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两日后，贝尔斯自觉伤势好转已能短暂下床。这两日漫长难熬，不过被龙族服侍的经历倒能成为向后辈夸耀的谈资...等等，她早就该被巨魔吞噬了。她挥开这个念头，既然尚在人间，享受被最纯血统侍奉的反差感并无不妥。
她将双足探向床边的羊皮拖鞋，侧身伸展时感受到新愈伤口被牵动。精灵医师拯救她性命的力量堪称奇迹，若无魔法治疗，即便幸存也需数月恢复，余生恐怕都会行动不便。就在一小时前，医师前来解除治疗咒文与她腰间的炭绘符纹，声称再过几日即可痊愈，如今只剩皮肉组织尚待愈合，内脏早已恢复如初。
望着静候床前的羊皮拖鞋，她因米卡的善意泛起微笑。能得到这个世界——乃至诸界——最强大存在的康复赠礼，返乡后足以成为传奇故事。
可惜米卡仅来访过一次，她猜测多半是因自己曾助他躲避刺客袭击。他虽只停留五分钟，但看他眼下的青黑与凹陷的双颊，这五分钟恐怕都弥足珍贵。这位龙族领袖看似温和，却带着坚毅——所有龙族皆如此，他们骨子里是天生的战士与守护者。
唉，今天她就要回家了。她叹了口气。父亲只有三天时间来锻造钉头锤，这恐怕远远不够。根本达不到巨魔要求的精灵工艺水准。全家人大概都得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替父亲分担农活，指望他能及时完成锻造来挽救全家。整整三天精疲力竭的煎熬，而结局很可能是她和家人都难逃一死。
至少她在龙族宅邸度过了这两天。这可是她闻所未闻的奇遇。思前想后，她认定自己这一生无论以何种标准衡量——尤其是按精灵的标准——都算得上波澜壮阔。此生无憾。
她趿拉着拖鞋，披上借来的柔软棉袍，一瘸一拐地走向房门，每走一步肋间都灼痛难忍。只希望在接手父亲农活和恢复自己劳作前，这伤势能好转些。
她挪步来到厨房。她的房间离厨房很近，想必原是厨佣的住处。毋庸置疑，在她借住期间，原本住这儿的仆人被迫暂居宅邸里更好的客房，自然不会有什么怨言。
转过拐角，她第一次看清这个厨房。这里比她家的小屋还要宽敞，摆满了人类的各种烹饪器具。她觉得这厨房足以供应整间酒馆，甚至能媲美人类的高级餐馆。
一位身着白裤白褂、略显年长的男子正站在操作台前，用手在金属大碗里搅拌着什么。"早上好，先生。"
他抬眼露出疲惫的微笑："早上好，小姐。需要给您准备些吃的吗？您看起来正需要补充体力。"
贝尔斯咧嘴笑了。她确实饿了，但说实话，更让她难以置信的是纯血族竟如此和善地与她交谈。"麻烦您了，我很想吃点东西。不过随便什么都可以——请不必为我这样的人费心。"
他歪着头挑起眉毛："您这样的人？年轻的女士，在我眼里只看到一位勇敢拯救龙族生命的可爱姑娘。"
"您认识我？"她惊讶地眨着眼睛问道。
"当然。您不会真以为当家仆们都知晓的事还能成为秘密吧？我们私下闲聊时比精灵族还要八卦。叫我主厨就好。"他脸上绽放笑容，眼里闪着俏皮的光。
贝尔斯忍不住回以微笑："主厨，我不太习惯成为焦点人物。"
"我相信您不习惯，"他收敛笑意说道，"但您无法想象如果米卡遇害会引发多大混乱。影子战争将化为现实，街头将血流成河。若是容我这个老头子给您句忠告？"
她点点头，对他提到的"影子战争"充满好奇。
"卑贱者与贵族同样高贵。往往更胜一筹。您的壮举需要莫大勇气，无论身处何种阶层，这份荣耀谁都夺不走。"
她不知该如何回应。获得龙族的赞誉——竟是龙族！——令她惶恐不安。她别开视线，双手抱住手肘："谢谢。"
主厨轻声笑着开始在厨房忙碌，从巨大的冰箱和橱柜里取食材。"草莓奶油华夫饼如何？不，不，一点都不麻烦，"见她正要推辞，他抢先说道，"在您重返现实世界之前，理应享用顿美餐。"
