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当总管看到铁卫军在厨房的混乱中走近时,他正将一勺汤送到唇边,准备评判其品质。他放下勺子,整理好制服,一个惊恐的擦洗男孩将卫兵带到了他面前。
“他要求见负责人,”男孩嘟囔着,迫切想要逃离。双十字标志有一种让即使无辜的人也感到有罪的方式。
“谢谢你,马利克。你可以走了,”总管说道。马利克不需要第二次催促。
这名卫兵对于他的军衔来说异常邋遢。他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嘴角有红色的痕迹。总管脸上掠过一丝短暂的困惑,但这并不是他该过问的。
‘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卫兵先生?’
“我是奉监察长克利森之命前来。王子可能处于危险之中,我需要您的帮助。”他的声音带着命令的低吼。
总管身体一僵。“当然!”他说道。“任何事。”
“他现在正在宴会上吗?”卫兵问道。
‘我们刚上主菜。’
‘他身边配了几把剑?’
“只有侍卫的那把。其他人在他面前都不准佩剑。”
‘感谢普里默斯。出入口呢?’
‘两个。正门,还有一个仆人用的侧门。’
‘够结实吗?’
‘非常结实。’
卫兵不安地扫视着厨房,消化这些信息。“这些门的钥匙谁保管?”
‘我。当然还有钥匙总管。’
卫兵伸出手。“交给我。”
管家犹豫了一下,但仅仅是一瞬。他从钥匙串上取下两把钥匙递过去。
“下一道菜等我回来再上,”他说着利落地敬礼,“皇帝万岁。”
“皇帝万岁!”管家回应着也敬了个礼;但卫兵早已转身离去。
克洛丹人!加里克嗤之以鼻地想着,大步穿过喧闹蒸腾的厨房。他邋遢的外表、蹩脚的口音、反常的要求,本该引起怀疑。但这些人早已被驯化成无条件服从权威,只要他穿着铁卫军制服就会唯命是从。奥西恩人纵然有千般不是,至少没这个毛病。
趁无人注意时,他抓起一把厨刀塞进钢制臂铠下。真要杀人时,快刀远胜长剑。
他快步上楼。时间紧迫,一旦逃亡事发,克利森必定会派出援兵—或许早已派出,毕竟他多疑到派德莱塞尔队长去地牢查探。但哈默霍特城堡规模庞大,军令传递需要时间,而且管家只提到了贴身侍卫。就算真有援兵,加里克也得赌自己能先一步抵达大厅。
瞻前顾后都是徒劳。无论百人挥剑或一人独行,结局早已注定。今日他必死无疑。唯一的问题是—能带走多少陪葬者。
遵循脑海中的地图,他找到了宴会厅的正门。门内传来交谈声与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那是克洛达上流社会克制而正式的欢宴。加里克从外部锁死正门,随后拐进侧廊走向仆人通道。他握住门把,闭眼深吸一口气。
此刻—奔赴死亡,奔赴黑暗,奔赴荣光。
他推门而入。
宴会厅挑高而狭长,墙壁灯盏摇曳生辉,角落里的锻铁火盆散发着光热。厚重的挂毯垂落四壁,描绘着狩猎场景。主门立于厅堂一端,另一端则有几级台阶通向抬高的平台,墨绿天鹅绒帷帐将此处与宴席区隔开。
加里克悄无声息地掩上身后仆从门并暗中落锁,无人注意到宴会边缘的闯入者。
长桌沿大厅排列成中空矩形。宾客们谈笑风生,水晶杯流光闪烁,银质餐刀切割肉排。枝形烛台的光晕映在贵妇眼眸中—她正用遮掩的渴慕目光凝视邻座;面泛红光的克洛达人因美酒与欢宴纵声大笑;局促的年轻人机械地吞咽食物,等待加入周围谈话的时机。空气中弥漫着烤鹿肉、黄油韭葱、炽热炭火与香水的混合气息。
