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萨黛尔将双手反剪在背后,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积雪。里奇曾警告过她,她也曾告诫过自己,可当她撞见那群人,看到那些典籍,听见将军宣读那恶毒的通告时...
要摧毁她族人仅存的遗物,这简直不可理喻。然而这灾祸正是她亲手招致。若不是她急于帮里奇寻找晶矿,矿工们或许永远不会挖掘山脉那一侧。如今他们竟要焚毁她文明的最后印记。
这不公平。是你指引他们那个方向来拯救我的。若说责任,这该是我的过失。
这并不能让现状好转,贾克西。我——我们——失算了。
我们不可能预见到"鼻涕虫"会接管指挥权。
"档案显示她叫萨黛尔·索登塔。"赫里顿上尉正向将军汇报。里奇站在几步开外,双臂交叠在胸前,面色铁青。萨黛尔明白这怒意并非冲她,而是针对眼前局势。赫里顿自然笑得春风得意。"这份档案直到她进驻堡垒两三天后才出现。等它出现时,竟躺在我早已核查过的位置——前一天那里分明空空如也。更可疑的是她最初是被人在矿道里发现的流浪者..."
萨黛尔早已听过这些指控,此刻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书籍被卸下推车,堆在庭院中央的空地上。有人将煤油罐摆在书堆旁。
你若再不行动,我就要出手了。贾克西的语气透着与萨黛尔如出一辙的焦躁。
我此刻已濒临被指控施行巫术的境地。还能如何?待我寻回你之后倒无妨——萨黛尔瞥向里奇,暗自承认终究还是在意的——但在此之前,我不能任由他们...
杀了你?
正是。
那可就麻烦了。这三百年沉睡时光里,我已对你生出眷恋。
承蒙挂念。若你出手,请勿伤人。
脑海中响起的嘟囔声并不令人鼓舞,但萨黛尔知道贾克西除非为保护她,否则绝不会伤人。她们早在远古立誓守护,而非伤害。
"你这女人没什么要辩解的?"纳克斯将军质问。
萨黛尔摇了摇头。
"你早知道这个间谍的存在,泽坎德上校?"纳克斯的嗓音变得轻柔而危险。
里奇似乎也要以沉默作答,但最终抿紧薄唇开口道:"我不知她底细,但若真是间谍,也算体贴入微——正是她指明了新晶矿的方位。"
萨黛尔不愿见他因维护自己惹祸,可众目睽睽之下无从示警。
你不觉得他准备好接受心灵感应了?
想起当初戏称他会读心时他失态的模样,萨黛尔暗叹终究不行。他坦言曾与术士结怨,若让他察觉自己身份,便会失去在这世间仅存的羁绊。
最后一批典籍垒成书山,士兵拧开了煤油罐。
"她如何得知晶矿方位?"纳克斯将军眯眼审视着她。
"就是她指出这是雷菲拉图要塞的?"将军的女儿首次上前发言。
萨黛尔强忍向里奇蹙眉的冲动,想到他竟与这女子议论自己,心头泛起细密刺痛。虽感知他是为维护,仍宁愿他保持沉默。她不需旁人相助已足够惹祸上身。
士兵划亮火柴。萨黛尔刻意避开视线暗中掐灭火苗。除那士兵外无人察觉。很好。但他还有整盒火柴。不妙。糟了,看来火柴头早先在雪中受潮。士兵连试数根后嘟囔着走向营房。
"我定要得到答案,"纳克斯将军宣言,"若在此处问不出,审讯室里见分晓。"
里奇猛然放下双臂:"长官,这不合规矩。她一直在协助我们。"
“毫无疑问,她就是想等我们把所有晶石都挖出来后偷走。再把它们带回她的来处。你是科法帝国安插的间谍吗,姑娘?”
“我是彻头彻尾的伊斯坦迪亚人,”萨德尔说道,“我在这片群山中长大。绝不会向侵略者出卖故土。”
士兵带着新火柴盒回来时,她在他靠近书堆前就弄潮了所有火柴。
“等用上点刑讯手段,再看你还会不会这么回答。”将军说道。
“长官。”里奇上前一步,“我们真要在这里对女人用刑吗?”
“如果她是男人你就不会反对了。间谍不分性别,上校。别太天真。”
“我还没看到对任何人用刑的理由。她正在协助我们。难道您不想知道她能指引我们找到多少晶石吗?如果之后我们守不住晶石,那是我们自己的问题,不是吗?”
