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今晚,父母准备了最后一餐米饭和猪肉,之后他们将驾着叔叔最好的马车南下经商。我问能否跟他们同去。
“对不起,小甜心,外面的世界不适合十岁的小姑娘,”妈妈曾说,“不安全。”
仲春时节标志着南塞尼亚全国各地的商人将在老弓镇聚集,参加比维尼亚集市。每年这个时候,我最担心自己的病痛。
当我试图搓洗双手时,泡沫从湿漉漉的指间滴落。双手又红又痛,但我仍相信掌心的裂纹与纹路隐藏着疾病的痕迹。
“洗得够久了,阿德宁。到我这儿来。”爸爸说道。
昏暗的光线让我十分恼火,因为看不清皮肤的细节。作为死亡瘟疫的最后携带者,我必须格外小心,不能让任何污秽沾染到爸妈的衣物。与他们不同,外界的人对我的疾病没有免疫力。
我将肥皂丢在洗碗池边,在裙子上擦了擦手,走向爸爸和加拉德叔叔站立的地方。我们三人都在等待妈妈慌慌张张地找齐旅途所需的物资。我的手仍感觉脏兮兮的,就用指甲不停抓挠。
我的家庭教师莫弗伯里夫人说过,死亡瘟疫曾引发内战。我们国家的动荡让比维尼亚人视这里为受诅咒之地,因此父母不得不远行采购异域商品。比维尼亚人若要接受塞尼亚商人的交易,塞尼亚人必须穿着雪白无瑕、如同名贵母马皮毛般洁净的长袍,以证明我们塞尼亚污秽已得净化。妈妈称他们为傲慢的小鬼。
“现在要当个好姑娘,阿德宁,”爸爸说,“陪陪你那胖乎乎的老叔叔。”当他俯身抚摸我的脸时,我感到浑身暖融融的。
“好的,爸爸。”我答道。
"别拿我的年纪开玩笑,小老弟,不然我可要痛饮你那宝贝麦芽酒了,"加拉德叔叔从我身后说道。他一只手搭在我肩上。"我会看着她不闯祸的。"
"哈,"爸爸眯起眼睛说。
加拉德叔叔比爸爸年长十岁,却比他风趣两倍,主要是因为他总爱违反我父母定下的规矩。
屋里仅有的光亮来自两盏小油灯——叔叔手里提着一盏——以及壁炉里的火光。当叔叔把剑递给爸爸时,提灯摇晃着在爸爸脸上投下长长的阴影。加拉德叔叔转回身面对我时,他的长胡子扫过我的脸颊。
"呃,"我说着把胡子拍开。
爸爸笑着抚平自己一尘不染的束腰外衣。"看来等我回来时,我的酒桶都要见底了。"
"你骂我是酒鬼?至少我可不会去奉承那些优柔寡断的比维尼亚人。"
"要不是我低声下气,你现在能喝到我的酿酒吗?"
加拉德叔叔大笑着捋了捋胡子:"这倒不假。"
他们的插科打诨并未驱散我心中因父母即将离去而产生的空虚感。他们要离开一个月,但感觉却像永恒般漫长。我的心微微发颤。很快,爸爸就要打开那扇将我们家二楼与楼下"神秘之境"店铺隔开的橡木铁栅门——这扇门既将我囚禁在内,也将外人阻隔在外。
爸爸拎起鼓鼓囊囊的皮质行囊,里面塞满了钱币、衣物和其他必需品。另一只手的手指勾住系着两把铁钥匙的黄铜环。随着叮当作响,他把钥匙举到面前仔细挑选。我屏住呼吸。马车已准备就绪。妈妈在隔壁储藏室也快收拾妥当,我满心期待着爸爸接下来的动作。
当他转身将最大的钥匙插入门锁转动时,我的目光紧追着他的每个动作。齿轮转动的声响让我后颈发麻,那声音仿佛在诉说被禁止的逃亡。爸爸拉动门把,栅栏门向内开启,发出吱呀声响。异域香料与熏香的芬芳扑面而来,我深吸着这甜酸香辛交织的迷人气息。敞开的房间令我不安,但好奇心逐渐淹没了紧张。下方的黑暗正在召唤我,诱惑着我去探索它的秘密。我渴望自由,同时未知又让我畏惧。
妈妈从里间走出来,白色软帽系得整整齐齐,双手顺着雪白束腰外衣往下抚平褶皱。
她扬起双手:"这面料和颜色真麻烦。马上就会弄脏的。"
"你就像雪绒花般美丽,亲爱的,"爸爸对她咧嘴笑道。他将其中一把门钥匙放进加拉德叔叔手中。
加拉德叔叔把钥匙塞进裤袋,故意迎上我的视线,朝我眨了眨眼。
太好了。我们要去他的山间小屋了。距离上次拜访已经整整一年。爸爸妈妈总把我关在家里。离别的忧伤被兴奋取代,我的心像初生的小马驹般雀跃不已。
"你穿这个颜色有些特别,"妈妈端详着爸爸的衣着说道。
爸爸局促地摆弄衣领:"自从治疗师们——之后就没人穿白色了"
"是,我知道,"她厉声打断,瞪视着他。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我。我一直不明白父母为何不愿谈论治疗师。每次我问莫弗伯里夫人,她都会转移话题。
"两位最好赶紧出发,"加拉德叔叔说。
"照顾好我的姑娘,"妈妈嘱咐道。