她爬上厨房中岛远端的高脚凳，双肘支在台面上："您喜欢在这里工作吗？"这问题多半是因为她找不到别的话题。
"确实喜欢，"主厨边往碗里打鸡蛋边取出一袋面粉答道，"能侍奉米卡大人是我莫大荣幸。若不是世人目光短浅又贪婪，他的远见本能让世界变得更好——依老夫看，这对纯血族和人类都适用。"
这简直是离经叛道之言。她惊得张大了嘴。
他继续说道："任凭他们惩罚我吧。我老了，小姑娘。我见证过人类帝国的兴衰，目睹新大陆被发现又被榨取。这么多年里，我实在看不出纯血族与人类动物有多大区别。但人类终究只是依循本能的动物。而我们纯血族自诩超凡脱俗，拥有更高尚的心灵。可惜在我看来，这种信念实在缺乏实证。"
好吧，这确实是异端邪说。她紧张地环顾四周，但没看见附近有其他人。她想起杰科布关于人类的说法——他们也曾是纯血族，只是失去了与伟大创世的联系。"如果纯血族和人类没有区别，为什么我们拥有力量而他们没有？"
主厨啪地打开炉灶，将煎锅放在火眼上。"就算他们曾经是纯血族——据我所知这只是古老的童话——我也说不清他们为何会失去纯血特质。就算我们最终都会这样也不奇怪。或许只是因为人类世代更迭太快，罪孽积累得更快。谁知道呢？"
他们在舒适的沉默中坐了一会儿，直到他做完煎饼。当他把精心摆盘的煎饼放到她面前时，她肚子的咕噜声响得连主厨都听见了，惹得他轻笑出声。她用餐时，他继续收拾厨房，又接着忙她进来时就在做的活计——那似乎是某种培根馅的点心，小巧的一口尺寸。要是能待到那些点心出炉该多好。
她几乎吃光了那堆小山似的煎饼，只留下几口，将盘子推开后咧嘴笑道："太感谢您了。等我死后，一定会把这顿饭当作最美好的回忆。"
"这个嘛，我怀疑五百年后你早忘了，不过还是谢了。"
"不，"她带着怅惘的微笑回答，"也就三天而已。但真的，感谢您的绝世美味和热情款待。其他纯血族从不会这样对待我。"
"三天？真是太遗憾了。对于拯救了首席议员的恩人来说，这命运未免残酷。冒昧问一句，您因何赴死？"他的语气平常得像在询问晚餐菜单。
"有个巨魔说我家欠他一把战锤，但我从未接到这种指令。我来城里找金属，想试着及时打造出来。要是失败了他就会吃掉我的家人，不过就算成功他大概也会照吃不误。您了解巨魔的德行。"
"确实了解。有些还算不错，但他们天生缺乏共情能力。真遗憾。或许继承人杰科布愿意从军械库拿把战锤给你们救急？"
"他没主动提过。"
主厨皱起眉头但点了点头："是啊，他最近挺消极的。甚至有些忧郁。我觉得他认为如今这世界是自作自受。"
贝尔斯耸耸肩。杰科布确实跟她说过这些，但既然他没告诉自家主厨，她也不便多嘴。"再次感谢款待，主厨先生。还有这场谈话。真希望能有更多时间与您交流。杰科布等会儿要开车送我回去，但我会永远记得您。"
主厨用小毛巾擦擦手，随后将毛巾挂回灶柄："我也会记得您的，贝尔斯小姐。若能相助我定当尽力，在此祝您好运常伴。不过请记住一件事。"
"什么？"她跳下高脚凳，在柜台边驻足，等待他的临别赠言。
"当您见到愤世嫉俗之人，并非因为他们心术阴暗，而是曾经崇高的理想被生活碾碎了。请别对杰科布少爷过于严苛——虽然您目前的处境会让这很难做到。"
"谢谢。"贝尔斯行了个最标准的屈膝礼表示敬意，离开时主厨微笑着向她挥手。
回房更衣的路上，主厨的临别赠言在她脑中回响。她希望老龙说得对，但据她经验，这世上心灰意冷之人往往根本不在意他人。
当贝尔斯看到等候的汽车时，先是双眼放光笑得合不拢嘴，随即又抿紧嘴唇。她揉着耳朵，目光游移就是不看杰科布："这...我们能坐这个吗？我是说，会不会有危险？"
