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归乡
关于法师与通灵者（亦称“圣徒”）的力量差异：法师多为自由施法者，因其力量源于自身；而通灵者则受制于其力量源泉。虽二者皆通过操纵艾萨尔达成效果，法师必须依赖自身掌控力与储备能量。通灵者则部分受神明操控，故其掌控力主要源自所侍神灵，能量储备亦近乎无限。通灵者主要受限于两大因素：其信条（不可违逆神意）与肉体凡胎的局限（学者称之为“燃竭”）。若引导过量神力，可能摧毁健康乃至通灵能力。法师自身力量罕有达到可能引发燃竭的程度，虽偶有例外。
——异端者马库斯
《信仰与魔法本质论》
破天荒地，我起了个大早。连日来首次感到灵肉调和。毕生遵循日出而作的习惯，连宵熬夜早已令身体失衡。更重要的是我已有规划，有事待办。目标明确的感觉令我重焕活力。
虽未向任何人透露，但前夜我已决定今日返乡。思乡之情日渐浓烈——毕竟我不过是淳朴铁匠之子。宫廷的权谋算计令我神经紧绷，实在无力周旋。我不打算留宿，计划在日暮前策马归家。前夜萌生的构想需要广阔空间实施，且须找处不会因实验引发恐慌的场所。
我家正是完美之选。乡间邻里稀疏，即便偶有人迹，铁匠铺本就常传异响。但需事先向父母说明原委——纵无实验计划亦应如此。当初不告而别定让二老忧心忡忡。
我从多里安父亲处借来马匹（如此可省却诸多盘问），踏上归途。近一小时的行程中天气晴好，座下驯马步态平稳，抵达时我心境澄明。唯一忧心是父母对我新生能力的反应——儿子回家宣称习得魔法天赋总非日常琐事。母亲怕是最难接受，她向来不擅应对突发状况。父亲多半会追问这能力能否助力锻铁——他向来务实至此。
我见到父亲正埋头苦干。他瞧见我进门，朝我点头示意，用眼神指了指风箱的方向。我立刻开始拉风箱鼓风。半小时后，他把正在锻造的工件搁到一旁缓慢冷却——这叫做退火处理，目的是消除金属的脆性。"没想到你提前好几天回来了。"他说道。
"发生了很多事。今晚就得赶回去，但我得跟您和妈妈谈谈。"我答道。
"她应该在屋里。等我洗把脸就进去。你妈多半想让你尝尝剩菜。"他面容沉静，话音里却带着笑意。
片刻后，我们吃着煎培根和土豆饼围坐在餐桌旁。我慢慢开始讲述自己的遭遇。即便略去了关于佩妮的部分——我觉得不该由我来谈论她的遭遇——这番叙述仍比预想中耗时更久。父亲始终静坐不语，严峻的面容陷入沉思。母亲几次欲言又止，都被父亲用眼神制止。待我讲完，母亲起身道："得去晾衣服了，很快回来。"她的语气有些紧绷。
"妈妈怎么了？"我问道。
"她只是还没做好面对未来的准备。过会儿就好了。"他答道，"去完成你的'测试'吧。记得离牛群远些，免得惊得它们奶酸。"
"我尽量。"
他重重拍了下我的后背："去吧，我来跟你妈谈。等你回来我们再细说。这些事需要时间消化。"我心头涌起暖意。父亲虽沉默寡言，但即便得知儿子成为法师这种大事，也未能撼动他沉稳的性情。
我朝屋外走去，回头望见他们正在交谈。至少对母亲而言，这场讨论显得相当激烈。我继续前行，打算回来再探究竟。走出很远后，我环顾四周确认牛群不在附近。安下心来，便开始构思接下来的计划。
之前的烟火给了我灵感——将发光咒语与制造巨响的效果结合。我称之为"闪光弹"。（有人说我取名品味极差。）检查过护盾仍在运作后，我便开始施法。
我将意志力聚焦在三十码外某处，"Lyet ni Bierek！"如挥鞭般急速催动奥能击向目标，效果出乎意料。
