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莱薇娅
第二天早晨，我收拾行装
一个装满旅途所需物资的行囊：衣物、干粮、小型帐篷。我不知在这片荒野之地会遭遇什么。
贝尔弗是数十年前沿着贯穿大陆南北的米兰大河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的众多小镇之一。
这片被称为"荒野之地"的广袤区域四周与龙族领地接壤：东接烬土，北邻避风港，西靠霜寒之境，南抵风暴岛王国。当然我从未踏足其中，但知晓每片土地都由四大龙族世家统治：夏族、秋族、冬族、春族。每个世家对应着基本元素：分别是火、土、水、风。
表面上，这些关于龙族世家与领土划分的思考都无关紧要，毕竟本不该与我有任何瓜葛。
但某种不安啃噬着我的胃，告诉我在这趟冒险结束前，定会再次遇见杰弗斯酒馆里那个令人惊叹的雕塑般男子—他身上某些特质莫名引起我的兴趣。
或许该称之为直觉。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绝非本地人。而一个外乡人来到贝尔弗，除了响应加努酋长征集寻宝者的号召，还能有何目的？
若那位惊艳的男子也在加努的征召之列，那我只能视他为竞争对手…这实在可惜，因为仅仅是惊鸿一瞥，就在我体内点燃了前所未有的炽热情愫。
我的意思是，我绝非什么贞洁烈女。尽管明知不妥，但在这片我们称之为卡恩的土地上生活的二十年里，我也曾与几个男人有过露水姻缘。不过从未动过真情。我算不上拘谨之人，但也与周遭女子截然不同。自幼便特立独行。我既非人母，亦无此打算—光这点在我的族人眼中就已是罪孽。
我未曾需要投入一段认真的感情来换得心碎。
那份痛楚早在年少时便已尝尽。
或许我从来就对风月之事提不起兴致—我的心思始终扑在生存之道，以及我庇护的那些姑娘们的活路上。
可酒馆里那个陌生男人，我们甚至未曾交谈，彼此间涌动的热浪却清晰可感。当他斗篷下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映入眼帘时，我就莫名被他吸引。
那股致命的吸引力强烈到无法归咎于酒精作祟—虽然我很想这么为自己开脱。
"发什么呆呢，姐？"身后传来声音，"你盯着那张破地图怕是有几百年了。再看下去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啦。"
我猛然回神，清了清嗓子转向倚在门框上的布莱丝。她促狭的笑容让我脸颊发烫，那个异乡客的身影这才从脑海中淡去。
布莱丝晃着鼓鼓的皮质挎包走近："给你备了些路上吃的。主要是三明治，还有你总夸的那款松饼。"
我虔诚地接过袋子，仿佛它是无价圣物。"梅洛格的污秽啊，布莱，这是我听过最暖心的事了。"
"闭嘴啦，"她转身说道。她向来不是个害羞的人， 所以 看到她这样让我忍不住微笑。"你我都知道这是我唯一会做的东西。你睡过头时，我总得找点事做。"
我伸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直视我。"说真的，布莱丝。谢谢你。"
她眼眶湿润。她眨了眨眼忍住泪水，稍作停顿后突然扑上来紧紧抱住我。这个用力的拥抱让我喘不过气，她的脸紧贴在我胸前。
"该死的，你必须给我活着回来，你这个大傻瓜，"她哽咽着说。
我把她的头按在肩头，轻抚她乌黑的秀发。"我知道要是回不来，你追到冥界也要再杀我一次，布莱。"
"喂！这不好笑！"她猛地后退，对我怒目而视。
"我会回来的，"我坚定地点头。
“保证？”
“绝对。”