杰科布轻笑："绝对安全。而且比马车舒服多了。你走过来花了多久？"
"好几个钟头呢。可它怎么发动？人类的燃料早就变质了。"她既想跳进这神奇的机器，又恨不得逃得越远越好。
“当然是皮克希精灵。我们需要时雇佣他们为机器供能。他们是我员工的一部分，所以使用他们的服务实际上并不需要我们额外支付费用。”他将手放在她背上，轻轻引导她走向汽车。
那辆车体型庞大，人类文字标明它是"凯迪拉克"。它涂着奇特闪亮的黑色漆面，配有四扇车门。车前方停着两辆人造的双轮车——摩托车？对，就是这个。还有两辆在车后方空转待命。她认出骑手是龙族护卫，杰科布的保镖。
贝尔斯任由杰科布引导她来到汽车后门，他为她拉开车门说道："如果你不介意，请和我一起坐后排而非前排，这样我们行车途中可以交谈。路程不会太久，这些车比马匹更快且永不疲倦。"
她略显笨拙地钻进车内，总算挪到了最里侧。幸好座椅是皮革材质，而非人类酷爱的那些有毒人造纤维。总的来说座椅舒适得出奇，不过她暗自思忖若是在长途旅行中被困其中数小时，不知会是何种感受。
"谢谢。"当杰科布上车关门时她说道。前排两人坐进座位砰地关上车门时，她的话语短暂停顿，随后继续："我从没坐过这种车。我出生在最后一场人类大战——第二次德意志战争结束后不久，但我的家族都是农民。"
杰科布颔首。农民自然不需要汽车。他们需要固守土地耕作，而非四处迁徙。这就是他们的宿命。
五英里路程转瞬即逝。不过几分钟，他们已驶出城市。太神奇了。"你说这车想保持这个速度多久都行？"
凝视着车窗外的杰科布点头道："直到我们更换引擎里的精灵。这对他们很耗神，所以他们不愿连续工作超过两小时。后备箱一半是储物空间——你的背包就在那儿，另一半我们改造成了轮休精灵的舒适区域。这趟行程配备了二十个精灵，以防需要比预期行驶更远。"
贝尔斯点头却暗自为他们担忧。诚然精灵只有两英寸高，但杰科布说得好像他们有权选择似的。精怪从来别无选择。就连那些小捣蛋鬼的待遇都比她的族群好...或许只是因为杰科布比她村庄的精灵控制者更仁慈。不过她不打算追问。
当感觉到车速减缓，她转向杰科布，紧张地咬住下唇。
"别担心，"他淡淡一笑，"只是前面堵车了。想活动下腿脚去看看吗？或许你能帮上忙。"
他们刚上车不过数分钟，但既然杰科布需要个借口去探查前方堵路的人群，她并不介意。"当然，很乐意帮忙。他们是精怪族。"
但当他们从杰科布那侧车门钻出时，她发现不只有精怪。两辆货运马车在交会时发生刮蹭，其中一辆的双轮已被撞断。侧翻的马车将满车蔬菜倾覆在泥泞中，其他精怪停下车帮忙，但有个巨怪也在场，正对着精怪们大声发号施令。六个精怪奋力抬车试图清通道路——这本是巨怪单手就能完成的事。尽管他们憋得满脸通红使尽力气，却始终未能成功。
杰科布扬声问道："巨怪先生，我们赶着通行。你知道这要耽搁多久吗？"
贝尔斯瞥见他面带微笑，语气友善而非命令。
巨怪转身瞪大眼睛："我的王子！"他惊呼道。杰科布的表情顿时显出不悦。"我们马上清理完毕，先生。"
杰科布低头对她说："看来不必劳你沾污双手了。如果精怪搬不动而巨怪不愿动手，我和护卫们会帮忙——"
他突然停住脚步，眯起眼睛。贝尔斯及时回头，正好看见巨魔跺着脚走向货车，反手将两个精灵抽飞到路对面。他双手抓住货车底盘猛地一甩，车子至少飞出十英尺远，伴随着碎裂声断成两半，碎片在扬起的尘土中四散飞溅。
贝尔斯发出一声轻呼，双手捂住嘴，眼睛瞪得滚圆。
“怎么了？”杰科布回头看了看现场，歪着头，又转回来对她说，“好吧，下次他们得把货车照看好了。可惜了这车货，不过反正只是蔬菜。”
“你不明白...”
