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黑暗。恐惧。漆黑冰水的致命拥抱。
阿伦喘着粗气浮出水面，脑袋重重撞上洞顶。他晕头转向惊慌失措，双手胡乱挥舞着试图弄清周遭环境。指关节在粗糙岩石上擦破皮肉阵阵灼痛，掌心触到石块又溅入水中。
喂！"他大喊，"喂！
阿伦！"是凯德的声音，就在附近某处。
阿伦能听到左侧格鲁布的喘息和咕哝声。"大家都在吗？
在，"薇卡答道，"拉克也在。
我什么都看不见！"芬哭喊着。
我知道，"阿伦强作镇定，"我也看不见。
水位已漫至下巴，头顶再次撞上岩石。水面急速上升，他们重新浮出时仅剩寸许厚的空气夹层。双剑正将他往下拖—他既带着自己的剑也背着加里克的剑—但绝不能为此放弃此行的使命。他奋力蹬腿对抗剑的重力，而水流正试图将他吞噬。
某个坚硬沉重的东西抵住了他的肩膀，他的手摸到了翻覆小船的侧边。船体被水流向上推挤，卡在了天花板下方，即使用力推搡也纹丝不动。
记忆如火花般在脑海中闪现—那是沙洲角教室里一个明媚炎热的午后。当导师喋喋不休地讲解数学与容积计算时，阿伦正艰难地集中注意力。老师曾演示过如何将倒扣的玻璃杯放入盛水的烧杯，而杯内仍能保持干燥。阿伦当时惊叹不已：明明浸在水下，玻璃杯为何不会进水？
因为里面并非空无一物，老师解释道。里面充满了空气。
船！"阿伦突然喊道，"快到船底下来！下面有空气！
你在哪儿？"凯德高声问道。
‘朝我的声音游过来！’
黑暗中传来碰撞声、喘息声和扑水声。拉克在他耳边吠叫着游过，爪蹼划出阵阵水花。
大家都找到了吗？都摸到船了吗？"阿伦喊着，但即便有回应也被水声淹没。水流已漫至耳际，他不得不极力仰头寻找空气。深吸一大口气后，他闭眼潜入水中，摸索着穿过舷缘下方那片踢蹬的腿脚丛林。上浮时有人踹中他的胸口，但在混乱中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当他浮出水面时，后脑重重撞上一条板凳座椅，却仍凭感觉用手臂勾住椅背。能呼吸的庆幸感远远压过了疼痛。
帮我把拉克托起来！"维卡哀求道。裹挟着他的潮湿动物气味不知是来自她的猎犬还是皮草斗篷。
‘她在哪？’
维卡将拉克推到他身前。当阿伦和维卡各用一只手托起猎犬时，爪子在慌乱中不停抓挠。
安静，拉克。别乱动。"维卡说道。猎犬顺从地停止挣扎，任由他们托出水面。
近处传来凯德的啜泣："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我们不会死的，"阿伦本能地安抚道，"芬？
我在。"她轻声应道。
‘格拉布？’
格鲁布用斯卡尔的方言咒骂了一句。
他来了，"凯德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利的歇斯底里笑声。
凯德，"阿伦叫道。随后更严厉地："凯德！我们不会死的。
凯德的笑声逐渐减弱，变成压抑的抽泣。
他们会来救我们的，"阿伦说。
没有人回应这句话。小船在洞穴顶部碰撞刮擦。水在他们肩头晃荡。
你们听说过沙漠黎明守卫者'红阿斯普'的故事吗？"凯德开口道。
我们需要保存体力，"阿伦轻声劝阻。
此后众人都安静下来，唯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透露着黑暗中等待时各自承受的恐惧。阿伦逐渐失去了时间感，漂浮在永恒的黑暗里。寒意深入骨髓，压过了维卡药水带来的暖意，思维也变得迟缓。渴望光明的眼前闪现着蓝绿红三色交织的光网。
他们会来救我们的，当牙齿开始打战时他告诉自己。一定会的。一定会的。
不知过了多久，寒意开始消退，困意渐渐袭来。接着他突然沉入水中。冰冷的刺激让他猛然惊醒，扑腾着浮出水面，拉克正慌乱地抓挠着他。他再次固定住两人，手臂紧扣头顶的长凳，但刚稳住身形，睡意又再度袭来，压迫着眼眶。他头痛欲裂，周围的呼吸声变得深沉缓慢，仿佛所有人都濒临昏睡。
乌鸦，"格鲁布口齿不清地嘟囔，"为什么格鲁布听见乌鸦？
什么乌鸦？"阿伦含糊地应道，惊觉自己的声音也变得含混不清。
格鲁布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轻微的滑落水声。
‘格鲁布？’
