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待杰柯布向贝尔家人礼貌道别后，护卫们护送他走向门外轿车。贝尔也礼貌相随，打算亲自送别。尽管希望今日见闻能令他寝食难安直至出手相助，但即便不成，想到异族之中会有人记住她与家人，心中竟也感到些许慰藉。
同行途中她不时偷瞄杰柯布。他依旧肩头低垂，面色凝重。她几乎要为这位龙族王子感到难过——显然所见所闻令他深受困扰，在她看来这反倒彰显其人格魅力。她也捕捉到对方偷瞥自己的目光，但四目相对时那难以解读的神情总让她困惑，而每次被他察觉视线，他都会立即移开目光。
来到车旁时，她开口道："感谢您送我回家，也谢谢您在费城救我一命。无论几日后我与家人遭遇何种命运，都希望您知道我心存感激，并认为您是个好人。但愿有朝一日您能拨乱反正，让其他精灵不必再经历我家的苦难。"
他再次别开视线深吸一口气，却未作回应。只是僵立原地，显得紧绷而踌躇。
经过几秒钟尴尬的沉默后，他的一名护卫说道："大人，该出发了。离开前您还有什么需要吗？"
杰科布向她伸出手，五指张开，同时抿紧嘴唇。他再次看向贝尔斯说道："跟我来。"瞥了眼护卫们又补充道："留在这里。"
护卫生硬地摇头道："大人，您知道我们不能——"
"闭嘴。"杰科布厉声喝道，"我是首席议员的继承人，你们必须服从命令。"他咬紧牙关逼视着护卫，直到对方率先移开视线并点头。
"遵命，王子殿下。"
杰科布下颌与颈部的肌肉紧绷起来，额角隐约有青筋跳动。"贝尔斯，可否劳烦你带我去见你们的精灵工头？"
她感觉这并非询问。"当然。"
她与他并肩走向村落中心。刚离开其他人听力范围，她就哀求道："求您别这样。您会比山怪更快害死我的家人。"
他抿住嘴唇停下脚步，用拇指轻柔——甚至堪称怜惜地——拭去她脸颊的泪痕，随后双手捧住她的脸。那是双战士的手，强劲粗糙，但触碰却轻柔得如同捧着一只蝴蝶。
她脸颊发烫，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扬起。"贝尔斯，我不会连累你。请相信我，你们的工头在哪儿？"
在他的触碰下，她喉咙发紧，耳中鼓动的心跳声几乎淹没了他的话语。"我...他——我想是在池塘边。"不对，蠢货！这话说得乱七八糟。她突然觉得衣领下燥热难当。
"很好。他在池塘边。我猜你说的是他的鱼塘。那么，小精灵，带路吧。"他微微一笑，她再次被他随性自然的俊朗所震撼。这位王子棱角分明却不浮夸，盛装打扮想必更耀眼。他佩戴皇家红色绶带出现在贫民窟的画面掠过她的脑海。
她摇头驱散这些念头。自己到底怎么了？"是的，呃，鱼塘。"他们相互凝视了约五次心跳的时间，随后她猛地转身走向附近溪流，庆幸他看不见自己的脸。行走带起的微风拂过发烫的后颈，令人舒爽。
片刻后溪流映入眼帘。工头的鱼塘是最大的，所有精灵都得协力打理。他当然不会动手——既然有俘虏的精灵，何必亲自劳作？傲慢的狗杂种——
"那是他吗？"杰科布指着池塘边戴兜帽持渔网的身影问道。
她点头："没错，是奈杰尔。"
自己究竟怎么回事？当杰科布气势汹汹地走向背对他们的男人时，她僵立片刻，随即窜入阴影开始疯狂影行。精灵能察觉隐藏的精灵，但无法识破使用此能力者——除非正盯着她并刻意搜寻。
杰科布高声道："奈杰尔工头，请借一步说话。"
奈杰尔猛地转身，原本已怒气冲冲涨红脸张开嘴要吼叫，待认清来人后顿时挺直身躯低头行礼。在贝尔斯的位置，只能看清他僵直站立低着头，却听不见对话。他们仅交谈一分钟，杰科布便指向村落远端。精灵攥紧拳头前倾着身子愤然离去，下一个被他撞见的精灵怕是要遭殃了...
