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翌日清晨我戒备地观察泰拉克,若他仍因我向铁拳队告密而怀怨,表面却未显端倪。我们耗费整日才寻至林间那片永葆枯寂的所在。莫尔山与红岩镇撤离的部众在此搭建了临时营地。待我们沿溪流上行数英里跌撞找到这群法外之徒时,暮色已浓。两处营地的人马汇作一处,使这本就局促的临时据点更显拥挤。
刚一抵达,我便感受到一股弥漫在空气中的阴郁气息。直到此刻,我们原以为藏身于暗影之地的庇护深处能免受攻击,但这份自信已然动摇。所有人都清醒地意识到,危险随时可能降临头顶。至今无人知晓红岩镇与鼹鼠丘的家园境况如何,唯一能确定的是此刻归去绝非安全。瑞登在亡命徒间穿梭谋划,试图重振众人信心。凡他所至之处士气总会提振,但显然我们需要时间才能恢复往日的从容。
我必须为自己的失踪作出解释。当我的经历在人群中迅速传开时,竟被奉为某种英雄。似乎没人在意我本是去营救布里格却独自归来,重要的是我们的人终于对禁卫军进行了反击。人们反复传颂着我袭击铁拳队的壮举,声称这堪称他们听闻过的年轻人最大胆的行径。那些昔日连姓名都未曾相告的汉子们,此刻竟围着营火拍着我的脊背道贺。
特拉克不愿分享这份荣光,独自踱步离开,留我独自应对热闹场面。若在往日,我定会乐此不疲地应要求反复讲述经历,用最天马行空的方式夸大其词。但此刻我无法享受这般关注,因为无论旁人作何想法,我心知自己的任务已然失败。
归来的首夜,我坐在新晋崇拜者的包围中,思绪阴沉。我蜷缩身子捧着一碗鹿肉炖汤,并非因为饥饿,而是有人硬塞进我手中。我强迫自己咽下温热的汤汁,心想着只要保持满口食物,便不必开口说话。很快就对重复讲述冒险经历感到厌倦。
当听见脚步声临近,周遭同伴骤然静默时,我无需抬头便知瑞登已立于身前——这一刻早在我预料之中。
"猎犬。"瑞登向我致意。
我明白此刻该为违令追踪布里格之事道歉乞恕,却发觉内心竟无足够惧意驱使我这样做。反而抬起头,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凝视。
他并未如我预期般震怒。
"弟兄们都说你今夜是英雄,说你击败数名禁卫军铁拳队员并活着回来夸耀。他们还说你处决了叛徒雷西德。"
"确是如此。"我坦然承认,准备迎接任何发落。
"或许我低估了你的勇气与能耐。你违抗了我的命令,但此举确是为我们所有人搏命反击。有鉴于此,众人皆认为今夜当予你荣光。尽管壮举可嘉,我仍要警告——下次再敢如此公然违令,定当场格杀。"他的声线骤然冷硬,"但在此特殊时刻,处决归来的英雄未免有失仁义。"
他脸上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或可说是我见过最接近微笑的表情:"故此,仅限今夜,准你超脱律法约束。尽情享受这几小时荣光,破晓时分便回归本职。"
他环视聚集的众人:"我们都将投入工作。前路艰难,但我坚信必能渡过此劫,历经磨砺愈加强大。"
当他转身大步离去时,我多希望自己能感到荣幸,能在同伴面前因这认可而欢欣鼓舞。但那个会为此欣喜的时光已然逝去。我竟不知自己究竟还期盼什么。
尽管瑞登建议把握当下,那夜我还是早早寻榻歇息。疲惫已极,肋骨处的青紫淤伤仍隐隐作痛。我在远离人群的僻静处找了棵高大的接骨木,在树下蜷缩而卧。
夜间我曾一度醒来,隐约听见近处落叶间传来窸窣脚步声,特拉克轻声呼唤着我的名字。我屏息不动,待他的脚步声最终远去后,才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不知他为何寻我,但今夜我只想独处。我将头枕在臂弯里,另一只手轻抚身旁纹理细腻的木弓——此刻弓上尚未搭箭。想着明早要请德拉达克为我打造一批新箭,定要他拿出毕生最好的制箭手艺。抚摸着光滑的弓木沉入梦乡时,隐约觉得指尖触感竟透着暖意。
尽管疲惫不堪,我仍在嶙峋地面上辗转反侧,度过了纷扰的一夜。时隔多年,我首次梦见母亲逝去的那个夜晚,还有她留给我的那枚胸针。继而梦见光明祭司哈德良,他曾许诺若我去塞比乌斯寻他,便传授我魔法奥秘。
翌日破晓即醒,我仰面躺着,凝望从头顶枯枝缝隙间透出的片片渐亮天光。这般开阔的天空于我实属罕见。萧疏的枝桠让时令显得比实际更晚,但我深知森林别处仍应枝繁叶茂。距仲冬祭仅剩三日,周遭却如此阴郁死寂,总觉有违常理。
起身穿过营地时,我小心避让着蜷缩在地酣睡的同伴。忆起往日勘探时曾发现不远处有眼小泉,这大概也是赖昂择此地扎营的考量之一。循着潺潺水声不多远便找到溪流,我跪蹲下来掬水洗去睡意,又将水囊灌满。
刚从石岸边起身,便看见布里格独坐在倒木上注视着我。他灰蒙蒙的眸子定定望着远方,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那种陷入沉思时特有的微蹙。粗糙的双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老茧,嘴唇翕动似在喃喃自语。见此情形我心口一阵刺痛,却不觉惊惶,反生暖意。我摇头轻笑,注意到他那件褪色羊毛束腰外衣的前襟又系歪了。如过往无数次那般,我俯身欲替他整理,双手却悬在距他数寸之处猛然顿住。
冰冷的理智重新占据上风,布里格的身影开始摇曳。必须停止这般幻象。布里格已逝。除非我愿彻底放弃理智,余生沉溺于死者复生、改写过去的可悲虚妄,否则就该从这场迷梦中抽身。强忍锥心之痛,我挥散那道明灭不定的幻影,迫使自己正视现实——对面唯有空树桩,几只跳甲虫正在桩面爬行。
但布里格的幻视让我终下决心,这个抉择已萦绕心头多时。他的出现宛如警示,提醒那些我早已明白却始终拒绝接受的事实:未尽的旧日责任,与背弃的誓言。
回到营地时,亡命徒们正从浸透晨露的毯子里苏醒。有人刚要生起篝火,却被赖昂喝止,他说今日仍有点燃烽火之虞。
我悄然穿过人群,回到独宿的偏僻处拾起长弓,而后背对营地与同伴默然离去。无人出声挽留,我甚至怀疑根本无人留意我的辞行。
既已做出决定,昨夜种种诡异也随之消散几分。我不再甘于接受命运的任何摆布。若一味遵循既定人生轨迹,未来早已注定——成为遭追捕的罪犯,终生蛰伏在暗影之地,日日担忧是否会命丧拳刃或执政官的绞索。这曾是我渴求的生存方式,但布里格之死让我看清这般虚掷的光阴。
是时候另辟蹊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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