪斜的嘴角挂着冷笑，正举弓瞄准。
杰德终于认出了她。
你曾与我儿子为友。他视线模糊地凝视着对方。多年前...那时你还只是个少女...
她的箭矢射入杰德胸膛。
巨龙轰然倒地，身下石板尽数迸裂。
"宰了这头野兽！"希安娜面容扭曲地嘶吼，"取他性命！"
杰德眼睑颤动，双翼在地面徒劳拍打，无法支撑沉重身躯。毒效如锁链将他牢牢禁锢。
我这就飞来见你了，瑞奎尔。他仿佛看见女儿的面容。我们将再度并肩翱翔。
透过痛苦迷雾，他看见希安娜搭箭逼近，这次箭尖直指他的眼瞳。但她的身影逐渐淡去，视野中唯剩瑞奎尔——他亲爱的女儿，圣洁如天使...此刻却在毒液折磨中痛苦挣扎，濒临死亡。
不。我不能随之逝去。
他双目灼灼如焚。
女儿的笑声在耳畔回响。
我必须为你活下去，瑞奎尔——为逝去的女儿瑞奎尔；为亟待重建的部落瑞奎尔。
当希安娜冷笑着搭上新箭时，杰德奋力昂起头颅。
喷薄出最后的龙焰。
烈焰咆哮着席卷希安娜身侧，轰然冲过她身旁，猛撞向那座伪囚犯仍站立着的火刑台。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响，刑台瞬间燃成火海。男人们尖叫奔逃，化作燃烧的活体火炬。
火舌向杰德疾窜而来。
他奋力撑起身躯。
他虚弱不堪，视线模糊，濒临死亡。
他拍动双翼。
他勉强升起数尺又坠落，再次挣扎腾空。更多箭矢狠狠扎进他体内。他发出凄厉长嚎，振翅高飞。利爪撞毁民宅屋顶，最终摔落在远方山巅。他沿山坡翻滚片刻，掀起漫天草屑泥土。再度振翅时，他已重返苍穹，飞越河流。
身后传来凄厉嘶喊。箭矢在耳畔呼啸，一支重重钉入他的脊背。
他持续翱翔，下方大地化作蓝绿交织的朦胧色块。雷奎恩在欢笑，迷雾将他吞没，但他依然奋力飞行。
为了你，我逝去的女儿，他默念。为了你们，塔宁与梅芙，我尚存的孩子。为你们，我仍要飞翔。
雾霭中赫然显现陡峭崖壁，覆满藤蔓苔藓的巨石屏障。杰德急坠俯冲，几近撞毁。他奋力鼓翼攀升，越过悬崖飞抵山巅峡谷。裂谷在脚下豁然洞开——这是隐秘之境，安身之所，名为雷奎恩的家园。
他轰然坠落。
跌入峡谷撞击巨岩，瘫倒不动。双翼在身侧摊开，如同搁浅船只的帆桅。
"这就是我必须飞翔的理由，"他低语，"他们猎杀我们。他们屠戮我们。雷奎恩必须屹立。我们定要寻回苍穹。"
透过朦胧视线，他望见众人奔来——长须雪白的父亲，尚存的孩子们，呼喊声渐次模糊...尽数消融于斑斓的光影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