杰科布目送他离开后回到她藏身之处，目光在灌木丛中搜寻。她解除影行状态，他立刻锁定她的视线。"原来你在这儿，"他微笑道，"不必再担心他了。"
"您说了什么？他会比山怪更早弄死我们的！"贝尔斯瞪大双眼捂住胸口，膝盖几乎瘫软，"我的家人——"
“——会没事的，”他打断道，“我告诉他，无论你或你家人遭遇什么命运，我都会让他尝到同样的滋味。要是你被巨魔吞食，他当天就会成为龙的早餐；要是他敢提高你的劳动配额，那他自己也会背上配额——一个需要他亲自偿还的配额。”
“你不会真这么说吧？”她歪着头问道。龙族为何要为她做到这个地步？这好比国王亲自替马夫清理马厩，根本不合常理。
“我说到做到。你的家人现在应该安全了，这是对你冒着危险救我父亲所能做的最低补偿。父亲很感激你的所作所为，我也是。但我们和那个精灵的账还没算完。”
贝尔斯感觉自己的笑容灿烂到脸颊发疼。这绝非那种典型傲慢的富家龙族。或许有些天真，但确实是个好人。“你还打算对奈杰尔做什么？”
“不是我，是你。我要带你回费城举报他。别担心——我会全程陪同。我保证他们会严肃处理。关键在于，根据白王的谕令，精灵族 technically 禁止杀害同族、禁绝食粮，甚至不允许虐待到无法劳作的程度。精怪属于纯血族而非人类，而精灵自身的信仰也要求他们善待你们。但没人真正在乎，更无人采取行动。我知道你们的遭遇普遍到被视为常态，对吧？”
“是的，”她的声音逐渐微弱，“我甚至不知道这并非官方政策——或你们所谓的规章。”
“关键在于，若龙族继承者陪同你提交诉状，他们就不得不处理。违反白王规则的精灵只会面临一种刑罚。而且有我在场，你无需工头手令也能在城中自由行动。”
“什么刑罚？”
杰柯布咧嘴一笑又摇了摇头：“在费城，任何没有纯血族工头或雇主陪同的精怪，若被守卫盘查且对方心情不佳，都会倒大霉。通常他们不会深究，因为不清楚精怪受谁指派，而血亲复仇既常见又棘手。但若你想举报精灵工头却拿不出通行手令，他们可能借机将你和问题一并彻底解决。”
这是她听过最荒谬的规定——几乎算是。杰柯布说的会是真的吗？“可如果必须去行政中心才能举报工头，他们又怎会指望精怪能拿到被举报者的亲笔许可？”
杰柯布耸耸肩收起笑容：“这正是症结所在。但你我联手就能绕过这个困境举报那个败类精灵，我保证他们会按律法条文严惩。”
她猛地扑进他怀里，双臂环住他，将脸颊埋在他胸前片刻才退开。她又哭又笑，尴尬地抹着眼角：“谢谢你。有你的帮助，我终于能讨回公道。虽然改变不了其他精怪的处境，但你能采取行动——无论多小的行动——对我都意义重大。”
“我或许能体会，”他讳莫如深地说，面容僵硬肩膀紧绷，“我们出发吧？”
她点点头跟随他走向候着的车辆，心头忽然涌起困惑。
抵达城郊时，杰柯布的护卫队将摩托车贴近轿车，所有路人都转头注视他们通行。贝尔斯全靠意志力才克制住施展影遁的冲动——她总觉得四周危机四伏。考虑到几日前的事件，这或许并非臆想。但当车辆缓缓驶入主城区后，始终无人发射精灵导弹之类的袭击，她渐渐放松下来。虽保持警觉，但紧绷的神经已舒缓不少。
杰柯布轻轻将手搭在她前臂上：“不必害怕，小精怪。鲜有人敢对我出手，尤其在我被护卫队环绕时。为防万一，这辆车还附有防护咒文。”
她无意识地绞着手指，仍强迫自己微笑点头。又过十分钟，她打破沉默：“怎么还没到？”毕竟这是人类车辆，总该比马匹快得多。
“它在城镇的另一端。毕竟我们要去精灵的区域总部，他们不屑与我们其他人来往，所以设在精灵区。”
“哦。”她又看着几个街区掠过，但思绪飘向他处，变得烦乱不安。
她肯定把心事写在了脸上，因为他问道：“怎么了，贝尔斯？”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你知道，我家的遭遇很悲惨，毫无疑问是你救了我们的命。但在我那个小村庄里，还有多少人像我一样在精灵的压迫下受苦？你是巨龙王子。只要你愿意，本可以帮助更多人，而我并不比他们更值得被拯救。”
余光中，她看见他正盯着自己，但她没有转头看他。他说：“可惜事实并非如此。那些精灵没有一个曾帮助过我父亲。我不欠他们什么。”
她皱起眉头，这次确实转头看向他。“我不是不知感恩，但你必须知道这个地区的每个精灵都过着和我一样的生活。如果你真想帮我，或许该让我的族人活得稍微好受些。他们都需要你的帮助，而你确实能改变他们的命运。我只是觉得这有点…自私。无意冒犯，但这是我所能想到最贴切的词。”
杰科布的脸瞬间涨红，刹那间她从他气息中感受到压迫感。他力量强大，无论是体能还是魔法，都能轻易碾碎她。但这感觉转瞬即逝。“抱歉，”他说，“我该更好地控制脾气。知道你们精灵能感知气息。”
“生存本能。”
“当然。但我觉得这样不公平——哦，等等...”
“怎么——”
杰科布挥手打断她：“安静。”
她感到自己的火气也在上升。正要开口——可能要说些蠢话——杰科布的对讲机突然发出刺啦声。
“长官，结界有情况。”
杰科布没有回应，僵坐着侧耳倾听。贝尔斯盯着他，观察他的表情，突然感到担忧。她迫切想提问，但咬住嘴唇保持安静。他需要集中精神，她不能打扰。
当他再次开口时，目光并未聚焦在她身上。他眼神飘忽地喃喃道：“龙族辖区西北段，精灵边界附近。行动！”
杰科布猛踩油门。汽车骤然加速，将她按进座椅。在摩托车队护卫下，车辆以危险的速度飞驰，在接连急转弯时她甚至感觉到车尾漂移。她紧抓皮质座椅，指节攥得发白。
杰科布表情变得凶狠。这让她有些害怕，直到提醒自己他的怒意并非针对她个人。他说：“十年前暴动发生前，有些精灵在安全堡垒找到了突破结界的方法。他们不知怎的搞到龙血注入体内。结界只允许'血脉中含龙血者'通过，他们确实穿过了，但也触发了警报。现在再次冲击结界的家伙将会发现，这十年我们早有充分时间进行改良。”
她点点头。透过挡风玻璃，看见码头区近在眼前。整片区域乱作一团，即便远观也能看到各种族的纯血生灵逆向狂奔经过车旁，大多带着伤。贝尔斯不自觉地发动影行术，消失在乘客座底板阴影中——那是唯一可用的阴影。
随着杰科布将油门踩到底，她感觉车速再度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