纳克斯对他怒目而视。“‘不是吗,长官’。”
里奇脸颊肌肉抽搐着。萨德尔意识到自己还未曾见过他真正动怒的模样。他该不会为她毁掉自己的职业生涯吧?她绝不能任由这种事发生。
“长官。”里奇改口道。
“我也认为应当暂缓用刑,长官,”赫里顿上尉说,“如果真是她定位了晶石,只要她愿意配合,我们就该继续利用她。”
起初萨德尔以为赫里顿转变了立场,认为他更支持里奇而非将军,或至少他对晶石的渴望压倒了对她的厌恶——但当他审视她时,眼中毫无善意。即便不触碰他的意识,她也能感知到那份怀疑。更甚的是,她察觉到或许唯有他才真正看穿了她的本质。他自然不会认为她是三百岁的术士,但擅长精神把戏的异类?没错,他正是这么想的。或许他正在等待收集证据后再发难。
看守书堆的士兵咒骂声惊动了将军。“你搞什么鬼,列兵?”
“抱歉长官,所有火柴都点不着,全受潮了。”
“古怪。”赫里顿盯着萨德尔说道。
贾克西,看来我今晚必须下去找你了。不管隧道是否已经挖到足够近的位置。
我早已准备好助你完成这场"破土重生"。
“受潮?”纳克斯将军喝道,“列兵,我不要听借口,我只要看到烧毁的书。必要时直接扔进熔炉!”
“是,长官!”
“发现飞艇!”城墙顶端传来呼喊。
萨德尔从未如此乐见天边出现敌人的踪影。
将军咒骂着冲向城垛。他那位担任上尉的女儿,以及多数围观焚书的士兵也都纷纷跟上。
里奇显然也渴望冲上城墙,但他却来到她身旁。他的目光凝望着天空,凝视着再次出现在西峰上空那艘金木相间的飞艇。“我不会让他折磨你,哪怕这会断送我的职业生涯,甚至性命。我明白这把剑对你意义重大...”他虽未说出口,但"它值得我付出生命吗?"的疑问必定在他心中盘旋。最终他只是叹息着,用余光瞥向她:“所以你最好趁现在消失,等有机会再来取剑。”
萨德尔望向三号矿道,那个通往藏书室的井道,也是能让她最接近贾克西的路径。里奇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没有再多言,只是走向楼梯,刻意不曾回头。
看好那些书,贾克西。我下来了。
早该如此。
北方传来沉闷的轰响。科法飞艇射出的炮弹在堡垒百米外的雪堆炸开,扬起的雪幕连庭院中都清晰可见。
“今天能准备好试飞吗,博斯蒙特?”里奇问道。
“咱们先看看引擎能不能启动怎么样,头儿?”虽然气温不超过十度,但壮硕的上尉却卷着袖子。或许他塞满口袋的工具能保暖吧。
“要是引擎能启动,我可能会忍不住直接驾机升空。天知道它能不能再次启动,或者持续运转?”
“多点信心,上校。经过我们这番调试,这姑娘会像小猫一样温顺的。”博斯蒙特深情地拍了拍引擎。
里奇的扳手从螺母上滑脱,拳头撞在机舱壁上,疼得他龇牙咧嘴。这就是他一边拧螺栓一边分心看那些混蛋试射测距炮的下场。
引擎顶部凹槽里的水晶突然熄灭。博斯蒙特皱眉拍打外壳,水晶又重新亮起。
“真是吉兆啊。”里奇说。
“只是接触不良。我打开清理下锈迹。”
己方炮台传来更响的轰鸣。里奇审视着周围积雪的山峰。尽管他告诉过萨德尔这个距离不会引发雪崩,但仍认为谨慎为上——尤其是敌军在外虎视眈眈,正巴不得要塞自乱阵阵脚。显然纳克斯将军并不担心雪崩。
“因为他那长毛的灰屁股没被上次雪崩埋住。”里奇咕哝道。
“你说什么?”博斯蒙特问。
“我说要去检查武器系统。光升空可吓不退科法人。”
“哦?刚说的是这个?我好像听到什么屁股,还以为是议论将军呢。”
“我岂会如此无礼。”里奇钻到驾驶舱控制板下检查机首连射炮线路。飞行重要,但杀伤力更重要。
“您刚在说他女儿?那位美臀倒是值得敬仰。”
“你在这驻地待太久了,博斯蒙特。”
“可不是嘛。”伴随着金属闭合声,“我这就启动这龙崽子。”
“好,我——”
“上校!”飞行器外传来呼唤。
“什么事?”里奇从控制台底下挪出来。
赫里顿船长捧着翻开的书站在舱外,身后是总板着脸的纳克斯将军及其女儿。里奇但愿没人听见机械师的浑话。
“幸好当初没烧掉这些书。”赫里顿说道。
幸好?他们没尝试过吗?“哦?”
“那个女巫在哪儿?”纳克斯厉声质问。
“谁?”
“你那个热心肠的女巫姑娘。”
“萨德尔?”里奇揉着额头。他们为何会...他的目光落向书页,心猛地沉到驾驶舱底。摊开的页面上满是看不清的文字,却有一幅清晰画像——那张仰视着他的脸带着洞悉一切的微笑,嘴角微扬,熟悉得令人心惊。可这怎么可能?“这是矿洞里那批书里的?”
