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最大的谜团或许在于艾萨尔的本质。虽然它在生物体内浓度更高，但所有无生命物体中也存在微量艾萨尔。其含量似乎与物体拥有的意识水平直接相关。相较于岩石等无生命体，智慧生命拥有大量艾萨尔。动物根据智力水平拥有不同含量。植物含量较少，但仍高于非生物。既然艾萨尔存在于万物之中，它很可能是基本属性，甚至是存在的必要条件。由于自我意识与艾萨尔含量成正比，学者们得出结论：即便无生命物质也具备最低程度的意识。
~异端者马库斯，
《论信仰与魔法的本质》
烟花表演完全如我预期般绚烂。我们站在东侧护墙边，眺望占据视野主调的湖泊。这湖原本是独立的，但城堡建成后被扩建以填充护城河。湖的主体仍位于东侧。静止湖面倒映着缤纷烟花，构成壮丽景致。我不禁希望佩妮能与我共赏，但在人群中始终寻不见她的身影。
我确信她必在何处；就连仆役们也获准放下活计来观赏。人群熙攘，找不到她也属正常。片刻后，我与马克也走散了——他被格里高利·珀恩拉到一旁交谈。我无意介入，便继续移动。实话说我是在寻找佩妮。自昨晚事件后我们尚未交谈，我愈发焦虑，不知她对事发经过作何感想。
穿过人群时，我看见萝丝·海托华正与斯蒂芬·艾尔代尔交谈。他对她说话的神情格外认真，我便保持距离以免打扰。经过时她唤我名字：“埃尔德里奇大师！我早盼着能与您重逢。”她的激动程度超乎我的预期。
“恕我失礼，萝丝女士。若早知如此，纵有万马千军也拦不住我来到您身边。”我心情颇佳，决定陪她玩玩文字游戏。斯蒂芬对我的出现面露失望——待我明白他的意图便觉理所应当。他多半正在追求这位淑女，而谁人不知求爱非三人游戏。“若是我打扰了，不妨去叨扰旁人。”我说着向斯蒂芬投去理解的一瞥。
萝丝女士却不依不饶。她显然需要解围：“胡说什么，有您加入才令人欣喜。”她将手搭在斯蒂芬肩头，这动作必定经过算计。
“自然，”他向我保证，“可惜我得失陪了。您肯定理解。”我确实理解，故而忍住笑意，不必往伤口撒盐。
他风度翩翩地离去后，萝丝向我投来感激的目光：“多谢，我正苦于找不到礼貌的推拒之辞；再耗下去恐怕要失礼得罪人了。”
“您的美貌令文人雅士也丧失理智；不必为此自责。我毫不怀疑您终能婉拒他而不伤其自尊。”我微微鞠躬意图告辞——我的戏份已然演完。
“等等，我想和您谈谈，”她将手搭在我的前臂上。她是那种用手势、眼神和言语同时表达的女人。尽管受到阶级的种种限制，萝丝·海托华依然拥有极强的表现力，是天生的交流者。
“您自然不需要听我这些微不足道的话语，”我回答她。
“或许您需要听听我的见解，”她的眼神暗藏深意。
我迟疑地顿了顿：“相信聆听您的教诲会让我获益良多。”
“那我们得达成交易：先回答我的问题，之后我会与您分享所知。”她说得像是场游戏，但神情里暗示着更深层的意图。
“成交，您想知道什么？”我应道。
“方才您在找谁？”她眼中闪动着戏谑的光。
“一位朋友，无关紧要的人。”
“这根本不算回答，”她蹙眉抽回搭在我臂上的手，明确传达出不满。
“佩内洛普·库珀，儿时玩伴，这里的女仆之一。现在满意了吗？”被迫透露这些让我有些恼火。近来佩妮对我越发重要，谈论她时我竟会感到难为情。
“女性朋友啊，真有意思。好吧。您该知道自己在日前招待会上树了首位敌人。”她审视着我的反应。
“我清楚此事，但无计可施。”若我继续精于这种拐弯抹角的对话，很快就能开授迂回修辞学了。
“您能坦然接受实属明智。马库斯有您这样的朋友很幸运，但这份友谊也将您置于险境。”
我同样明白这个道理，却想听听她的见解：“此话怎讲？”
“建筑稳固在于地基。您的敌人意图摧毁兰开斯特家族，必会先瓦解其根基，而您正是这个过程中的关键目标。”这番说辞我早有耳闻，但不愿拂她好意。
“萝丝女士，您过高估计了我的价值。”或许她并不如我最初所想的那般聪慧。
“或许吧，但我觉得您更可能是低估了自己。”本可争辩却懒得开口——反正最后让步的总是我。又进行几句无意义的寒暄后，我便借故继续寻人。这次她未加阻拦。
我徘徊良久，寻找那个发色如墨、眼眸能吞噬月光的女子。但幸运女神显然不愿施以援手，真见鬼。佩妮如清晨难忆的梦境般难以捉摸。最终我放弃寻找，专心欣赏表演尾声。湖面上空绽开一朵分外夺目的红色花火，伴随雷鸣般的轰响。灵光乍现——绝妙的主意！我迫不及待想要尝试。