"很好，那就说定了。"她用前臂抹了把脸，眼泪来得快去得也快。"诸神啊，看我多丢人，像个小姑娘似的抽鼻子。"
"这不丢人，布莱丝，我们—"我突然哽住，喉头发紧。"我们从来没分开过这么久，这次可能要很久。"
“呃，操，别提醒我。我又要开始哭了。”
“不能让其他女士们看到这样，对吧？”
“绝对不行！如果她们发现她们严厉的执行者其实是只柔软可抱的熊，就再也不会听我的了。”
我朝她眨眨眼：“但可没有哪只可抱的熊爪子比你更锋利哦，布莱。”
“也没有哪只更放荡的，嗯？”她笑着加入我，一起俯视地图。“那么。塞罗菲斯城。”她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
我点点头：“很远。在荒原东部边缘，靠近灰烬之地边界。”
她描摹着我需要跟随的大致路线。“看来你要穿越平原、森林和丘陵。相当长的跋涉，尤其是步行。”
“是啊，可不像是去镇广场遛弯那么简单，对吧？我想我越早出发就越……好？”当我注意到她眼中闪烁的光芒时，我犹豫了。
这种恶作剧般的眼神我太熟悉了。
“布莱丝，你在打什么主意？”我狐疑地问道。
她的嘴角慢慢扬起。“说到镇广场—我突然有个想法。”
我揉着后脑勺。“该死，”我说，“我真的会想念有你在身边的日子。再说一遍，是谁想出要单独行动的？”
我 确实在认真考虑 独自上路的决定。但是不行，我必须坚持立场。
没有布莱丝在身边会让我想家，但总比一直担心家乡那些托付给我们的人的安全要好，也比担心让她 陷入 身处险境。
就为了一把破剑？我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这趟旅程真的值得吗？
十张奥布里克斯薄板的念头闪过脑海，想到有了那些我能成就什么—
没错，绝对值得。
我想我内心某处也只是需要暂时逃离贝尔菲—逃离那些酗酒的日子，逃离寻找受虐妇女的抑郁工作，逃离那些可悲的男人，逃离日复一日的折磨。
这些都让一个女孩心力交瘁。
我需要 逃离， 哪怕只是为了休整后以更强的姿态回归。
不过布莱斯没必要知道这些。
向收容所的所有女性深情道别，给阿隆德拉和塞伦等年长住户留下照顾新人的便条后，我便带着布莱斯前往城镇。
在镇广场附近，她挽着我的胳膊走向一条泥泞小径，把我从商贩的喧嚣中拽离。
我背着山一般的行囊，脊椎早已隐隐作痛。
"诸神在上，我撑不到目的地了。"我弓着背负重前行，沙哑地抱怨着。
"我知道，"她实事求是地说，"这正是我的计划要解决的问题。"
还没到马厩就闻到了粪肥与干草的气味。我皱起鼻子，不解她为何带我来此—我们明明没有雇佣任何马夫或信使。
附近棚子里圈着几匹马，大概属于那些赶着交易高峰进城的商贩。几辆带篷货车正在装货，这些商贩显然准备 出城。
"在这等着，"布莱丝命令道，让我站在围栏里的马群前。
我刚想开口争辩，但她已经冲过街道走远了。
一匹马从马厩间探出鼻子，对我轻声嘶鸣。
我把背包扔在地上，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揉着酸痛的肩膀。我的手轻抚过马鬃。"嘿，朋友。抱歉，我这儿可没胡萝卜。"
这是匹漂亮的棕色母马。当它再次喷着鼻息时，那双眼睛像是在恳求我改变主意，我突然感到一阵内疚。
"我…我可能有松饼什么的，"我解释道。我在背包里翻找，但找到装着三明治和松饼的袋子时又犹豫了。
我大概 真的 需要这些补给，如果我要独自在荒野之地生存的话。谁知道要在那里待多久？几天？地图上的路线看起来可不止。一旦食物耗尽，我就得自己觅食或打猎。
尽管如此，我还是掰下一块松饼塞进围栏。"嘘，别告诉别人，好吗？"我说着，感受它进食时温热的舌头舔过我的手掌。"特别是布莱丝，"我低声补充，笑着又摸了摸马儿。
