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此起彼伏的鼾声在女兵营房的天花板、墙壁与地板间震荡回响。当初设计这栋建筑的人真该考虑铺设地毯、悬挂窗帘或挂毯,至少该用些具备隔音效果的物件。那位设计师多半未曾结识如此多鼻腔构造奇特的女性——萨尔戴尔在来到此地前亦是如此。于是她便在黑暗中清醒地躺着,聆听着疲惫女兵们震天响的酣眠。她自己也疲惫不堪,因她整日都待在洗衣房里。尽管其他女子待她如避瘟神,斥责她久未当值,还讥讽她"谄媚邀宠"、"白吃白喝",但这地方倒是躲避纳克斯将军的绝佳藏身处——那位将军正拖着里奇在要塞里四处巡视,怒不可遏地比划着手势高声呵斥。
萨尔戴尔当即对那人心生厌恶,尽管尚未与之同处一室。赫里顿上尉曾现身巡查,看似随行检视。她始终避开其视线,不愿令他想起自己的存在。她深知待灵剑现世之时,这位将军绝无可能成为愿与她达成交易之人。
她也尚未弄清那名女子的来历,只知她年轻貌美,与萨尔戴尔同样与此地格格不入。但显然此女身份非凡——每当她现身时,士兵们无不鞠躬微笑。她可不认为单凭美貌就能赢得这般礼遇。
辗转反侧一小时后,萨尔戴尔爬下床铺,套上足以抵御庭院寒气的靴服。虽不指望里奇会在图书馆,甚至不认为他正想着自己,但既然无法入眠,万一他恰在那里...
他在那儿。
正伸脚穿靴的萨尔戴尔险些踉跄跌倒。贾克西整日沉默无声,许是同样担忧被那个术士察觉。
没错,只要他们的船在附近我就会潜伏。我讨厌那个虚情假意的万事通。贾克西嗤之以鼻。
所谓潜伏,就是指偷听我们的心灵对话?萨尔戴尔加快穿衣动作,贾克西最初那句话在她心中激起的波澜远胜其他。
我必须掌握局势动态。向你保证,他绝未感知到我的存在。
那就好。萨尔戴尔裹紧派克大衣。你说"他在那儿",是指——
我宁可永不认主,也不想被浑身丛林恶臭的谄媚法师握着去助纣为虐。
很高兴你同样讨厌他,但我真正想知道的是——
是了是了,你的情郎正候着你。虽然我不确定他是否想着云雨之事。
萨尔戴尔系着大衣纽扣大步迈出门外。雪已停歇,天幕澄澈,然而寒气凛冽得几乎要冻僵她的鼻毛。
真是旖旎的画面。建议你别与情人分享这个。
多谢指点,贾克西。
哨塔燃着篝火,城垛摆着炽热炭盆。虽已夜深,士兵们仍在来回巡视,目光紧锁苍穹。是了,天气转晴,科法人或许认为再度突袭的时机已至。她以灵识扫过天际,却未放缓赶往图书馆的急促步伐。未感知到任何异常。很好。
图书馆仅是设备仓储与焊接大楼二层的一个单间。萨尔戴尔短暂担忧正门落锁,所幸并未上锁。楼下敞开式货区灯火俱寂,她只得凭借感知在维修中的矿车与缆车机械的巨型飞轮间择路而行。往日通往二楼阶梯的路径通常更为通畅,许是因将军巡查之故挪动了陈设。
当她登上顶层大厅,仍未发现任何点亮的灯盏时,开始怀疑贾克茜的承诺。但她察觉到藏书室里有人。或许里吉自带了一盏提灯,沿途懒得点亮其他灯烛。若不想被人发现,这倒是个好主意。尽管此刻有这位将军在场,萨德尔却不愿与他做出任何可能连累他的事。在所有人眼中,她不过是个囚徒。唯有里吉曾将她视作不同的存在。
她的手悬在门把上顿了顿。或许不该冒险与他接触。但想到留他独处其中,她便难以忍受。他是...
刚推开门闻到酒气时,她便猜到他醉了。他独坐黑暗中,凝望着藏书室唯一的窗户——窗外是单调石砌城墙的景致。
"里吉?"萨德尔轻声唤道,"你...想独自待着吗?"
他深深吸了口气,声响清晰可闻,缓缓吐出后才作答。或许是在斟酌回应。无论何种缘由引他来此,萨德尔确信绝非因她或情欲所致。
"不。"他终于决定。
"我能点支蜡烛吗?"
