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当贝尔斯与杰柯布远离城市，氛围明显轻松起来。天气晴好，城北起伏的林地带恢复了她与周遭动植物的心灵联结。在布满沥青、塑料与建筑的城市里，她早已遗失这种感应，直到此刻重新连接才惊觉其缺失。这感觉就像在阴湿积尘的地窖困守数日后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她情不自禁漾开笑意。
杰柯布瞥见她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什么事让你这么开心？"
这突然的质问令她本能地瑟缩，直到看清对方含笑的神情。她暗恼自己未能控制好条件反射，回应道："只是离开城市回归自然让人舒畅。我知道你们龙族习惯穴居地堡的石壁环绕，但这里才是我们精灵称之为家园的地方。"
他点头认可，扭头对护卫们说："送到这里就够了。你们四个回城待命，听从龙族议会调遣。"
离杰柯布最近的护卫队长——四人中最魁梧的那位——答道："恕难从命，大人。我们不能留您独自在此。上级命令我们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坚守您身边。护卫您是我们的职责。"
杰柯布笑容微敛："我理解。但眼下情况特殊。传说指明必须由我和贝尔斯单独前行。我虽不信传说，但既然要尝试所有可能，就该遵守传说规则。"他眯起眼睛补充道，"现在，回去。"
护卫们面面相觑，垂首盯着鞋尖，却无人移动。
杰柯布摇头咬牙道："听着，我明白你们恪尽职守。对此我深表感激，你们的勇敢忠诚都会体现在我的报告里。但别搞错——你们效忠的不是龙族议会，你们与议会共同侍奉首席议员，而我的言语即代表他的意志。明白吗？"随后他放松神色露出微笑，"况且，待他日我继承父位执掌大权时，诸位应该不愿与我交恶吧？"
他停顿了几秒钟，等待回应，但无人应答，于是继续说道："我命令你们返回龙族议会。若敢违抗，便是在危急时刻违抗我的直接命令。你们应当清楚这样做的后果，不是吗？"
贝儿在杰科布和他的龙卫之间来回扫视。她从未见过龙族会在区区精灵面前公开进行这样的对话，尤其令她好奇的是龙卫们的反应——他们不停交换着重心站立，目光游移就是不敢看向杰科布。显然他们内心挣扎，且异常紧张。
终于，一名龙卫开口道："杰科布王子，谨遵谕令。"他单膝跪地，垂首并将右拳按在心口，随即转身朝费城方向离去。如同堤坝决口般，其余龙卫纷纷效仿。
转瞬间，林中只剩下他们二人。"真有意思，"她说，"我想大多数精灵都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杰科布摇头道："确实。或许有些家仆见过，但外人极少得见。龙族向来注重隐私，分歧都在紧闭的门后解决，避开窥探的目光。但现在，我们没时间讲究这些礼数了，必须立即出发，对吧？"
贝儿点头，单手倚着树干，不仅从树木本身，更从与之相连的万物汲取力量：根须周围土壤中的有益菌群，松土肥壤的蚁虫蚯蚓，以及通过菌根网络相连的其他植物。自然界万物相系，而精灵比任何纯血族类都更清楚自己在这张网络中的位置，并能借此获取能量。
她希望杰科布不会察觉自己的举动，故作轻松地靠在树上。为转移注意力，她问道："现在怎么去那个洞穴？步行至少需要一周。出发前我就说过，当时你说没问题。我猜你肯定有缩短行程的妙计吧？"
他凝视着她的双眼，面色凝重："我会现出龙形，你骑乘在我背上。这事我们讨论过的。"他说话的方式让她臂膀汗毛倒竖，话语背后似乎藏着未尽之意。
贝儿说："好吧...虽然从未见过这种场面，但你说得对，时间紧迫。虽然可怕，但我相信你不会让我摔下去。"
杰科布摇头望向上方树冠，深吸一口气："龙族从不容许骑乘，除非面临生死存亡的危机，有时即便那种情形也不例外。但感染蔓延太快，而我既已承诺遵循你这个荒唐计划，自当信守诺言，尽力助其成功。"他语速缓慢，声线低沉而严肃。
贝儿似乎在他眼中捕捉到一丝悲凉，又或是忧虑？她难以准确解读。缓步上前将手轻搭在他臂膀："你确定要这样做吗？我感觉这对你而言非同小可。我不想因我的提议伤害到你，如果必须步行，那些传说大可暂缓。"
她强撑起勇敢的微笑——至少希望看起来勇敢。直视他双眼而不躲闪需要莫大意志力。好奇与关切交织在她心头，她猛然意识到他遣散龙卫的真正原因正是为了载她飞行。若要与杰科布共赴险境，她倒宁愿那些龙卫仍在身旁。
杰科布点头："谢谢你的关心，但不必。如我所说，既已立誓追寻古老传说，至少该坚持到排除可能性为止。"