我转向布莱丝提高嗓门的喧哗声，手本能地摸向身后藏着匕首的位置。
街对面，我看见她正和一个年纪约莫是她两倍的男人争吵：那人灰白头发，蓬头垢面，身材肥胖。他看起来就是个典型的农夫模样。被暴怒的布莱丝踮着脚尖连珠炮似地吼着，他显得极度不自在，活像被小型投石机轰炸似的。
最后，农夫的身体语言告诉我他认输了。他尴尬地左右张望，同时高举手掌试图让布莱丝安静下来。
我做了个苦脸。糟糕。任何认识布莱丝的人都知道绝不能试图让她冷静—或者说该死， 对任何 女人都不能这样。只会适得其反。
果不其然，布莱丝变本加厉，又痛骂了他一顿，直到那农夫走向一辆有篷马车，和正在装货的男人交谈。
农夫突然用下巴朝我这边示意，目光锐利地射过来。
我瞪大眼睛。"他们他妈的在说什么？"我问身后的马。
它嘶鸣着把鼻子探过木栏，八成是还想讨要松饼。
我朝它摆摆手。"嘘，你会暴露我们的，该死。"
片刻后，农夫回到布莱丝跟前，她似乎平静了些。她点点头，脚跟一转，扭着胯夸张地朝我走来。
农夫一直目送着她的翘臀远去。
布莱丝走到我面前时仍挂着得意的笑。"你要搭那辆马车走，"她解释道，大拇指朝身后指了指—农夫和马车主人现在正叉腰站在那里。
“我—啥？什么意思？”
她轻松地耸了耸肩。"我做了笔交易。或者说，老杰森特欠我个人情。"
我瞪大了眼睛。那是 杰森特？你之前把他描述成'健壮的户外运动爱好者'，布莱。"
她继续毫不害臊地耸肩。"可能稍微美化了一点。 圆滚滚 可能更贴切些。"
我的目光重新回到那个灰白头发的圆胖男人身上。
然后她皱着小脸，用手指戳着我的胸口。"嘿，给我听着，列维！你他妈没资格评判我懂吗？赶紧给我滚上车去，好好享受你该死的旅程！"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我对她的火爆脾气早已习以为常—我自己也不是好惹的。这是我们之间特有的相处方式。
"我收回那句话，布莱。 这 绝对是你做过最贴心的事。那些松饼和三明治只能排第二。"
她佯装的怒气立刻消散了。"趁他们还没改变主意赶紧上车吧。也趁 我 还没改变主意。"
我点点头，把背包甩上肩膀。
过马路时她说："车主说他不直接去塞罗弗斯，但能送你到很近的地方。我觉得总比没有强。"
"你到底做了什么让他答应帮我？"我忍不住问。我们在马路中央停下。"我没看到你给什么碎片币啊。而且你刚才好像挺激动的。"
"老杰森特只是需要被提醒下，前几天晚上我是怎么让他欲仙欲死的，还有他老婆很容易就会发现这事，毕竟…你也知道这小镇消息传得多快。"她冲我眨眨眼。
我惊讶地张大嘴。"梅洛格的蛋蛋啊，姑娘。你可真是没羞没臊。"
她叹了口气，神情落寞地望向远方。"是啊，看来布莱斯和老杰森特的故事该迎来自然结局了。"
接着她转回头，又恢复了往日活力四射的顽皮表情，还拍了下我的屁股。我尖叫出声。
“好了，把你那诱人的屁股挪到马车上去吧，薇拉·日落！”
T马车缓缓驶向 小镇边缘，在土路上不紧不慢地行进。烈日当空，天气暖和，我终于感觉能喘过气来了。
虽说这马车慢吞吞的，轮子还嘎吱作响，但胜在行程稳定。我盘算着这样赶路效率不错，瞥了眼那个巨型背包—总算不用再拖着 这 该死的累赘到处跑了。
令我欣喜的是，拉车的两匹马中有匹正是我喂过松饼的那匹。或许它能暂时代替布莱斯，成为我的新闺蜜。她叫弗兰妮。
马车主人叫克莱夫。是个看着挺和善的中年人。寡言少语的朴实汉子，我觉得不必对他设防。他正带着毛皮和货物去小镇与妻儿团聚。
当马车即将驶出镇子，踏上无边草原时，有什么东西突然吸引了我的余光。
我猛地扭头看向车厢后方—
他就站在那里。如同一座燃烧的灯塔，不过这次他没有戴兜帽。
