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欢愉转瞬即逝，重返萨尔斯戴尔隧道的路途格外沉重，只剩我、卡维和扎拉三人的身影。纵然我们侥幸生还，出发时的三十名狗头人最终仅得三人归还。即便我们斩杀了十余人类，无论以何种标准衡量，这都是惨痛的损失。
唯一的胜利，是我们依然屹立不倒。
不久我们伫立在萨尔斯戴尔城门外。我从行囊中掏出一颗人类首级掷于脚边。
"荣光永驻的萨尔斯戴尔。使命已成，此城安矣。"
未闻即刻回应。我早知如此——他们从未期待我们生还，如今我们携歼敌凭证归来，于他们不啻为天方夜谭。
但城门终启。这次迎来的不是孤身前来的首领，而是平民的洪流——战士、养护者、采集者蜂拥而出，在宽阔的隧道里将我们团团围住。几只脚踢开我呈上的首级，其余人则既惊且畏地连连后退。
穿过铁闸进入萨尔斯戴尔，我首次得见城邦内景。与阿蒂卡拉相似，这座蔓生的地下都城深嵌天然洞窟，与幽暗地域浑然一体。千百窗扉透出灯火，萤虫爬满每个角落，连无处不在的蓝水晶都被熟悉的虫鸣黄光取代。
初尝英雄滋味令我无所适从。我竭力回答连珠炮似的问题，喘息未定又闻新问。同样的问题反复叩击：手刃多少人类？杀戮感受如何？他们当真流着殷红鲜血？
一队萨尔斯戴尔战士排众而来。首领是满身伤疤的阴郁狗头人，自称伊特卡瓦并提出护送。我感激应允。
她的队伍护我们穿行市集——那景象与阿蒂卡拉如出一辙，径直前往中央尖塔。
"瓦拉克斯与议会成员将在顶层接见诸位。"
我虽目不暇接地打量着这座流光溢彩的城邦，仍保持清醒点头致意。与卡维、扎拉沿着打磨精美的螺旋石阶拾级而上，经过重重门扉。墙上缀满画布与挂毯，恍若以艺术织就宫墙，白曜石灯球倾泻柔光，斑斓色彩令我想起地表世界的鲜活之美。
卡维与我同样局促不安，扎拉却从容自若。她想必早已习惯——这是城邦统治者的居所吗？阿蒂卡拉的领袖深居地底，他们的建筑可曾有此般光景？
登临顶层，阶梯尽头是半圆形厅堂，十二名狗头人端坐石桌前。巍然居中的正是瓦拉克斯。
我们趋步而入，紧张躬身。
"瓦拉克斯大人，"我禀报，"虽近乎全军覆没，但人类已然退兵。"
"依照约定，你们获准进入萨尔斯戴尔。"他未露笑意，冷峻面容精于算计，"前阿蒂卡拉子民，尔等表现卓越，生还本身便印证了实力。你们将是本城珍贵的助力，我很荣幸称诸位为萨尔斯戴尔人。"
我们再度垂首致意。
“扎拉，请上前一步。”
她依言照做。
“我，萨斯戴尔的弗拉克斯领主，邀请你加入法师议会担任顾问。这比城卫队更能发挥你的才能。”
“感谢您，弗拉克斯大人。我接受任命。”
我为此高兴；失去一条手臂的扎拉永远成不了强大的战士，而她毕生都致力于研习法术。与同侪共事生活，更适合她的技艺与能力。
弗拉克斯将利爪交叠在身前：“至于其他幸存者，包括你们那位金鳞发言官，我对他们另有安排。”他站起身，完全舒展的体型使桌面仅及其膝，“随我来，”他对卡维和我下令，“我会说明。”
弗拉克斯领着卡维和我走出议事厅。扎拉留在原地与议会成员商讨着我不关心的事宜。我只知道，历经地表种种磨难后，我们终于抵达了安全的归宿。新的家园。
然而当弗拉克斯带我们穿过市集时，其他遇难同胞仍萦绕在我心头。他们至死未能体会这份欢欣，倒在了自以为毫无胜算的战场上。我仍未原谅弗拉克斯，未原谅议会在我们最需要时拒之门外，但连日征战跋涉已耗尽我争辩的力气。我渴望休息，却明白弗拉克斯召见必须遵从。我还没到站不稳的地步。
“你和同伴今日作战英勇，”弗拉克斯说道。沿途目光追随着我们，成群的萨斯戴尔狗头人交头接耳，指点赞叹，投来钦佩与祝贺。“你们当以此为荣。”
荣光并非我所感：“感谢首领，但我们折损众多同胞。我宁愿铭记他们的牺牲，而非自身荣光。”
几名看似照料者的狗头人驻足拍抚卡维肩膀道贺。他应对关注的模样远比我从容。“但值得称颂之处甚多，”他说，“这是我们应得的。”
“确实如此，”弗拉克斯问道，“告诉我，人类用了何种武器？”
“长矛与战马，”我答，“还有施法者。带着幻灵的精灵。”
“他们的尸体如何处理？我本可派小队搜刮补给。”
或许弗拉克斯的狡黠远超其庞大体型所示：“可惜幸存人类带走了死者。”
“是么。”
我仅想沉睡，但他的反应令人生疑：“是的，正如常理。”
他未作回应。我们穿过市集走向城门。
“给你们看些东西。”
