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新晨的微光勉强透过我舒适阁楼卧室的三角窗。我俯视着熙攘的市集广场，望着茅草屋檐下垂挂的金色冰凌在晨光中消融。新鲜的水珠滴落在行人头上，引得他们嘟囔着挥手拂去发间水渍。
我咯咯轻笑。
市集的桌台、货摊和推车被蔬菜、奶酪、肉类等寻常货物堆得满满当当。铁匠铺传来重锤敲击声，吟游诗人奏响欢快的乐器。
博雷利亚是南塞尼亚与北塞尼亚交界前最后的重要驿站。有次妈妈难得提起治疗师时曾告诉我，当治疗师们控制了北方大城梅利格纳后，许多人逃难到了博雷利亚。
黑帽夫人便是从梅利格纳逃难而来的人之一，因总戴着黑色帽子得名。每天她会先逛鱼摊、布摊，再到小饰品店，最后什么都不买，拖着脚步走向医生的宅子。我认定那是医生住所，因为病患总往那里聚集。多数人咳嗽着，有的跛足而行，还有些用担架抬来。也有人被担架抬走。人们似乎常生病，但我例外。至少我从未感染过他人常患的肺积水、流鼻涕或眼睛肿胀——这些雪域气候的常见病症。妈妈说我的血液不易感染他人疾病，这种特质是遗传的。但这让我困惑，因为爸妈每年都会病好几次，而且当叔叔病症发作出现疮疹和沙哑咳嗽时，他们似乎都刻意保持距离。
我看着卖菜的胖先生与巨乳小姐调情，她似乎很享受这种关注。有些日子她会无视他，或用扫帚赶他走。她的情绪如天气般变幻无常。
接着来到每日最期待的环节——披着金色披巾的镇公告员高声宣读午间新闻。博雷利亚的日常实在乏味，于是我常在脑中用自己编造的奇幻故事替换公告员平淡的通报。
“众人听令！今日有女巫飞临本镇！只需一二银币，她便为你熬制剧毒魔药！”
很久以前我曾央求爸爸带我出门，想和街上玩耍的其他孩子一样。
“绝对不行。”父亲当时拒绝。
“可我想去看看市集，爸爸。”
“有件事你必须知道...”那是我第一次知晓自己体内潜伏着什么。
看腻了窗外景象，我下楼在壁炉生起小火，又检查水盆确认盛着清水。加勒德叔叔没有洗漱，我担心他可能传播我的疾病。
我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早餐——一片面包和些蜂蜜饮料——随后开始阅读我最喜欢的比维尼亚动物图鉴。翻了几页后，我的注意力被那道加固门分散，想起他出门前竟没洗漱。此刻他应该正在楼下与顾客讨价还价、收找银钱。我走到门边将耳朵贴上去，整栋房子异常寂静。没有重物落地声，没有摩擦声，也没有人语声。我想确认门是否上锁，又怕发现门开着会按捺不住冲动。
光是想到可能传染他人就让我反复洗手。总觉得没洗净。又洗了一遍后，我擦拭了所有触碰过的表面，重新捧起书册。白昼缓慢流逝。我忙着其他杂务——扫地除尘，缝补破围裙。待到暮色渐沉，客厅昏暗，我便点燃油灯。饥肠辘辘时，目光落在加勒德叔叔搁在厨房案台的食粮上。
壁炉刚燃起火光，楼下突然传来重击声。接连几声闷响伴着器物倾倒的动静。我惊恐转身，紧盯着房门方向。心跳如擂鼓，后悔白天没检查门锁。万一是窃贼呢？
莫弗伯里夫人曾详尽讲述过南塞尼亚首都贾克森城的盗贼故事，她称那里为"扒手天堂"。
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刮擦声，我顿时松懈下来。加勒德叔叔踉跄着撞进门，醉醺醺地左右摇晃。
"哟嗬，"他口齿不清地拖着长音，夸张地挥舞手臂，"我家小公主今晚给她最亲爱的叔叔煮什么好吃的呀？"
我注意到他左手上溃烂的脓疮，急忙扫视全身寻找其他病灶，担忧他的旧疾复发会让他卧床不起。父母不在身边，照顾他的责任就落在我肩上。
虽未见其他疮疤，但叔叔察觉了我紧盯他手掌的视线。
他猛地将手臂藏到背后："啧啧，盯着看可不礼貌。"涎水从他嘴角渗出。他笨拙地拽下门锁外的钥匙，关紧门重新落锁。跟跄着瘫进躺椅，双腿往扶手上一架，闭眼垂下了脑袋。
请医生得出门，这是被明令禁止的，但若叔叔病情恶化就别无选择。既然他要食物，我便借烹饪平息纷乱的思绪，免得看他醉醺醺弄晚餐酿成灾祸。
将猪肉丁倒入沸水后，我在煎锅热油。当他喉咙发出鼾声时，我如释重负。或许他能就这样睡到天亮。
不料几分钟后他咕哝着醒来，布满血丝的双眼直勾勾瞪着我："你多幸运啊？有父母疼爱，前途光明。更走运的是，所有男人都会为你倾倒。不像那些女人见到我就恶心地躲开。"
加勒德叔叔揉揉眼睛，双手前伸张开五指，指着疮疤说："瞧见没？这是我命中的诅咒！孤独，遭人唾弃……"话音渐弱，他脑袋一仰，鼾声再起。
一直紧攥在他手中的钥匙哐当落地。我缓步上前蹲下拾起，这钥匙如瓷雕般静卧掌心，最终被安放在熟睡的叔叔身旁的桌案原位。
我迅速转身，强压下打开加固门闯入密斯托利亚的渴望。
油花爆响与沸水翻滚声让我回神处理熟肉。将肉糜捞起撒上香草面粉，在砧板搓成肉丸下锅煎制。
母亲说过，叔叔疮疤发作时具有传染性。曾因此将他关在储藏室的地铺上整月之久。
我没了胃口，便把每个可食用的香草团子放在布上留着以后吃。反正加勒德叔叔早上会喜欢的。食品储藏室里有苹果，我拿了两个放进围裙口袋——以防晚些时候肚子饿——然后取来一床被子，盖在那打鼾的醉汉身上。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了另外两个圆圈，凸起且发红。
明天还会长出更多，到后天他全身都会布满这些红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