即使隔着这段距离，那个男人依然英俊得令人窒息，突然瞥见他的身影让我的心跳漏了半拍。他深赤褐色的及肩长发在微风中飘扬，如同跳动的火焰。他的体格比我见过的绝大多数男人都要魁梧，更高大更强壮，结实的肌肉在衣料下起伏。而且他的衣着看起来 很考究—与身边经过的农民截然不同。
或许这就是他在黑暗中如明灯般耀眼的原因：周围所有人都显得那么渺小无足轻重。他恍若来自未来的幻影。
就连他的站姿都透着…原始感。虽然身姿挺拔如松，黑色斗篷在周身翻飞，但他身上带着某种野蛮气息。甚至称得上狂野。
又或许是我体内燃起的那股热流，从腹部蔓延至核心的燥热，才让他在我眼中如此突出，因为其他人都对他视若无睹。
随着距离拉远，他只是静静凝视着我。
淫靡的念头在脑海中盘旋，但随即我恢复了理智。心底有个声音催促我必须抓住机会。
我使劲拍打马车前壁："喂，克莱夫，停一下！"我喊道。
“怎么了，薇拉？”
“能暂停一分钟吗？我保证很快。”
马匹减速，吱呀作响的车轮停下。他扭头回望："出什么问—哦。"
我已经从马车后厢爬了出来。
“那赶紧的，丫头！去和你男朋友吻别吧，我们还得赶路呢！”
我沿着道路潜行，缩短着与那块完美造物之间的距离。我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凶神恶煞，但我的表情肯定不对劲—走近时我发誓看到他退缩了一下。
但他没有逃走。这绝对不是那种会夹着尾巴逃跑的男人。
站在他面前，我不得不仰起脖子才能凝视那张俊美的脸。他有着锋利的下颌线，面容紧绷却令人难以移开视线。突出的眉骨下投下阴影，一道小疤痕沿着下巴侧面延伸至左颊。
那双眼睛—让我因期待而战栗。璀璨的琥珀色，如同暗涌的火焰。他身上散发着夏日篝火与花岗岩的气息，夹杂着一丝松木香。
我真心希望他没注意到我像个变态似地嗅闻他的气味。
当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琥珀色的眼眸骤然生动起来，双唇仍抿成一条线。那嘴唇如此丰润，让人想立刻吻上去。
我甩甩头皱起眉："你盯着我看什么？怪瘆人的。"
他沉默不语。
我把双手举向空中："你昨晚在杰维斯的酒馆也这样。到底什么意思，嗯？"
我伸手指向他的胸膛，却在即将触碰时停住—因为我担心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
仰视让我的脖子发酸，但我寸步不让—绝不会向这个沉默的混账美人认输。
“你他妈到底是谁？杀人犯—还是变态？我知道酒馆里那个醉醺醺的蠢货是你杀的！”
他的头微微倾斜，目光带着审视。
妈的，他听不懂我说话吗？人们已经开始转头看我训斥这个男人了。
这场景可不太体面。
"好吧，"我带着溢出的挫败感说道，"你不想告诉我你是谁？那就离我远点！否则…否则…我就告诉所有人你是个杀人犯！"
我的威胁毫无意义。反正我就要离开镇子了。 但我必须说点什么 来填满这尴尬又令人不适的沉默。
说完这话，我转身大步走向马车，克莱夫在那里明显开始不耐烦了。
“竞争对手。”
我因这个声音猛然转身。那嗓音如预料般低沉而灼热。我拼命想看到那嘴唇开合的样子，因为我刚才没注意到。
"什…什么？"我结结巴巴地问。
“你问我是谁，女人。我是你的竞争对手。”
他转身离开了。
他的话让我体内迸发出一阵新的兴奋，既让我骨头发凉，又让我内心燃起愉悦的火焰。
而且该死的，他紧绷的臀部走开时看起来真不错。
梅洛格的松弛袋子啊，莱夫，振作点！
我微张着嘴，反复品味着这个词，看着他离开时挑起眉毛。
“竞争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