加里克洞察这一切乃至更多细节。他本非观察入微之人,此刻却贪婪汲取每个细微之处。感官前所未有地张开,在终结来临前竭力吞噬这个世界。这将是最后目睹的厅堂,最后映现的面容。他从未如此真切地活着。
仆从门靠近主宾席,奥提科王子正背对帷幕而坐。加里克短暂思忖过帷幔后的秘密—是备用座椅?卷起的地毯?还是即将隆重揭幕的豪华甜点?但当他锁定目标后,这个念头便即刻消散。
奥蒂科王子本人平凡得令人失望。尽管他权势滔天,尽管他对克罗达人民意义非凡,他不过是个凡人,而且是个毫不起眼的凡人。他面色苍白、身形柔弱,年过三十却连胡须都稀疏难生。真正的威胁是那名保镖:高个子、铲形鼻、目光锐利。他站在王子身后不远处,手按剑柄。他才是加里克第一个要解决的目标。沿着长桌望去,他看见了可憎的达肯将军—白发修剪齐整,虽年逾花甲却显得硬朗矍铄。达肯会是第三个殒命者;这是他为黎明守卫团战友欠下的血债。但若奥蒂科王子活着,这一切都将失去意义。王子才是首要目标。
加里克以理所当然的姿态沿厅堂边缘大步前行。几名宴客注意到他,却只当是传令兵而未觉威胁。达肯是少数不论是否着甲都能认出他的人,但此刻正与人深谈。保镖更为警觉,移步迎上加里克,护在王子身前。加里克注意到对方眼神微动—显然注意到了他腰间的佩剑与凌乱的仪容。这不是个会被制服震慑的人。
加里克在他面前停步,利落地行捶胸礼,拳头紧握,手臂横跨胸前。"敬祝皇帝万岁!"他致问候语。
敬祝皇帝万岁。"保镖条件反射地回礼并行礼。就在他持剑手离开剑柄的瞬间,加里克从臂铠内侧抽出匕首,直没入保镖咽喉。
保镖喉间发出咯咯声响,双手抓向颈部,眼珠翻向天花板。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溅染了王子与邻座宾客的食物与面庞。加里克将其推开,伴随着盔甲铿锵的撞击声将其掀翻在地,同时拔剑出鞘。
此刻惊叫声四起,众人争相逃窜。他冲向目标时,太阳穴热血奔涌。奥蒂科王子露出孩童目睹实体妖怪般的惊骇神情,目光呆滞凝固。
我是空心者,前来取你性命。
加里克伸手抓向王子,但奥蒂科却像鳗鱼般瘫软滑下座椅,钻到桌底。这般懦夫行径完全出乎加里克意料。他猛扑过去时,王子已在惊慌的宾客腿间爬行逃窜。加里克试图抓住他,却被宾客和翻倒的座椅阻挡。最终他推开尖叫的贵妇跃过餐桌,打翻满地餐盘与烛台。另一侧再无座椅阻碍,他抓住扭动王子的靴筒将其从桌底拖出。部分宾客正捶打房门或尖叫,另一些人则惊恐地看着加里克举剑欲斩杀王子。
左侧响起战吼,脚步声疾驰而来。原本斩向王子头颅的剑锋转势迎击,与劈来的兵刃铿锵相撞。
竟是达肯将军,正挥舞着加里克先前未能收缴的侍卫兵器。他暗自咒骂自己的疏忽。
恶犬!休想杀害手无寸铁之人!"达肯唾骂道。
王子见状猛踢加里克大腿趁机脱身。同时达肯攻势已至,加里克为自保不得不松手。奥蒂科再次钻回桌底,被几名未逃窜的宾客从另一侧拖出。
加里克将阴鸷目光转向达肯。他距离斩杀奥蒂科仅差须臾,竟让王子逃脱。但这不过是暂缓行刑。
横竖下一个就是你。"他呲牙低吼。
只怕未必。"将军摆出受过训练的战士架势缓步周旋,"三十年来我始终等着完成未竟之事。
