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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童年遭遇惨剧,十余个季节过去,维尼尔的意志始终未被摧垮。穿梭于城市、森林与旱地的自由生涯,让他脸上常驻着冷峻笑意。一顿美餐与安眠之处便足以令他满足。就这样历经磨难,他存活了下来。
在茂密森林尽头与外围荒地粗砺砂石交界处,这个年轻的外乡人定居在了二十城。在这座倾颓之城里,他与同伴们蜗居在名为“兽人肘部”的寒酸酒馆。这是栋不起眼的两层橡木建筑,灰褐外墙污迹斑斑,承重墙寥寥无几,二层看上去随时都会坍塌。
尽管名为"兽人肘",酒馆内却不见一个纯种兽人。前任老板是个纯血兽人,曾以这家酒馆为赌注押维尼尔与另一人的对决。那个兽人输得精光。自那以后,再没有纯种兽人踏足此地。维尼尔与现任老板比利普从此成了生死之交。
"说说吧比利普,今晚赌什么?"他魁梧的身躯坐上吱呀作响的凳椅时问道。吧台后的男人推来一杯冒着泡沫的蜂蜜酒,木杯在台面滑出一道流畅的轨迹。
"哈!就知道你想掺和!告诉你,我押了十枚上等金币赌梅莱格输。要是那滑头蒙着眼从十步外扔不中靶心,他那头脏驴就归我啦!"比利普把指节按得噼啪作响,贪婪的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眉梢。
吧台远端有个身着宽松衣衫的清瘦身影抬起头,不以为然地翻了翻眼珠。比利普朝那瘦子狠狠瞪去,焦躁地搓着手指。这个黑发凌乱的男人总像是在盘算概率,黝黑眼眸永远闪烁着精光。他在酒馆里穿梭时,那副精悍结实的体格与饱经风霜的皮肤看似寻常,实则暗藏锋芒。这位店主既是不知疲倦的追踪者,也是举世无双的神射手,更是比什大陆难觅的忠义之士。比维尼尔年长的比利普有着更丰富的军旅、商贾与赌徒阅历,或许正是这些经历促使他最终定居双十城。
虽然侦察兵出身的比利普从不吐露心声,维尼尔却隐约觉得这位老友曾卷入过难以抽身的麻烦。这座龙蛇混杂的边境之城,恰是藏匿行踪的绝佳之地。
吧台另一端的男子将袖子捋到骨感的手腕处,正了正软塌的帽子,细细品味紫红酒液。比利普在柜台下翻找片刻,扯出一条黑布。维尼尔舒坦地窝在座位里,边啜饮蜂蜜酒边看好戏。
梅莱格悠然离开吧台,鹤般优雅地踱到比利普面前站定。店主用厚实黑布裹住对方狭窄的脑袋,走到邻墙前用白粉笔画了个金币大小的圆圈。当粗野的酒客们围拢时,被蒙住双眼的窃贼耳廓微动。梅莱格浑身紧绷,直到维尼尔几声轻咳才让他松弛下来。在这危机四伏的酒馆里蒙眼本非明智之举,但黄金的诱惑值得冒险。维尼尔在椅中猛然挺直腰板,围观人群便识趣退散——在这双十城,谁不是仇家遍地?
"听好了梅莱格,"比利普用指节叩击着靶心,"必须完全落在圈内——擦边不算!差半根头发丝都不行!"
窃贼嘴角一撇,从衬衫内抽出一柄扁平短小的飞刀。下注的人群霎时屏息。但见腕花轻旋,匕首破空而去伴着沉闷的"夺"声正中红心——比利普布满老茧的手指险些被钉在墙上。
"我还没喊开始!"
维尼尔爆发出久违的朗笑。待众人回过神,哄堂大笑顿时席卷酒馆。比利普猛地把匕首从墙里拔出掼在地上。
"必须等我口令——而且不准用自带匕首!这是作弊!我规则都没说完!站着别动!"店主拧着眉头匆匆离去。
梅莱格叉腰等候,听着挑战者在厨房里翻箱倒柜的动静,伴着器物碎裂与气急败坏的咒骂。当酒馆老板再度现身时,咧开的嘴角露出细密白牙,将某物塞进窃贼等待的掌心。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维尼尔倚着吧台暗想。
蒙眼人用纤细手指抚过物件,拧着眉头转弄几下。"你指望我用木柄餐刀扎进那面墙?"
"当然。"比利普欢快应答。
"你肯定在说笑?"
"关乎血汗钱的事我从不说笑。店规如此——我的地盘听我的。"
"这玩意儿连刀尖都没有,"梅莱格摩挲着钝圆的末端,"没给我汤勺算你客气。简直荒唐。"
"认输就赔双倍...不!三倍!要扔快扔,不然你的驴子外加十枚金币都归我!"