阿伦难以集中精神，已经忘了自己要问什么。好像是关于乌鸦的事？身旁的凯德发出昏沉的鼾声。
格鲁布？"芬从船尾喊道。他听见她摸索时激起更多水花。"格鲁布？"她惊呼，"他不见了！格鲁布不见了！
消息穿透阿伦脑中的迷雾花了一点时间。当它终于穿透时，瞬间将他抛回清醒状态。他将拉克推向维卡，尽力深吸一口气，猛地扎入水中。
他听见有人呼喊，叫他别这么做，那声音被他耳中血液奔流的轰鸣所模糊。但他只知道格拉布正在沉入深渊，而他决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一个有力的划水动作使他向下推进。下一次划水时手臂沉重如铅，肌肉酸痛。再下一次就像在糖浆中划动。自身的虚弱令他恐惧，但他仍然张开双臂向外摸索，指望运气能让他触到格拉布。
没用。他再次下潜，头脑嗡鸣，胸口剧痛。方才吸入的那口气持续的时间短得可怜。他再度向外摸索，在水中盲目挥动着手腕，突然撞到肉体。他拼命抓向格拉布，摸到一条胳膊，紧紧攥住。
现在向上！快向上！
他连移动自己都几乎无力，更不用说拖着魁梧的斯卡尔人，但仍强迫麻木抽痛的肌肉听从意志的驱动，奋力游动。
一划。再一划。此时他的双肺如同两团火球，视野中蠕动着闪亮的蠕虫。在疯狂的恐慌中他突然想到船在哪里？随即惊觉自己根本不知道方向。那小片空气孤岛可能在他上方的任何位置，绝非易寻的目标。若错过，等待他的只有洞穴顶壁，以及死亡。
水中还有第三位泳者。他清晰地感知到她的存在，宛如亲眼所见。红眼孩童在附近的黑暗中漂浮，兜帽在她光头周围漂动，目光牢牢锁定着他。
再划一次。再一次。
水面破开，清冽空气涌入肺中，扑灭了胸口的烈火。他用空闲的手向后探去，麻木的手指紧攥着格拉布的衣领，将对方拉进这片黑暗滴答的寂静之中。
他们并不在小船里。阿伦头晕目眩，茫然不解地环顾四周，仿佛能看透这无尽的黑暗。他扑腾的水声诡异地回荡着，向他诉说着真相。这里有空气，充斥着他周围的空间，但这不可能；洞穴本该早已被水淹没。
这只能意味着一件事。水位正在下降。正在快速下降。
某种力量拽住了他的腿，迅速蔓延至下半身，每分每秒都在增强。在脑海中，他仿佛看见萨尔拉—那个被夺走猎物的存在—用双臂缠住他的双腿，要将他拖入深渊。当这股力量变得不可抗拒时，他发出一声尖叫，再次被吸入水中，仍紧抓着格拉布，任由水流没过他的头顶。
他们被卷入无形激流的漩涡，在雷鸣般的黑暗中翻滚。某个东西猛击了阿伦的腿，使他旋转起来；格拉布从他手中被扯脱。他乱挥乱舞时，一道亮光以骇人的速度冲来，将他喷吐到空中。令人晕眩的瞬间他在飞行，随后侧身砸落水面，无助地沿着石质水道被冲撞前行，双臂挥舞着寻求抓握点。
他的手被抓住，整个人被拖出水面扔到小径上。他像离水的鱼般躺着喘气，一边咳嗽干呕一边捂住腹部。
格拉布在那儿！抓住他！"奥瑞卡在水流的轰鸣声中喊道。
阿伦虚弱不堪，无力抬头，只能听着周围的混乱声响，肋骨因极度解脱而剧烈起伏。他听见格拉布被拖出来扔在自己身旁，听见奥瑞卡捶打他的后背直到他咳出积水。哈罗德沿着水边搜寻，将陆续从洞口冲出的同伴们一把捞起。
‘都齐了吗？’
还是没看见凯德。
凯德。
稳住！"哈罗德立即大喊，"他来了！
‘抓住他！’
当凯德被从洞口喷吐而出发出痛苦的哀嚎时，阿伦疲惫地笑了。既然还有力气尖叫，就说明他还活着。哈罗德抓住凯德，阿伦终于让自己相信—他们不会淹死了。
他听见湿漉漉的爪子拍打声，一条温暖的舌头吧唧舔过他的脸颊。他翻身仰卧，卢克正对着他的脸吠叫。
这样的召唤实在难以忽视。阿伦用胳膊环住猎犬的脖颈，强忍着阵阵恶心挣扎起身。他正身处古老的拱顶隧道中，阴冷恶臭的空气里摇曳着附近两盏提灯的光晕。身下的石砌步道高于水面，水流正从门口奔涌而出，沿着排污渠道湍急奔流。同伴们横七竖八躺在步道上，个个都像他般狼狈不堪。哈罗德蹲在人群中，肩膀因用力而起伏，头发紧贴头皮，华服尽湿。奥丽卡跪在维卡身旁，正扶她坐起。
全员平安。真是托约哈的福。
芬恩蜷缩在他身旁，弓具缠在身上—这把弓奇迹般地仍背在她身后。箭袋里约莫剩下六七支箭。她发出一声呻吟，抬起了头。
早说过他们会来救我们。"阿伦沙哑地说着，朝她咧嘴一笑。
芬恩嗤笑着哼了一声："有时我真受不了你。"言下之意却截然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