"好。"他的声音并未含糊,但明显透着异常。不,是消沉。是颓丧。
"若那位新来的将军逼得你借酒消愁,"萨德尔轻快地说,"那我可不太喜欢他。"
里吉咕哝了一声。
"现在是他掌权吗?"
"嗯。总部授权他接管,若我履职不力。"他随手一挥,仿佛毫不在意。
在抽屉里摸索未果后,萨德尔取了巧,用感知力找到蜡烛与火柴盒。她将烛台置于里吉就座的桌边。火柴燃亮时他别开了脸。他手边的棕色玻璃瓶没有标签,许是营房后厨用浴缸私酿的烈酒。那刺鼻的气味异常浓烈。瓶旁搁着个小木雕龙像,滚圆的肚腹上漆色已然斑驳。虽只瞥见过这护身符几眼,她却认得。顶端镶着金属吊环,系着编织金链。或许他驾驶飞艇时会将其悬在座舱里。
萨德尔在他邻座坐下:"或许你能说说原委。我不确定该试着鼓舞你,还是陪你哀伤。或者就这么静默相伴。"
里吉用手背将酒瓶推向她。
"或是陪你共饮。"她补充道。
"我损失了两名飞行员。"
"噢。"令他如此悲恸的并非那位将军,或不止是将军。"是曾与你并肩飞行的战友?相熟之人?"
"一男一女。那姑娘真的...安恩才二十三岁,刚出军校,但对飞行器极具天赋,还有箭神赐予的精准射术。她——"里吉的吞咽声清晰可闻,他清了清嗓子抓起酒瓶,仰头灌下一大口。
萨德尔猜测这位安恩于他或许不止是同僚,却克制住询问的冲动。此刻不合时宜,她也不愿对逝者生出卑劣的嫉妒。
里吉放下酒瓶:"她是个好孩子。本该前途无量。你知道...本可以改变世界。"
萨德尔无言以对,任何抚慰都显得苍白无力,只得将手轻覆于他的前臂。
"达什也是。"里吉说,"尽管他有些莽撞。两人都是。大概...是受我影响。可我当时竟不在——"他再度哽住,凝视着虚空中的黑暗。
"我很抱歉。"萨德尔轻语。这安慰如此微不足道。为他,也为她自己。她的思绪飘向那些逝去的故人,那些本可成就非凡的亲友。当山崩降临之时,有些人比里吉的中尉更为年轻。
二人静默对坐,任烛火渐短,光影在书架上翩跹跃动。许久后,里吉再次将酒瓶推来。
"你该喝点。你微醺时我更觉有趣。更善解人意。"
顺从他的心意,萨德尔浅尝了那刺鼻的佳酿。果如所料,烈酒如火焰灼过咽喉。她强忍着没有呛咳出声——勉强忍住。"今早说过,你无需多做什么,就已胜过整营鼾声如雷的女眷。"
“是吗?看来我运气不错,这里的标准够低。”
萨德尔也想到了那个漂亮的金发女孩,想起她从飞机里走出来的那一刻就扑向里奇的样子。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军营里见到的那些士兵对里奇的英雄崇拜,在他回到家乡时肯定也会延伸到女性群体中。他肯定有大把女性伴侣可供选择。如果哪天她去敲他湖边小屋的门,会发现他独自一人吗?或者,周围有这么多对他感兴趣的人,他会不会忘了她?
你以前从不会缺乏安全感。
我以前很少约会。
你是个有魅力的女人,萨德尔。他现在在图书馆陪你,而不是和那个金发姑娘喝酒。是她主动邀请他的。
抱歉,你刚才是想安慰我吗?
不,只是陈述事实。
该换个话题了。“听起来那位将军在为难你。你实施的这些改革会带来麻烦吗?”或者因为我惹上麻烦——她在心里默默补充。
“已经惹上了。他觉得我把这里经营得像老家的军官俱乐部。还猜测我接下来会找按摩师给囚犯松骨。”
“至少他对你找到的水晶满意吧?”萨德尔问道。
“他高兴得差点有一秒钟没皱眉头。但不愿把功劳算给我——虽然确实不是我找到的——”里奇朝她点了点头,“尽管赫里顿说了实情,他坚持认为这些水晶是在博肯海默将军值班期间出土的。”
“不过你的手下快找到另一块了。等挖出来他就能亲眼见证。”
“嗯。”
“如果我在下面,或许能发现更多。很快你们就会挖到一些旧房间,那里会有更密集的……”萨德尔突然停住,因为里奇在座位上转身面向她。
他握住她搭在他胳膊上的手。“听着,萨德尔。你需要避开视线。别让他看见你,赫里顿在场时也别出现。如果他开始泄露那个囚犯的供词,或者你出现后发生的那些确实不寻常的事,你会有危险。我保护不了你。虽然我很想,但我不能把上级军官扔下悬崖。”
“我绝不会要求你这样做。”
“我知道你不会。”里奇抬手轻抚她的侧脸,“你比我成熟得多。”他的目光追随着她的面容,指尖从脸颊滑到下颌。一阵愉悦的战栗传遍她全身。“也更性感,”他低语。
“我不同意这点。你也很性感。特别是你微笑的时候。”
他勉强扯出个小小的笑容:“不反驳成熟这点,嗯?”