刺目闪光令我瞬间失明，伴随着火炮般的爆裂轰鸣，震耳欲聋的巨响惊得我踉跄后退。父亲担心牛群不是没道理的。这次施法产生了类似爆炸的效果，却未造成实际破坏。我重复实验时将目标点贴近地面，想观察是否会对土壤留下痕迹——结果并无变化。由于耳鸣不止，每次都将目标设得更远。看来最远可达百码开外，不过距离越远消耗越大。
一小时后，我成功吓跑了方圆所有生灵，让它们另寻安宁栖身之所。回程途中不禁思忖，母亲会如何看待我打破乡间宁静的"战争"。回到屋内，只见父母又坐在餐桌旁，气氛不太妙。
母亲满面通红，眼睛肿着，显然哭过。父亲疲惫地凝视厨房桌上的小木盒。"没事吧？"我问道。
本以为会由父亲回答，不料母亲开口道："不好。一点都不好。但你父亲说服了我，是时候让你看看这个了。"她的目光落向木盒。
"这跟我的新能力有关吗？"我忐忑不安。那盒中之物竟让母亲如此失态，实属罕见。其中隐藏的未知可能改变一切。
"算是吧......"父亲欲言又止。
“嘘，罗伊斯！这是她交给我的。你可以替我们所有人做决定，但这可是我的责任！”母亲泪流满面却直视着我，“莫德凯，这是你亲生母亲留下的。她托付给我，等你长大成人、需要知道真相时再交给你。她和我都希望你能在成年后再看到这个。”她怒视着父亲，仿佛他头上长出了犄角。
“里面是什么？”我迟疑地问道。
“一封信，她写给你的信。你还是个婴儿时，她就在这个房间里写下了这封信。这是她临终前做的最后一件事。现在它是你的了。”她的声音仿佛世界末日降临。
我伸手去拿盒子，父亲却将手覆在我的手上：“儿子，那个盒子里装着你母亲对无法亲自抚养的孩子的爱。同时你也会感受到她的痛苦。”他移开手掌，别过脸去。我从未见过父亲流泪，但说这话时他的眼眶湿润了。
我掀开木盒盖。盒盖由两个精巧的合页固定——这是父亲的手艺。盒内衬着天鹅绒，整齐叠放着一件厚重的战袍。深绛红的底色镶着金边，中央绣着展翅的金鹰。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纹章姿态被称为“跃立式”。
“这是你母亲的纹章衣，”母亲说道，“她是卡梅伦家族的嫡系女儿。”
我茫然点头，取出战袍任其展开，试图想象曾穿着它的女子的模样。
“她个子很高，”父亲开口，“几乎与我齐肩，四肢修长有力。金发蓝眼——眼睛和你一模一样，虽然我想你的发色是遗传自生父。”
战袍下方压着一封折叠的羊皮信。我小心拾起展开，开始阅读：
我的孩子：
想到这将成为你从我这里获得的唯一文字，我便心如刀绞。请相信你的父母深爱着你，在你尚在襁褓时我们常对你如此诉说。我将你托付给梅瑞狄斯·埃尔德里奇，因我最多只剩数日可活。她是位善良的女性，在此照料我的日子里赢得了我的敬重。愿你如我爱你般渐渐爱上她。
我名为埃琳娜·迪·卡梅伦，曾嫁给一位伟人——你的生父廷代尔·阿德思·伊莱尼尔。他是家族最后也是最杰出的巫师。以你的血脉，很可能继承他的力量，但他已无法亲自指引你。他本可传授的知识都已随卡梅伦城堡的焚毁而湮灭——那曾是我童年的家园。
家族遭人下毒，刺客趁夜来袭——若我判断无误，应是玛尔格罗斯之子。这是个痴迷黑暗邪神的狂热教派。那夜你我为保全你而战，却未能护住自身。这是我的失职。我本以誓约守护你父亲，身为安娜斯·梅里杜姆——世代守护古老法师血脉的特殊护卫。这正是我与他的相遇之缘，但我们的爱情超越了职责羁绊，于是我们结为连理。而你，便是这份爱情的结晶。
应你父亲恳求，那夜我背弃誓言离他而去，带着你寻求生路——至少我如此期盼。千言万语难尽，奈何气力已竭。我已将所知尽数告知米莉，同时通知兰开斯特公爵詹姆斯，请他暗中照拂。读完此信后，你可前去寻他，他知晓的远胜于此信所载。