他的剑锋倏然刺出。加里克格开攻击并还击,试探着敌人的防守—发现它固若金汤。情况从糟糕变得更糟。他没有时间进行持久战。门扉已被另一侧的仆从和卫兵猛烈撞击,他们试图破门而入。他们最终会闯进来,或是有人找到钥匙。他瞥向王子,但对方正躲在贵族们身后;在达肯斩杀他之前,加里克根本不可能接近王子。
那就速战速决吧。
两人相互周旋,寻找破绽。桌案围成了他们私人角斗场的边界。岁月并未让将军动作迟缓,但加里克—他并不比对方年轻多少—却因刑讯台上遭受的累累创伤而阵阵作痛。新生的疤痕牵扯着皮肤,淤伤阻碍着行动,破损的牙龈再次渗出血丝。陌生盔甲的重量不断消耗着他的体力,而铁手团的"款待"早已让他虚弱不堪。
他竭力忽略疼痛,忆起那个夜晚—挚友割开他的喉咙,他拖着残躯爬进森林等待死亡,耳畔始终回荡着屠杀的声响。
黎明守卫军不是你摧毁的,达肯。"他低吼道,"是快腿埃卡德的功劳。你不过是个恰逢其时的低级军官,靠着这场侥幸平步青云。看着你这种庸才身居高位,你的上司们怕是如鲠在喉吧?
他迅猛移动,暴雨般的攻势袭向对手。未着盔甲的达肯速度更胜一筹,从容格挡每一次劈砍却不还击,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
他在拖延时间,加里克焦躁地暗想。等着援兵到来。消耗我的体力。
有人说战争的真谛就在于把握天时地利。"达肯开口,"而此刻的我,再度置身于此。
突刺,格挡。门扉在另一侧愈发猛烈的撞击下隆隆作响。加里克再度瞥见被男爵和公爵们层层护卫的王子。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愤怒的嘶吼几乎要冲破他的喉咙。
“无话可说了?”达肯嘲弄道。“那就让我告诉你,我这被你视作毫无建树的职业生涯将如何终结。杀死你之后,我将荣归故土光荣退役,作为帝国英雄被永世铭记。而你,甚至连举行奥西安葬礼的资格都没有。我们将以克罗丹人的方式将你焚于火葬堆,让普里默斯之光净化你的灵魂。”
加里克咧开血淋淋的嘴角:“看,这就是你我之间的区别,达肯。你计划着漫长幸福的人生,而我—”他吐着血沫说道,“是来赴死的。”
他猛然前扑,疯狂挥剑完全不顾防守。这同归于尽的气势打得达肯措手不及,他勉强格开第一击,第二剑几乎是擦着颈侧掠过。当加里克再度抡起剑刃时,达肯慌乱的剑锋恰好劈入空档。加里克抬起左臂格挡,剑刃重重砸在护甲上,其力道足以震碎臂骨,他痛呼出声。而自己的剑却横斩到达肯太阳穴,击碎颧骨牙齿与颅骨,最终卡在面目中央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惊骇的尖叫响彻大厅。伴着野兽般的狂怒咆哮,加里克从将军头颅的破碎残骸中拔出剑刃。那具躯体旋转着栽倒在地,脑浆与鲜血在石板地上洇开黏稠的暗红。
加里克喘着粗气转身,满脸血污,一条胳膊无力垂落。他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恨意,如同濒死野兽的原始凶性。染血的剑尖直指奥提科王子。
“轮到你了。”他说。
大厅门扉轰然向内爆裂,木屑纷飞如雨。加里克踉跄后退举剑护面,待放下手臂时,绝望的寒意已然浸透心脏。
弯腰跨过门槛的是个身披晦暗黑甲的巨汉,双手擎着硕大无朋的战锤。
毁灭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