“没错。”赫里顿指向书页,“据记载,萨德尔·特鲁珊出生于三百三十四年前。”
“这怎么可能?”
“因为她是女巫!”纳克斯将军低吼,“从她现身起你就在庇护她。若传闻属实,恐怕不止庇护这么简单。”他眯眼盯着里奇,“你军旅生涯到头了,小子。她现在在哪儿?”
里奇转身佯装下机,实则平复翻涌的心绪,至少得藏住脸上波澜。
“就算她是女巫,也没听说邪术师能永生。”他转向众人伸手索书,“这肯定是误会。或许只是长相相似才取了同名。”
赫里顿没递过书,但抬高书本让里奇看清内容——这是某名册中的一页。画像...该死,这分明就是她。印刷文字已然模糊,手绘肖像虽岁月褪色,却在岩墓中保存完好。
“职位...灵焰师?”他念出描述中的词条,“兼治疗师。”最后这个词让他胃部再次翻搅。他无意识抚上胸口,巨猫头鹰留下的抓痕已愈合成浅淡疤痕。“七神在上。”他轻叹。
“我再问一次,”纳克斯逼近,“她人在哪里?”
里奇迎上对方凌厉的目光:“你们打算对她做什么?”
“回答我,上校!”纳克斯猛扑上前,仿佛要揪住里奇的衣领——或是脖颈。
里奇本能地后退,脊背重重撞上飞行器前端,但成功挡开了攻击。将军对此浑然不觉,手指再度逼近,这次直指里奇的鼻尖:“小子,你从一开始就在帮她。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我都查清了。”
当里奇瞥向赫里顿上尉时,对方咽着唾沫移开了视线。
“你的军旅生涯到此为止。若不想被行刑队打成筛子,就立刻告诉我她的下落,还得乖乖帮我们想出囚禁她的法子。”
“父亲,您在这儿找不到行刑的人,”维丝帕说。她全程瞪大双眼旁观这场争执,几次抬手似要劝阻,最终却任由双臂垂落身侧。
“老子亲自毙了他!”纳克斯咆哮道。
“据文献记载,铁箱能抑制巫术造物的力量,”赫里顿上尉提议,“或许我们可以在禁闭室内衬铁板,这样在彻底审问她之前,她都无力逃脱。”
“您是指逼问出其余水晶的下落?”里奇反问。
“注意你的语气,上校。”纳克斯警告。
“怎么?讽刺得不够到位?我下次改进。”
“长官...”赫里顿低声劝阻。纳克斯正怒不可遏,无暇回应。
“听着将军,我确实不知她的去向。刚才——”又一声爆炸震彻山麓,从飞溅的雪浪判断,炮火落点更近了。凭借制空优势,飞艇的射程远超城墙火炮。“现在没空争论这个。我们就像靶场上的草垛,必须立即升空才能抵御空中袭击。”
赫里顿打量着布满凹痕的飞行器:“如果这是唯一生机...”他显然认为再说下去会动摇军心,于是合上记事本摇着头走开了。
纳克斯虽仍气得七窍生烟,但面色稍缓:“修好它,泽坎德。但记住——等打退科法人,你就得和那个女巫一起关进铅牢。现在掌握的罪证足够今晚就吊死你。”他迈着僵硬的步子离去,肩膀绷得像死结。
“就凭这鼓舞士气的本事,他没统领千军万马可真稀奇。”里奇对着机械师感慨——这位专注的伙计始终没停过检修引擎,诸神保佑他的执着——却见维丝帕教授仍伫立原地,目光在他与父亲背影间游移。里奇本想为诋毁将军致歉,却终究难以启齿,只是轻触皮帽檐彬彬有礼道:“夫人。”随即翻身跃入驾驶舱。
“你真知道那姑娘在哪儿?”博斯蒙特在全力固定好引擎后问道。
“不太清楚。你在意这个?”
“倒也不是,”上尉咧嘴一笑,“但你要是能通风报信,最好提醒她别回来。我估摸纳克斯已布下天罗地网等着她。”
“我联系不上她。甚至不确定该不该联系。”里奇扯下帽子,烦躁地揉着头发。不,若能传讯他必定会警告她,但此后...他绝不能与她再有瓜葛。女巫!他竟与...诸天神明作证,这女巫怎会出现在他的要塞?她可曾对他有过半分真心?还是始终在利用他达成目的?假借协助寻找水晶之名,暗中引导隧道朝向以获取那柄剑?——他猛然惊觉,那是她的剑!或是她渴求的魔刃,注定要增强她的法力。传说不都这么写吗?得到剑后她又会掀起何等风暴?
“卖我个人情,博斯蒙特。”
“说。”
“等我被军法审判关进大牢后,偶尔偷运点啤酒给我。”
“遵命,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