“不反驳。”
里奇轻声低笑,俯身靠近。他温柔地吻了她的唇,将脸埋在她颈侧。萨德尔不确定他是出于怜惜还是别有企图,但她的身体确实对他的触摸产生了反应。现在回营房太可惜了。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按摩着她的后颈。
“让个醉汉这么毛手毛脚,恐怕不足以回报你专程来陪我的好意。”他在她颈边低语,唇瓣擦过肌肤。
她想知道他是否感受到那里急促的脉搏。“这要看是哪个醉汉。”她轻声道,手滑到他脑后,暗自抱怨椅子为何离得这么远。
“哦?”
“你似乎还保持着……”按摩带来的舒爽让她思绪断片,瞬间忘了要说什么。舒服又刺激,更不用提他的唇正在她颈间做的事。“清醒的理智,”她喘息道。
“我一直希望你来。”他的另一只手抚上她大腿,即使隔着衣物也让她浑身发热。
萨德尔离开座椅坐进他怀里,双臂更紧地环住他。“我也是。”这话逻辑不通,但她不在乎。
“今晚只有你能让我保持清醒,”里奇低语,此后许久两人再无一言。
与萨德尔共度一夜后——这是里奇决心要更频繁去做的事,无论需要付出何种代价——他发现自己难以集中精力聆听将军女儿的讲解。哦,韦斯帕教授本意当然不是上课,但当她解说完样本箱里第十种岩石的重要意义时,里奇已暗自盼望纳克斯将军能现身把她支走。奇怪的是,当初萨德尔复述那些书籍概要时,他丝毫不觉得浮夸乏味,可韦斯帕身上那股自命不凡的气息,让他恨不得在她说话时掏出别的东西来忙活。他还隐约觉得对方认定自己脑子不太灵光。
"必须让矿工们开始对每层清理出的无价值碎石进行分类,"韦斯帕宣称,"我此行就是要确定最可能蕴藏晶石的岩层类型。"
"早就有人确定过了,"里奇说,"不然我们这两周怎么可能找到四块。"
"有人?"韦斯帕皱起小巧的鼻尖,"地质学家?专家?"
"我不清楚她专攻哪个领域。她是个囚犯。"
"你居然听信囚犯的采矿建议?哦,里奇。"
"她受过教育。"里奇本不该谈论萨德尔,但既然有更高效的方法,他实在不愿推行那套愚蠢的岩石分类体系——光是想象矿工们要把挖出的每块土石分门别类做标记的场面,就知道会有多混乱。
"在哪儿受的教育?"
"她没说。"里奇忽然意识到或许能借机探查萨德尔神秘的过往,"不过您可能听说过她。我记得在沦落至此之前,她应该是考古学家或相关领域的学者。"地质学家和考古学家会不会有学术往来?互相引述论文?
"她叫什么?"
"萨德尔·索登塔。"
韦斯帕摇头:"闻所未闻。"
"嗯。关于晶石来源她有些有趣见解。您可曾听说这座山里古时存在过瑞法拉图前哨站?就在山体内部?"
韦斯帕后退半步:"巫师组织?绝无可能。"
她的震惊不似作伪。里奇原以为是自己疏离学术圈才不知此事,不过地质学家毕竟不是考古学家。"您不妨亲自下矿洞看看,"他提议,"有些矿脉明显曾被开采过,后来坍塌了。"
"当真?太奇妙了。"她莞尔一笑,现出两个梨涡,"刚才是邀请我同往参观吗?"
"呃...我其实已迟到该去和博斯蒙特上尉检修飞行器了。"
韦斯帕抬手制止:"换作是我绝不会靠近那玩意儿。家父看见院子里那堆生锈的破烂——是他的原话不是我的——简直暴跳如雷。"
"是,昨天我全程聆听了将军对此项目的意见。"包括对所有事务的意见。
"我听见他说要报废它。"
"若能用来抵御不知何时会卷土重来的科法人,他自会改变主意。"这也是里奇不愿浪费时间陪参观的原因之一。此刻晴空万里,先前阻隔飞艇的风雪已不再构成障碍。
"我相信他会的。真期待能目睹您翱翔天际。"
里奇更渴望让萨德尔见证他驾驶飞行器。尽管对她的背景仍知之甚少,但他能感觉到——即便她熟读登霍夫著作——这位学者从未亲眼见过龙式飞行器。
走廊传来撞门声。"上校?将军?"赫里顿上尉激动地呼喊,"矿区有消息!"