维尼尔捂住嘴,梅莱格却因这句话炸了毛。两名挑战者顿时爆发出连串难听的对骂。比利普正试图扰乱梅莱格的心神——关于驮兽快腿仔的归属问题,两人之间的积怨已持续多时。他们又就真正所有权争执了五分钟。维尼尔看着情绪激动的两人,暗自揣测谁会先动手。人群中有人喝令他们闭嘴速战速决,否则大家就全离场。这场闹剧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利落。两人重回正事,但都紧抿着嘴唇。比利普朝维尼尔瞥了一眼,耸耸肩。「白费心机」,维尼尔心想。「等我发令再开始」,比利普补充道。
「我等着呢」,盗贼回应。
比利普来回踱步,反复检查蒙眼布直至满意。整个房间弥漫着期待的躁动。硬币在急切的手掌间沙沙作响。酒馆老板高举双臂提高嗓门。
「好了——开始!」
匕首如蛇信般从男子手中疾射而出,精准钉进圆圈。刀柄以倾斜角度悬垂,却牢牢嵌在墙内。人群爆发出欢呼。
「不——!」比利普跪倒在地抱头咬牙,「他怎么做到的?每次都能命中!迟早会失手一次!」
比利普揪着黑发嘶吼,旋风般冲进厨房。墙后传来轰然巨响。他的员工面色惨白地逃窜出来。
当梅莱格回到吧台与维尼尔会合时,酒馆里爆发出赞誉与哄笑。
「精彩表演,梅莱格」,他边说边为盗贼续满酒杯。
「当然」,男子潇洒地扬手致意,随手甩开蒙眼布。
比利普重新现身,将钱币砸在吧台。他涨红的脸颊已恢复常态,眼看着硬币消失得比出现时还快却视若无睹。两人快速交换了眼神。
「过来」,比利普偏头示意。维尼尔和梅莱格随他走向酒馆后端更隐蔽的卡座。
「好了,到底有什么重磅消息?」维尼尔急不可耐地问道,而梅莱格正摩挲着赢来的钱币,引来酒馆老板凌厉的瞪视。
比利普转向维尼尔挠了挠头。
「你知道我热爱荒野和森林,但实在不明白你怎么能长期在那种地方生存。难道不怀念城市的舒适?美食与陪伴?姑娘们总问我那个茶色头发的朋友去哪儿了。我可没空整天汇报你的行踪——又不是你的监护人。」
「我也没空」,梅莱格附和。
维尼尔耸耸肩。他们向来不理解,此刻旧事重提有何意义?
「总得有人盯着那些喽啰的动向。」
比利普只是摇头道:「真搞不懂你。」
维尼尔示意他继续。
比利普把指关节按得噼啪作响。
「总之最近这儿不太平。我实在不习惯——有帮讨厌的佣兵在双十镇大肆招人,跟咱们完全不是一路货色。听说报酬给得阔绰至极,有些兄弟甚至已经入伙。」
冒着热气的牛排土豆餐配着浓香咖啡端上桌。强烈的香气唤醒他的感官——维尼尔已数周未尝此味。他直接对着壶嘴痛饮几口新鲜咖啡。「啊...」他满足叹息,「太久没喝了」。维尼尔续满酒杯再次耸肩:「就这?多了帮雇佣兵?不过是王室又在耍阴招罢了...」
「我还没说完」,比利普急得差点打翻酒杯,「尊重长辈行吗?我假借应征跟他们套话,梅莱格也在暗中监听。他们对此行目的守口如瓶,但我们基本摸清了底细。」
维尼尔靠向椅背,慢悠悠啜饮滚烫的咖啡。
「所以呢?」
「你确定想知道?」
「当然,究竟怎么回事?」
比利普嗓音激动地继续。
「他们正在组建比什大陆史无前例的匪帮军队!至少三百号人,而且不全是人类——派人类招兵买马,实际是大批兽人在撤离。」
「好事!双十镇的纯种兽人越少越好。问题在哪?」
「统帅他们的是个女人——人类女子。」
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维尼尔拽了拽垂在肩头的辫梢。"女人?不可能。这根本算不上军队。顶多算是小股势力。等我亲眼见到再相信。"
梅莱格插嘴道:
"是真的,维。他们称她为贾拉,土匪女王。部下都很崇敬她。据说她最初在幽暗之地以外的白炽山口拉起小股队伍,这些年来一直在比什大陆逐步扩张势力。按她手下说法,他们洗劫过商队、人类定居点,甚至皇家前哨站。"
梅莱格保持着严厉的低语,此时一群商人正朝他们这边张望。
"这可不是土匪的常规做法。他们或许会抢劫,但现在连人质也屠杀...连家属都不放过。"
维尼尔揉着方方正正的下巴,浅色眉毛在眼睛上方皱起。他和自己的雇佣兵团经历过太多常人难以理解的事,但始终恪守着行事底线。至于普通土匪,通常更倾向于恐吓同类而非伤害,团伙规模也多在十几人左右。想到存在这样一支既抢劫杀人又与正规军交战的土匪军队,实在不合常理。他最近没去过南方,或许该去探望几位老友了。
"你在想什么,维尼尔?想去核实传言真假?你决定去我就准备好,"比利普主动请缨,"米克尔也很有兴趣。"
"算我一个,"梅莱格的话让维尼尔颇感意外,"就连我也需要偶尔离开这个臭气熏天的窝。"
"好吧,不过我想先放松放松,"维尼尔说道,"明天再制定计划。我需要解压。话说最近漂亮姑娘都在哪儿出没?显然她们还是不肯来这儿。"
"每次梅莱格邀请她们骑他的毛驴,就把人都吓跑了,"比利普说。
维尼尔大笑起来。是时候沉浸在这炎热的夜晚中了。起身时他感觉到附近有种令人不适的存在。扫视整个房间却未见异常。他灌完剩下的整壶咖啡,试图摆脱这种感觉,但不安感始终弥漫在空气中。但愿几杯烈酒和几首放荡小调能驱散这种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