卡维与我顺从跟随。利爪摩擦地面的触感传来：“首领，我已连续跋涉作战整日。实在疲惫。能否稍作休息再处理？”
“没想到'屠人者'伦会如此抱怨。”
我顿觉鳞片逆张：“他们这样称呼我？”
“在萨斯戴尔，称号需凭实力赢得，阿蒂卡拉亦如此。你配得上此名。”
“多谢。”我仍无欣喜之感，不愿名号后缀任何称谓。只愿知晓真我——我本名为何——并以此立身。
“恭喜，”卡维低语。我瞪视着他。
弗拉克斯挥手间萨斯戴尔城门开启，我们穿行而过。卡维与我不得不小跑才能跟上，这加剧了我的疲惫。
“告诉我，屠人者伦，多少人类逃脱了？”
我努力回忆：“至少十五人，或许更多。部分负伤。具体数目不知，首领。恕我怠慢，今日实在漫长难熬。”
“你所杀之人中，可有戴金盔的战士？”
此问令我困惑。我竭力回想，但疲惫如潮水涌来：“未曾得见，弗拉克斯大人。或许有之。战场昏暗，一切发生得太突然。”
“仔细想。搜寻你的记忆。”
虽不明所以，我仍遵命而行：“若其人在列，我未曾察觉。”
我们拐进一条远离萨尔斯戴尔的隧道。卡维困惑地看着我。我无法思考，也不愿思考，只想休息。难道弗拉克斯不明白我们走了多远吗？这些事明明都能在城里完成。
最后一次献祭，这就是我全部所需。然后我就能沉沉睡去。
"弗拉克斯大人，"我问道，"您要带我们去哪里？"
"去南边的隧道，远离城市。在你们就职之前，有必要先了解萨尔斯戴尔的某些真相。"
我和卡维实在跑不动了，只能步行。弗拉克斯不耐烦地为我们放慢脚步。我试图打开话题。
"弗拉克斯大人，您曾给扎拉提供过战士之外的职位。您是否也打算这样安排我们？"
他俯视着我厉声道："没错。"
卡维兴奋地朝我使眼色。我却无法分享他的喜悦。"能否告知那是什么职位？"我追问。
"你是术士，"弗拉克斯说，"这是我未曾拥有的天赋。没有龙族血统却能跻身任何城市议会本就罕见，更遑论成为领袖——这几乎闻所未闻。"
"我不明白您为何要重复这些我早已知晓的事，弗拉克斯大人。"
"因为你必须明白。我能成为萨尔斯戴尔狗头人的领袖，并非依靠魔法或是精湛的战技。而是由于我深知，即便拥有极其罕见的天赋和强大的力量，仍存在比最强大的法术更崇高的力量。"
难道是爱？弗拉克斯也会像泰尔穆姆蒂坎那样懂得爱吗？我想问却终究没问出口。"请原谅，弗拉克斯大人，据我所知没有什么能超越龙族的力量。"
"那你的见识比我想象的还要狭隘。想想你击败的那些人类，他们个体很强大吗？"
"人类虽拥有超越我们的力量，但皮肤柔软脆弱。高大的身形使他们容易成为靶子，动作也比我们迟缓。首领，他们虽然体格魁梧野蛮，是需要警惕的力量，但终究和我们一样会死亡。"
"很犀利的观察，'人类灾星'仁。阿蒂卡拉有多少狗头人？"
这问题显得愚蠢。他是在考验我的智慧？还是耐心？"大约五万，弗拉克斯大人。"
"萨尔斯戴尔呢？"
"我不知道。"
"两万。地表有多少人类？"
整个地表？我知道那里广阔无垠。世界向南延伸，远超我们的隧道与认知范围。普德特曾提及黄蜂人——那个我几乎一无所知的种族，而我知道还有更多未知的奇异地域。"我不清楚。"
"数百万。"
数百万生命。这个数字令我震惊，但我见过地表是何等辽阔平坦。若真能容纳如此多生命，我选择相信。这不过是我需要吸收的又一课新知。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个庞大的数字，弗拉克斯大人。"
"确实如此。"
一个令人不安的念头悄然浮现：为什么奎纳克斯和马利坎德拉要救我？人类为何就此撤离？
"试想我的处境，"弗拉克斯继续道，"人类是个骄傲狂妄的种族，自以为力量远胜我们。但他们最强大的力量在于适应力与韧性。今天逃走的人类绝不会退缩疗伤，更不会明智地停止追击。他们会从远方调集更多军队卷土重来。他们会不择手段地向自认为的仇敌复仇——向那两个杀害他们同伴与子嗣的狗头人复仇。告诉我，'人类灾星'仁，这些年我的城市为何能在地表附近存活？究竟是什么力量阻挡了那汹涌的攻势？"
弗拉克斯怎会知道那个人类孩童？我正要回答，却在拐过弯道时戛然而止。隧道尽头，五名身着战甲的人类正静候弗拉克斯的到来。为首者戴着金色战盔。
"绥靖。"弗拉克斯话音刚落，后脑便传来剧痛。我向前瘫倒在岩石上，视野陷入黑暗，随后失去所有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