里奇起身推门:"我们去看看?"他为韦斯帕扶着门。
"谢谢你,里奇。"
她率先走出时,纳克斯将军正从隔壁办公室大步迈出。毫不意外,将军先瞪向韦斯帕的后脑勺,又剜了里奇一眼——显然注意到两人从同一房间出来。
"快!"上尉在楼梯口催促,"三号轨道车附近!简直难以置信!"
"发现晶石了?"韦斯帕问。
"肯定是。"将军断言。
里奇不太确定。发现第一块水晶时——一年多来的首次发现——赫里顿和其他人一样兴奋,但现在这已变得司空见惯,当矿工带着水晶走出来时,他不再大喊大叫让所有人都来看。
里奇小跑穿过庭院。不少士兵和矿工聚集在轨道车出口周围。井口前停着一辆运矿车,装载的并非矿石。那些蒙尘的物品看起来像是...
"书?"维斯帕边跑边问,"从山里挖出来的?"她难以置信地皱起脸。
由于萨德尔事先提醒过 Referatu 的存在,里奇并不太惊讶。这想必是除了水晶本身之外,关于地下存在远古文明的第一个确凿证据——这个文明显然遭遇了山体崩塌的灭顶之灾。
士兵们为里奇和将军让开道路。
"今早刚发现的,"一个矿工正说着,"还有些积满灰尘的旧地毯。"
旁边的矿工用手肘碰碰他,指向里奇:"跟他们说说骨头的事。"
"知道知道,正要说到。"
"安静!"纳克斯将军厉声喝道,"所有人——除了你。"他指向最先发言的矿工,"详细说明。不准有人打断。"
几个士兵咕哝着"遵命"。有人瞥向里奇,仿佛因他放任这个更权威——或者说更专横,取决于看待角度——的人物掌控局面而感到被背叛。他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也没流露任何对纳克斯的真实看法。或许是汲取了萨德尔的几分沉稳,他深吸一口气静心聆听。
"像是个塌陷的古老房间,属于某种地下堡垒或城堡之类的。有两块水晶!两块!相距不到十英尺。工程师当场就拿走了水晶,但这些书我们也运上来了。不过就像253号说的,还有骨头——全被岩石压碎了,但肯定是人类骸骨。目前清出两具,可能还有更多。我们不少人还在下面挖掘。"
将军盯着那些书,似乎并未专心听讲。
"重大发现,"里奇说,"感谢诸位的辛勤工作。"
矿工们用指节叩额行礼,近似军礼:"应该的,长官。"
"这是什么?"纳克斯将军用单指点着一本书的书脊。书名用伊斯坎迪语写成,虽是古体文字,装饰花纹比常见书籍更为繁复。
"是什么呀,爸?"维斯帕挤过两个士兵凑近细看。
"《丰收月仪式》,"纳克斯念道,随即猛地缩回手指,"仪式...这些是巫术秽物。"他又翻了几本书名,"全都是。"
"如果这里真是 Referatu 的据点,"维斯帕说,"这些书名倒说得通。"
里奇心头一紧——早该料到她会直言不讳地说出来。失策了。他根本不该透露任何信息,这个念头在将军猛转头时更加强烈:"谁告诉你的?"
维斯帕望向里奇,眼中带着疑问。
他在心里暗嗤:这简直和直接指认他没两样。
"从囚犯那儿听说的,"当纳克斯的怒视再次转向他时,里奇解释道,"我以为学术圈已公认这个事实,就跟教授提了。"
矿工们面面相觑,交换着困惑的眼神。里奇无法责怪他们——本应为发现如此古老独特的文物自豪,但将军显然没给他们这种感受。
"烧掉,"纳克斯命令,"从那里运出来的东西全部焚毁。"
"什么?"人群后方传来熟悉的惊呼。
里奇再度心头一沉。他理解萨德尔为何反对——尤其这些文物可能就是她远道而来的目的,但真希望她没失声惊呼。实际上那声惊呼既像抗议更似诧异,当他看见穿着囚服、抱着洗衣篮的她时,也捕捉到了她眼中的懊悔与脸上的畏缩。她也明白自己闯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