再无心观赏焰火，我匆匆赶回房间在《文法入门》中搜寻所需咒文。既然找不到佩妮，至少该为未来的变数做更充分准备。
佩妮隐没在高垛墙的阴影里，身形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她凝望着头顶绽放的绚烂光芒，却感受不到丝毫欢欣。当莫德凯步履生风地经过时，她几乎要现身相唤。他专注的神情与目标明确步态是她熟悉的模样，正是这般永不停歇的思绪令她倾心。风拂起他的发丝，衬得他如同俯冲寻猎的苍鹰。她想唤住他，却因胆怯而却步——现在相见为时过早。
她凝立原地直至他远去，才回首望向最后几簇烟火，一滴被遗忘的泪珠缓缓划过脸颊。周遭人潮涌动，她却从未感到如此孤独。肩头的触碰惊得她几乎失声——还以为是德文找到了她。
“天啊！真抱歉，亲爱的，我本无意惊吓你。”萝丝·海托华站在一旁，面带忧色。
“请您原谅，夫人。我方才出神了。”佩妮慌忙拭去颊边泪痕，“您有何吩咐？”
“不必道歉。并非所有贵族都像德文勋爵那般冷酷。”萝丝浅笑着试图逗乐这忧愁的侍女，不料佩妮反而开始啜泣，肩膀因无声的抽噎而颤抖。
萝丝·海托华自出生起便是贵族千金、王国女爵。她曾与国王对话，受境内所有适婚贵族子弟追求，但她远不止如此。她首先是个品格高尚、心怀慈悲的女性。她毫不犹豫地上前拥抱佩妮："好啦好啦，没事了。"
起初佩妮试图挣脱，确信自己的软弱会招致更多麻烦。"别怕，我是朋友。"萝丝真诚地说道。她始终搂着佩妮，直到女孩放松下来，轻抚她的秀发柔声安抚。
自母亲去世后，佩妮哭泣时再无人拥抱她。尽管萝丝与她年纪相仿，此刻却让她依稀忆起那些充满安全感的往昔。待情绪平复后，她后退半步恳求："非常抱歉...请别把这事说出去。我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傻姑娘，我岂是那般狠心之人。此刻之事仅你知我知。若你愿意，我定当尽力相助。"萝丝眼中盈满同情，"现在告诉我，为何莫德凯正在四处寻你，你却在此垂泪？"
"什么？您怎会知道......？"佩妮大吃一惊。
"方才我与他交谈过。他正在寻你，似乎颇为担忧。"其实莫德凯并未明说，但萝丝从他应答的语调中已洞悉一切——鲜少有事能逃过海托华小姐敏锐的洞察。
"我不是在躲避莫特，真的！只是不想遇见德文老爷......"佩妮突然住口，"他对仆役们诸多苛求。绝无冒犯之意，小姐。"
萝丝眯起双眼："无妨，我太清楚那个腐臭之徒令人作呕的嘴脸。"她凝视佩妮片刻，脑中思绪飞转。早先听闻过德文·特雷蒙特的恶行传闻，对此人的卑劣手段心知肚明。"佩内洛普，你可信我？"
"我与您素昧平生，小姐。"这话听来似有冒犯，但她确实开始对萝丝小姐产生亲近之感。
"言之有理。且听我说，我知道你与多里安·索恩贝尔交情甚笃。你可信他？"佩妮点头——多里安不仅是她青梅竹马的玩伴，更是她所知最正直的君子。
"我愿将任何事托付于他，小姐。他是真正的绅士。"她答道。
"那就请将这份信任转予我。我愿以性命相托多里安。若能通过帮助你而相助与他，我将深感欣慰。"萝丝目光沉静地望进佩妮眼底。
"您为何对我说这些？"佩妮能感受到对方的诚挚，却参不透其中缘由。
"因我想帮助你。而在此之前，请你以女人对女人的身份坦诚相告。"萝丝顿了顿。
"我不明白，但若您真是多里安的挚友，只要力所能及，我必如实相告。"佩内洛普觉得这般回答有些傻气，但萝丝小姐的神情异常凝重。
"你方才说德文·特蒙特苛待仆役，但我猜想另有隐情。"萝丝难以启齿，然而佩妮惨白的脸色已胜过千言万语。"你是否遭受了欺侮？请如实相告。若确有其事，我必竭尽所能让那个暴君罪有应得。"
"不，求您别说出去！若被人知道，他一定会......"她的话语本身已是确证。
"放宽心，我不会四处声张。虽不知能做什么，但我保证他再无法伤害你。终有一日，我要让那人付出三倍代价——否则就不配姓海托华。"她话音里淬炼的寒意让佩妮打了个冷颤，却也同时燃起希望。
"他是公爵之子——女流之辈能拿这等权贵如何？"此刻佩妮更渴望得到希望，而非劝阻萝丝。
"他不过是公爵的次子，而他已故的兄长埃里克曾是我的挚友。"萝丝牵起她的手走向通往庭院的阶梯，"你定会惊讶于女人能做到何等程度。"她眼中的锋芒足以令君王却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