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贝尔丝最先感知到的是侧腰撕裂般的剧痛，接着捕捉到近处压抑的交谈声。
“她快醒了，但我必须去参加重要会议。”陌生的粗哑男声响起。
“没关系，父亲。我会留守。肩膀伤势需要几小时恢复，今晚的庆典前应该能痊愈。”
“真希望你当初没承认认识她。这本不是我们的责任，既然你点头，就只能带回来救治。”
“可她可能救了您的命，老爸。多少该有点感恩之心。”
年长者的声音——她听出是米卡——咕哝道：“好吧，说得在理。看好别让她顺手牵羊，精灵族手脚不干净你清楚的。”
贝尔丝强撑着想要起身辩驳，却听见门扉开合声，随后万籁俱寂。她拼命想抬头却徒劳无功，试图呼喊却被沙漠般干涸的喉咙扼住声响。
黑暗再次将她吞噬。
她颤动着睁开双眼，强光刺得立刻紧阖眼帘。努力回想所在之处，但腰侧的灼痛令她难以集中精神。
男声响起：“欢迎回到人间，小精灵。”
杰科布？她撑开一只眼睛，看见化作人形的龙族坐在豪华办公椅上，而她正躺在...床上？记忆如细流缓缓回归，却始终拼凑不全。
“谢谢...发生什么了？”干痛的喉咙让最后一个字破了音。
“来，小抿一口。注意只能抿一小口。”杰科布单手托起她的头，另一只手递来塑料水杯。甘霖入喉的舒畅感让她长舒一口气。“既然你醒了，我该感谢你冒险相助首席议员——也就是家父。显然你现在不宜离开，袭击者肯定还在搜寻你的下落。”
“所以...？”她捉摸不透对方意图，那疏离的语气令她不安。于是再次追问：“到底发生什么了？”
“这个嘛，各有各的理解。顺便说一句，门外有龙族守卫，所以请别试图离开。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都不行。”
“好吧...但至少回答我的问题行吗？我最后记得的是发现自己受了伤，伤口看起来挺严重的。”她伸手想掀开被单查看伤势，却被某种东西牵制住了。是束缚带？
当她挣扎时，附魔皮革束带泛起符文微光。杰科布露出苍白的微笑，他面容犹如天使般圣洁，仿佛自带光芒。斧凿般的轮廓，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上是高挺的颧骨...她眨了眨眼，才意识到自己竟看得失神。
他说道：“很抱歉绑着你，但安全主管坚持如此，至少在掌握更多情况前。告诉我，你当时为什么出现在那里？又为何偏偏是那个时间点？”
一阵寒意窜过她的脊梁。“可我是去救他的，”她脱口而出，“你们怎么会认为我和袭击有关？”
杰科布深深吐息：“我个人不这么想。但我也可能判断失误。想除掉米卡的人你不是第一个，顺带说句，想杀我的也不少。若你真是同谋，这计划差点就得逞了。”
尽管处境堪忧，她的怒火仍油然而生。她虽一无所有，但绝不能任由他们践踏自己的尊严。“我说过了，我是去救人的。这听起来像和袭击者同流合污吗？”
“不像。正因如此你才躺在这里，而非按安全主管的方案处置。相信我，他那些审问手段会让你觉得死亡反而是解脱。”
贝尔斯在病床上挪动身子想缓解疼痛，却引发烈火灼烧般的剧痛，令她不禁呻吟出声。她咬紧牙关问道：“我快死了吗？”
他那迷人的笑容再度浮现：“远不至于。若让议会首席的救命恩人在我们手中丧生，世人会如何议论龙族？放心，你的愈合速度很快。我们最信赖的精灵治疗师亲自施术，此刻咒语仍在修复你的伤口。”不过笑容随即收敛，“但彻底康复需要时间。”
“谢谢。我只是个精灵族平民，如此治疗必定代价高昂。”她紧盯着对方的表情变化。
杰科布却神色莫测，摆手道：“费用无需挂心。”见她如释重负，他嘴角微扬，“但我必须知道你出现在现场的原因和时机。说实话——是叫贝尔斯对吧？——若敢欺骗，我自有分辩。”
她抿了抿唇，迅速恢复平静表情。既然对方表示信任，此刻得罪帷幕这边第二掌权者绝非明智之举。“当然是来找您的，您应该早就猜到了。我表兄提供了地址，让我必须在六点四十五分准时抵达，说那是唯一能见到您的时间窗口。”
杰科布眯起双眼。
她困惑地偏过头：“我表兄为人慷慨善良，绝不可能是共犯。”
他立即反驳：“你来自数十里外的精灵村落，而霍金在纯血族占领这座城市前就在此定居，远在龙族崛起之前。”
他怎会知晓表兄姓名？定是趁她昏迷时彻查了底细。精灵族谱由高等精灵掌管，他们编纂族谱可没安什么好心。这意味着自己昏迷的时间比想象中更久。“我们祖父相同但祖母不同。虽然素未谋面，但血脉相连。精灵族训诫族人互助，他不仅给了我拯救家人所需的金属材料优惠，还帮忙查到了您的地址——”
“慢着。”他倾身逼近，怀疑的气息几乎扑面而来，“你家逢危难时他出手相助，代价是让你在特定时间现身此地。很遗憾，这剧情可不像是无辜路人，倒像是用劳务抵偿的交易。”
贝尔丝感觉自己的脸扭曲变形，映照出内心的愤慨。"血脉相连自然相助，所以他帮了我。他也没说我必须来，那是我自己的主意，也是我来到这座城市的半数原因。"
"好了，好了。"杰科布朝她举起双手，"放松。我从你眼中看得出你没撒谎，我相信自己的直觉。但你必须承认，这看起来很可疑。另外，为你表兄的事我感到遗憾。"
"为什么遗憾？"她胃里拧成一团。千万别是我想的那样。