“他们再种就是了，”他翻着白眼回答，“农民不就是干这个的。”
“不，他们再没机会种了。等回到村里，他们的精灵主人会让巨魔吃掉他们以儆效尤。就算不死，下一车货也要从他们的口粮里扣。他们要么饿死然后被吃掉，要么空手回家当场毙命。”
杰科布踉跄着后退一步，张大了嘴。
贝尔斯脱口而出：“别装不知道他们会为这事送命。”她学着他先前的腔调反唇相讥：“农民不就是干这个的。”
他微微摇头：“不，我不知道。我是说，我清楚精灵多半是农民——你们的魔法最适合干这个——但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为了一车萝卜之类的东西送命，这...太野蛮了。”
“这就是精灵的处境，杰科布大人。”
他眼睛眯了一瞬，但令她意外的是，她发现自己并不太在意他会如何处置她。若因冒犯被杀，他大概会给个痛快，总比过几天等着她家人的命运强。
“上车。”他轻声说，语气难以辨明是否动怒。他的面容如同面具般紧绷而中立。
她没让他再催，默默滑进后座。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在寂静中流逝，杰科布凝望着窗外神色恍惚，留她独自沉浸在阴郁的思绪里。
当熟悉的村郊景致掠过眼前，她挺直身子，试图透过侧窗看清前方的状况。
杰科布开口道：“司机，停车。”他转向贝尔斯，见她面露困惑便解释：“不如我们步行进去？反正我要找工头谈事，纯属公务。”
她点头。原来这才是他专程送她的真实目的，至少这条龙办事效率很高。随他下车时，她本想看看货舱里的精灵“休息室”，但一名龙卫早已取回她的背包。她忘了龙族能心灵相通。她微笑致谢，接过背包甩上肩头：“既然您准备好了，我很荣幸为您引路参观寒舍。”
龙卫撇嘴嗤笑：“确实是够寒酸的。”
杰科布虽含笑却语气骤冷：“注意礼节，我们现在是客。”龙卫低头称是。杰科布俯视贝尔斯：“带路吧，小精灵。”
贝尔斯紧张地整理衣襟，手指梳理头发，挺直腰板应道：“是，先生。”随即迈步前行。
霎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人们张着嘴怔在原地，不出几秒又有更多人聚拢过来瞠目围观。
杰科布低声问：“贝尔斯，为什么他们都衣衫褴褛？你的虽也好不到哪去，但至少体面些。难道你是村里的富户？”
贝尔斯引他绕过土路中央的大泥坑——这条小径便是村庄主街。“我们都穿破衣服。我身上是姐姐最好的上衣，母亲最好的裙子，哥哥最好的外套。作为老幺，我的衣服全是传下来的，比多数人的更破旧。”
杰科布默然跟随，目光扫过村庄每个角落。他的视线在缺条腿的小女孩身上停留良久，当看见魁梧的精灵男子由幼子掌犁拉动着小耕具时，瞳孔骤然放大。
当她回到自家小屋时，门猛地打开，母亲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父亲随后也张开双臂将母女二人一齐抱住。不过片刻之后，他松开妻女转向杰柯布。父亲惊得张大嘴巴，立刻深深鞠躬，前额触地行了大礼。
"平身。"杰柯布轻声说道，声音轻得贝尔几乎听不见，但她父亲已慌忙起身。接着杰柯布径自走进小屋，动作虽不粗暴却如冰山移动般不容抗拒。贝尔和家人连忙为他让路。
"我是杰柯布，"他自我介绍道，"令嫒为保护我父亲——首席议员免受暗杀而身负重伤。不——不必担心——她已无碍。我的医师治愈了她，我亲自送她回家以表谢意。"他环顾小屋，目光在每道墙缝、每块缺失的地板、每个空烛台上停留，"府上很是温馨。"
真是彬彬有礼。贝尔强忍住皱眉与窃笑的双重冲动。"我拿到金属了，父亲，"她说着递过背包。
"多谢，但有客人在不便详谈。不可失礼。"父亲微笑着说道，随即向杰柯布微微欠身："感谢您送小女回家。这让她省去一日行程，此中意义远胜表面。"
龙族王子点头道："是，她向我提及诸位的困境。我相信她在市集谈成了不错的交易，应当足够应付山怪了。"
父亲瞪大双眼："她连这都告诉您了？"
杰柯布耸耸肩："我追问的，她不得不答。请问为何不向精灵村长报告山怪之事？防范此类掠食者本是村长职责。若山怪伤及贵府，导致产量下降，村长需对此负责。"
贝尔用力摇头，声音不觉拔高："不行！那村长以我们受苦为乐，定会逼迫幸存村民加倍劳作来弥补产量。当大家目睹亲友邻居——我的家人——在街道中央被生吞活剥后，所有人都会陷入恐惧。"
"你们不逃走吗？换作是我定会离开。"他朝她挑起眉梢。
"我们当然无法逃离。精灵能去何处？我们被纯血族束缚在村庄里，形同奴隶。若出现在其他村庄会被举报，若躲进荒野又会被狼人当作猎物追捕。根本无处可去。"
他转而向母亲询问家常，聊起家中积攒的各式小摆设。这位龙族王子确实礼仪无可挑剔，至少在公开场合如此。但贝尔注意到他双肩低垂，双臂交叠，与人交谈时始终回避目光接触。莫非村庄见闻触动了他？他既住在附近，理应对现状心知肚明才对？
或许未必——毕竟龙族王子整日忙于"王室职责"，甚至可能被屏蔽了周遭的悲惨现实。这个念头让她蹙眉。统治者若连眼皮底下（或者说龙颚之下）正在发生的事都不知晓，又如何能真正领导臣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