他当初为何答应同行？这个疑问浮现在她脑海，但此刻追问显然不合时宜。他明显因某事焦躁不安——咬着下唇，不停抓挠肩膀，鼻翼翕张，这难道是龙族的恐惧反应？这般情态她前所未见。
她鼓起勇气说道："好吧，那接下来呢？你会变成龙吗？我直接爬上去就行？这对精灵来说也简单得能理解。希望我能抓稳，摔下去可不好玩。不过我说过，我相信你。"
杰科布低头注视着她，目光直抵她的眼底。她发现自己不自觉地抬手按住了衣领。是紧张吗？脸红了？她不确定是什么让自己突然如此不安。
他说道："当你初次骑上我时"——她强忍着笑意——"我们至少有整整一小时会处于脆弱状态。我原本信任守护者们能保护我们，但不得不支开他们。我不愿让他们知晓。"
"脆弱？为什么？而且我觉得他们看起来很可靠啊。"
"确实可靠，"他回答，"但他们知晓你即将发现的事。当你第一次骑上我时，我们会...这么说吧，彼此之间将建立连接，这需要时间磨合。正是这个原因让我们变得脆弱。但最终，当我们在一起时就能清晰沟通。"
贝尔斯皱起眉头："连接？具体指什么？比如我能让你左转？这听起来并不糟糕。"
杰科布后退一步，双手搭上她的肩膀耸了耸肩："不，并不糟糕。但远不止如此。骑手与龙会形成某种伴侣联结，不像人类订婚或精灵通婚的仪式，却更加深刻。就像是灵魂间的轻微触碰，让我们能感知彼此的一切经历——至少当我们靠近时。我担心...不知道你亲身体验时会作何感想。而且我有些不愿为人知的秘密，相信你也是。你准备好面对了吗？一旦建立联结，我们之间将再无秘密。"
贝尔斯如遭雷击般僵立原地，惊愕地张着嘴，恐惧与兴奋同时在心中翻涌。一个清晰的念头击中了她：要是他不喜欢在她脑海中看到的景象，弃她而去怎么办？让她孤身一人流落异乡？
贝尔斯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随即强迫自己停住。有太多事她不愿让这条龙——或任何人——知晓。而杰科布是著名的战士，出身于尚武民族。他脑中很可能存留着某些她绝不想接触的记忆与画面。
最可怕的是，她脑海中埋藏着一个自己都半知半解的秘密，却始终在自我欺骗。外在伪装很容易，但当他们心灵相连时，他会窥见真相吗？这是否意味着她也不得不直面现实？
她干咳一声，喉咙发紧，嗓音沙哑地问道："没有其他办法吗？"
他只是摇头："步行。"
她闭眼凝神，努力让呼吸与心跳恢复平稳："既然我如此相信传说而前来寻剑，在你提出这个方案后，想必已别无选择。若是不信，我们根本不必启程。但我确实相信。我愿意接受，感谢你的提议。"
"很明智的选择，小精灵。我保证实际的联结体验远非言语所能形容。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她隐约觉得若自己拒绝他也不会失望，但他们要解决的是超越个人乃至两人合力才能应对的危机。"我确定。"她答道。
恐惧与期待如洪水般席卷全身，她不得不再次扶住树干稳住颤抖的身形。
杰科布指向她脚下："站在这儿别动。"他向西走出约五十英尺，活动着肩膀和脖颈做准备。"开始了。"
接下来的一幕让贝尔斯屏息凝神——她首次目睹了化龙术的施展。耳畔传来噼啪脆响与碾碎声，夹杂着湿漉漉的撕裂声。变形瞬间，他的脸扭曲成痛苦面具，但这仅持续了片刻，因为整个蜕变在几次心跳间便已完成。
她面前矗立着那条记忆中十年前曾见过的巨龙——当时杰科布从空中发现她，毫无缘由地俯冲下来与她交谈。她始终不知缘由，如今想来，那必是宿命的牵引驱使他降临。传说必须如此展开，于是便成了真。
斑驳的阳光透过树冠洒在杰科布赤红的鳞片上，从吻部到尾尖已生长至五十英尺。他头部与躯干同宽，巨大的颌骨足以将她两囵吞下，甚至可能只需一口。龙尾盘绕在爪边，最后发育的双翼原先向两侧完全展开，此刻正缓缓收拢。
"准备...坐下。"龙吟般的低吼震得贝尔斯胸腔发颤。即便第二次近距离面对巨龙，他迫人的气场、沉浑的声线、庞大的存在感仍令她战栗。她如同生根般僵立原地，本能叫嚣着逃离，身躯却如初遇时那般违抗意志。
数秒后，这种压迫感如落幕般骤然消散。
杰科布发出她记忆犹新的低沉笑声："变身时我们总难免会吓到...小精灵。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贝尔斯讪讪咧嘴。方才虽仅持续数秒，却是她此生最恐怖的体验。"好吧，拼了。"说着大步迈向巨龙。
她踩着龙膝攀上大腿，将沿腿骨排列的狰狞尖刺当作扶手。这些两到四英尺长的棘刺延伸至龙髋时，她抓住背脊上较长的骨刺翻身而上。在龙背匍匐前行至双翼连接处，跨坐着让双腿悬在翼根前方——虽未及颈部，却已十分接近。
刚坐稳的刹那，强光刺目，万物归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