"他被龙族治安部队带走审讯了。那种审讯方式让我庆幸你逃过一劫。在你发问之前我得说明，我对他无能为力，即便有能力也不会插手。你根本不了解他，而且——嗯，这座城市里正在发生的事远比你想象的复杂。"
她强忍泪水点了点头。是她把灾祸引向了表兄，这让她羞愧难当。
杰科布说道："现在请回答。我已经问过好几次，这次我想要个直接答案。你来见我的目的是什么？"
就像她之前问了三遍才得到直白回答那样。她皱起眉头，一边眨去泪花一边说："有个...巨魔说我父亲欠他一把钉头锤。我之前不知道那些工单的事。那巨魔几天后就会回来，如果我们没能准备好让他带去附魔师的钉头锤，我们全家都会没命。包括我。"
"明白了。"他说着皱起鼻子，仿佛此刻就能闻到巨魔的气味。
诉说间她的怒火不断升腾，这些年来近乎奴役的遭遇与近日所见所行如同洪水冲击着堤坝。这让她变得不顾一切："我记得你刚觉醒时的样子，就在十年前——对精灵而言不过一瞬——那时你曾怒吼着要讨还血债与正义。但此后你毫无作为，至少我看不到。我的村庄仍在半饥半饱中挣扎，精灵和其他纯净种族依然把我们当奴隶使唤。我的正义在哪里？"
她明白这样对任何纯净种族说话都很愚蠢，更何况是龙族继承人本人，但话语却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
然而杰科布并未动怒。他静坐着听完所有话，然后伸手轻抚她的手背："我同情你的遭遇，但能帮助你的人不是我。你家族的处境确实不公，可是——"
"可是什么？"贝尔丝打断他，声音冷硬如钢，"纯净种族要把这个世界统治得如同人类当年那样化为尘埃，你怎能袖手旁观？这又比过去好在哪里？精灵撕裂帷幕来拯救地球，但——"
"住口。"杰科布并未提高音量，但语气中的某种特质让她恐惧得僵住。他咬紧牙关，深深吸了口气："我父亲正在努力缔造新和平。他想终结与人类的战争，终结白王与黑廷之间的战争。他认为我们能比人类更优秀，实现和平共处。"
"你并不这么认为。"贝尔丝以陈述而非疑问的语气说道。他的态度再明显不过。
"这个世界不配拥有和平。纯净种族在互相厮杀中成片死亡，人类濒临灭绝，你们精灵沦为奴隶。这就是纯净议会创造的世界。"
"这不是我们应得的世界，杰科布。精灵在这些事上根本没有选择权。我们是受害者，而你有能力阻止这一切。"
"或许能，或许不能。但我不打算尝试。你说精灵没有选择，这并非事实。你们可以拒绝。如果全体拒绝劳作，其他纯净种族能怎样？杀光你们？不可能。"
"你认为我们都该集体自杀？你完全错估了他们会如何对待我们。我们只求能与植物森林平静相处。因为兽化人的存在，这次我们甚至无法再与森林共鸣。"
"没错。为事业赴死是你们可以做出的选择，但你们没有。这个世界和其中的所有人...我认为这个世界正在自食其果。它根本不配享有我父亲试图创造的和平，只配得到现世的报应。"
"连我的家族也不例外？这就是你的意思？因为巨魔编造的谎言，我们就活该成为他的盘中餐？"
雅各布坚定的凝视和钢铁般的沉默已经充分回答了这个问题。
她问道："既然龙族除了自己之外不愿为任何人做事，那你们全体苏醒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希望自己的语气能明确表达出她也在质疑他这个人——包括所有龙族。这般质问很可能会招致龙焰焚身，但比起巨魔的手段，这至少是更迅速、更无痛苦的死法。
然而雅各布并未喷吐龙焰，只是耸耸肩说："战争促使我族苏醒。我们提前觉醒总是因为战争。但眼下的纷争源于议会内部分裂。上次苏醒不过是弹指之前，约莫五六十年前，当时人类世界再度分裂并自相残杀。"
"那时你们采取了行动，不像现在这样袖手旁观。"
"我们再次帮助正义一方战胜了德国——但人类是如何利用这来之不易的机遇？他们向大地母亲宣战。他们发动了上百场小规模冲突而非一场大战。他们精通宣传伎俩，让所有人互相敌对，使少数人得以统治多数。坦白说，这与纯净派现在的行径毫无二致。我绝不参与其中。这个世界不需要我的帮助也足以自我毁灭。"
贝尔斯目瞪口呆："等等...龙族为正义而战才苏醒，这次你们如同往常一样因非正义战争觉醒。但只因施暴者是纯净派，你现在就觉得受害者咎由自取？这种态度有个专门的词来形容。"
"合乎逻辑？"
"虚伪透顶。"
雅各布眯起眼睛，贝尔斯仿佛看见他鼻息间逸出一缕青烟。创世神啊，她终于把这纯净派逼到了极限。她绷紧身体却仍直视他的目光。
然而他并未抽回覆在她手上的手掌，怒意也转瞬即逝。他移开视线说道："你尽可在此养伤直至痊愈。但这里不属于你，待你行动无碍，我即刻驾车送你回村庄。小精灵，你在那里的命运与我无关。我只盼父亲早日明白他那和平圣战毫无意义，这样我们就能继续沉睡一两百年。"
她正要开口反驳，他却蓦然起身离去，留她独自面对纷乱思绪：为何不直接载她飞回家？难道背负精灵有损龙族尊严？若真如此，又何必驾车相送？无数疑问交织令她不堪重负，加之伤势未愈虚弱困顿，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徒然打转，最终坠入了不安的浅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