加拉德叔叔挺直身子,仿佛肩负光荣使命;若不是褐色衬衫上掀露出圆鼓鼓的肚子,他这模样倒颇有骑士风范。
我咯咯笑着指指他的肚子。他拉好衣摆然后挠我痒痒。
"记得每天给她喂一次药,"她命令道。
"非要喝吗?"我皱着脸问。那药看起来像反刍的沼泽草,尝起来是酸蘑菇味。
很久以前,我以为加拉德叔叔染上了我的病,因为他有时会突发流泪的红疮,走路时也呻吟不止。有次他疮伤严重,父母远行寻药,却空手而归。
妈妈补充道:“务必让她洗澡,记得锁好门。”
我说:“我不会出门的,妈妈。您要相信我。”
她跪在我面前说:“哦,我亲爱的亚德宁,我担心的不是你,是...唉...” 她无需多言。她是担心我会传播瘟疫。
“我不会离开。我保证。”我说了个调皮的谎,因为盖拉德叔叔马上要带我去冒险,去看山坡和林地。
妈妈凑近想亲我的脸颊,但我向后躲开了。
“别。我得再洗一遍。可能还没洗干净。”
妈妈嗅了嗅我的头发:“你只有肥皂味!去和爸爸道别吧。”
我扑进父亲怀里,深吸着他身上熟悉的亚麻籽油和蜂蜡气味:“再见爸爸。给我带本识字画册,再捎个吟游诗人的故事回来。”
我最喜欢画册,因为莫弗伯里夫人来得不勤,只教过我基础读写。有时盖拉德叔叔会辅导我功课。妈妈爸爸忙着打理秘语坊,根本没空管我。妈妈常向爸爸抱怨该请个女佣,但每次对话结局都一样。
“想想亚德宁。”言下之意是:“她会传染别人。”
通过偷听父母讲述冒险经历,我不仅见识了广阔世界,还学会不少商人伎俩。而那些画册,就是我观察世界的窗口。
“玩得开心,”妈妈轻声说着,从架子上取下第二盏提灯,率先走下楼梯。
在第三级台阶处,他们转身向我送来飞吻。我一直挥手,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转角。
盖拉德叔叔终于关上门:“一眨眼他们就回来了。现在,咱们晚饭吃啥?”
“法式吐司,还有加了枣子葡萄干的香料蛋奶。”话音刚落我的肚子就咕咕叫起来,父母离去的伤感又涌上心头。
“开心点,”盖拉德叔叔将爸爸给的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我们走进厨房,我托着腮坐在料理台前。
叔叔开始准备晚餐。他把两个鸡蛋敲进白镴碗,用木勺搅匀,又从食品柜取出两个小布袋——一袋葡萄干,一袋枣干。从挂钩取下平底锅后,他切了小块黄油润锅。我最爱看他做饭,他会好多菜谱。有趣的是他做饭总像捧着一只折翼小鸟——那般轻柔,满含怜爱。
将蛋液浇在两片面包上后,他走到壁炉边,把锅架在火焰上方的铁架上。拨了拨余烬又添些木柴,跃动的火光照亮了屋角暗处。餐桌区域依然昏暗,我便点燃蜂蜡烛芯。摇曳的烛光在漆木桌上投下椭圆光斑。
“今晚能去山间小屋吗?”那是一座坐落在博雷利亚山麓林间的舒适小屋。
他用木勺戳了戳煎着的面包,把锅挪到冷却架上:“今晚不行。”取出两个盘子时,他笑着说:“你父母的店铺要紧,对吧?”粉色的嘴唇在钢丝般的胡须间若隐若现。
我撅起嘴,但接受了他的说法。每次去山间小屋的四分之一日行程中,他总是格外谨慎。我要服用双倍剂量的药,而且只在夜间外出。
“别嘟嘴了小家伙,不然明天喝完药可没方糖吃。”
我皱着脸抗议:“不行!”攥紧拳头把五官挤成一团。
“想打架是吧?我可不像你爸那么好心肠。”他举起双手,我大笑着捶了一拳。“这周末去。得在天气转冷前把剩下的蓝莓收完。”
我高举双臂欢呼:“山间小屋!山间小屋!”盖拉德叔叔种的浆果可是全境最多汁饱满的,配上奶油和法式吐司简直绝妙。
“明晚我有事。能放心让你自己待着吗?”
“你在见那位女性朋友,对吧?”几个月前我听见他和爸爸讨论这事。爸爸曾劝加勒德叔叔不要见那个女人,免得把病传染给她。这样想来,我挺为叔叔感到难过——我们都患有阻碍与人亲近的疾病。
他眼睛一亮:“这不关你的事,对吧?”忽然间,他脸上的欢愉褪去,陷入某种萦绕心头的思绪。
我盼望天气保持晴朗,因为若雨势过大,河水上涨会阻断通往叔叔领地的入口。
“来咯,”他说着把沾满蛋液的面包移到我们盘中,将餐盘摆上桌。
“明天走之前别忘了洗澡,”我提醒他,“你身上可能沾了我的病菌。”我埋头吃起食物。
加勒德叔叔沉默下来,当我抬头看他时,从他眼中看到了怜悯。他的哀伤。他不喜欢我携带瘟疫,我父母也是,所以我总是微笑嬉闹,从不让自己成为累赘。唯有这样我才能真正被疼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