最重要的是，切勿怨恨米莉。我恳求她待你年长后再告知真相。这一切绝非她的过错。她与罗伊斯甘冒风险照料陌路之人，足见其心地仁善。这些淳朴良民，正是你父亲始终守护的世间砥柱。而今他们守护着你，对此我永怀感激。
献上我全部的爱
埃琳娜·迪·卡梅伦
我怔怔望向虚空。我的世界正在崩解重组，陌生得难以辨认。埃琳娜的信既远超我的期待，又远未满足我的渴求。当时奔涌的情绪难以名状，甚至找不到恰当的词汇。“就这样吗？”我最终问道。
"莫迪凯，还有更多。"我母亲此刻开口，"你生母与我们相处的时间很短，但她讲述了那个试图带你逃离的夜晚。"她继续向我诉说。她的讲述几度哽咽，因为有些事实在难以启齿。向某人讲述他们父母的死亡从来不是易事，即便他们从未见过亲生父母。
随着她的讲述，我开始提问。我们一直聊到傍晚时分。最后她已经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我。梅雷迪思·埃尔德里奇红着眼圈注视着我，不确定我现在会如何看待她。
我的情绪复杂得难以言表，但有些始终未变。梅雷迪思和罗伊斯·埃尔德里奇依然是我的父母。"妈妈，别那样看着我。我依然爱你们。您永远是我的母亲；只是现在我多了一位母亲。"我望向父亲，"而我依然是铁匠的儿子。"随后是长久的拥抱。平日不苟言笑的父亲张开双臂将我们紧紧搂住。
"我得走了。"我说。
"你打算怎么做？"父亲问道。
"暂时什么都不做。我会去找公爵谈谈，看他能补充什么信息。你们不用担心我会疯狂复仇——我甚至不知该从何着手。"至少现在如此，我在心里补充道。我将信放回木匣，但留下了那件纹章外衣。对此我另有打算。走到屋外开始给借来的马匹装鞍时，父亲跟了出来。正当我准备上马，他伸手按住了我的肩膀。
"等等，有样东西要交给你。"他说着领我走进铁匠铺。
"当年找到你母亲时，她随身带着这把剑。她说是杀害你生父的凶手之一的佩剑。她不愿与此物再有瓜葛，我便收了起来。她自己的剑已不知所踪。"他走到铺子最里侧，取出一只铁皮长箱。
"我虽不是铸剑师，但也能看出这把剑工艺粗劣。我把金属熔炼成了坯料。"这让我颇为惊讶。父亲向来是从阿尔巴马尔铸造厂采购坯铁。对我们这样的小作坊而言，自行熔炼既困难又昂贵。他为此耗费了不少心力。"我技艺不足，花了数年时间，但总觉得你终有一天会用得上这样的器物。"
他打开木箱，里面静静躺着一柄长剑。形制简洁，笔直刚劲，锋刃打磨得锐利逼人。剑格朴实无华，但钢制剑柄末端镶嵌着卡梅隆家族纹章。剑身基部镌刻着罗伊斯·埃尔德里奇的匠印。据我所知，这除了刀具之类的工具外，是他打造过的唯一武器。他向来不喜暴力。
"锻造此剑并非助你复仇。我想证明即便从邪恶与悲剧的灰烬中，也能诞生美好之物。我怀着同样的期许为你铸就此剑。用它保护自己，守护无力自卫之人，正如你生父会做的那样。别让我们任何人蒙羞。"说着他又拥抱了我。一日之内两次相拥，他定是开始衰老了。但我并未抗拒。
他将存放在箱中的剑鞘取出为剑佩好，郑重交到我手中。我笨拙地系上剑带——毕竟我从未佩过剑，更不用说使剑之法。最终我翻身上马，缓缓离去。在即将越过山岗看不见家宅时，我回首望去。他仍伫立在院落中凝望着我。罗伊斯·埃尔德里奇是个铁匠，常年劳作赋予他强健体魄，但此刻他的身影却显得苍老。
我继续向兰开斯特行进，暮色在我周身投下深长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