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汉默霍尔特大厅里人声鼎沸，数百人用十几种语言交谈着。刚被引入片刻的哈罗德和玛拉站在人海边缘，凝视着眼前这场非凡的聚会。
高耸的石拱门下聚集着来自恩布里亚乃至更远方—直至极西之地卡拉瓜的各国代表。这里有肤色黝黑、如水般优雅的祖兰人；来自干旱南境、纹身穿孔的红肤赫利坎人；像甲虫般蜷在硬质头罩里的沙漠居民博斯坎人；衣着华丽喧闹异常的卡萨尼亚人；来自山林的高挑特林尼什人；争吵不休的卢尼什人；永远平静的尚吉人；单调灰袍的加尔茨人；奥西恩贵族；傲慢的哈里什人；沉稳的克罗丹人；还有来自大陆各处的更多族群。他们前来见证历史性的联盟—这片大陆两大最强势力的结合，并为即将到来的新纪元争夺地位。
在场有些人会认得吾，"哈罗德说道，全无玛拉所知他内心的不安。"他们当知晓吾之耻辱。
玛拉望向他。他穿着在钱德勒巷购置的绿色天鹅绒外套、深紫色紧身裤与软鹿皮靴。短斗篷覆于一侧肩膀，别着银制龙形纹章胸针—哈罗家族的徽记。直至昨日之前她几乎未见其卸下盔甲，故土服饰令他格外相称。
纵使知晓，亦不敢与汝言语，"她用哈里什语回应，与他一样。"更不敢质疑汝之列席。任其私下窃语罢，于我等无害。"她抬起手臂让他挽住。"且寻我等目标去。
他挽住她的手臂步入人群，侍者呈上葡萄酒。哈罗德推拒了，但玛拉接过一杯。这是卡萨尼亚白葡萄酒，干涩而带有木香，口感精致。她细品美酒，耳畔萦绕大厅尽头十六人管弦乐团演奏的乐章，弦乐甜美的和声抚平了喧嚣的谈话风暴。卡萨尼亚人或酿最佳美酒—唯有安伯莱恩可堪比拟—但克罗丹人谱就最美音乐。克罗丹大师们数学般精妙的优雅无人能及。
尖锐的、上气不接下气的笑声传入她的耳中，当两个金发的Trinish孩子冲过人群，一对兄妹互相追逐，引来皱眉和纵容的轻笑。他们经过Mara，然后消失了。
他们游戏的快乐让Mara的嘴角 momentarily 露出一丝微笑，但很快消失，因为幸福的想象让位于冰冷的现实。她渴望的孩子是别人的，就像她本可以与之共度一生的男人一样。那是她的选择。她曾把孩子看作是生命的终结，而非开始。她相信，成为妻子和母亲就是屈服于Krodan的生活方式，丧失自己的权力和独立。之后，便只有缓慢陷入家庭生活，放弃非凡追求平凡。
那真的会是她的命运吗？她不知道。但她那时更年轻、更激烈、对事物更确定。因此，她拒绝了Danric最深的愿望，这导致了他们的破裂，而他另寻新欢。直到生命的尽头，她都无法确定自己是幸运逃脱还是犯下了巨大错误；但在这样的时刻，她清楚感觉是哪一种。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击中了她。她脑海中闪现出一幅画面：一道闪光，雷鸣般的轰响，火焰从门口汹涌而入。孩子们在尖叫；受伤、烧伤、死亡。小女孩们，就像她曾经教过的那些。当Garric概述他的计划时，她就知道Hammerholt可能有孩子，但那时很容易忽视这一点，因为她看不到他们的脸。当她没听过他们的笑声时，很容易说他们是必要的牺牲。
Danric从不喜欢她用逻辑隔离内心、用事实将自己与感情分离的方式。但这只是一种有限的能力。她永远无法将他隔离在外。
平静，她告诉自己。Garric的计划现在不会实现了。没有人会死。
她认为没必要告诉阿伦和其他人加里克打算用埃拉石油桶炸毁锤握要塞的计划。就让他们继续相信加里克只是想盗取烬刃吧。阿伦的才智与品性确实令她印象深刻，但他终究过于理想主义，还没准备好认清加里克的真实面目。倘若他们成功救出加里克，他很可能再次领导众人，而若知晓真相只会损害大业。
她不清楚那些油桶现今下落，不知是否已送达，但这已无关紧要。她和阿伦共同策划了新方案，此时最好莫再节外生枝。
铁手部队。"哈罗德低声说，示意她注意站在房间角落的两个黑衣男子。其中一人矮个秃顶，戴眼镜，面相略显蛙类特征；另一人神情冷峻，金发碧眼，是典型克洛丹式美男子。
他们保持着警惕，"玛拉说，"或许已有所察觉。
‘加里克不可能招供，否则我们早在城门就被逮捕了。’
汝言应当不差。确实，守备并未较预期森严。许是克洛丹人以为既然加里克已戴镣铐，威胁便已解除。"她注视着那两人扫视全场，"依我看，那二位可不这么想。
玛拉一直暗中留意，直到他们离去—较高那位离开时步履蹒跚。他们的存在令她神经紧绷，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一旦失败，等待他们的将是酷刑与死亡。
他在那儿，"哈罗德说，"钥总管。
根据描述很容易辨认出他。钥总管体型魁伟，肩宽肚圆，面部松软垂肉横生，下巴与锁骨间堆着层层赘肉。外套绣着象征职位的交叉钥匙纹样，粗重项链坠着金色徽章挂在颈间。
我们该去自我介绍。"玛拉说道。
未及行动，管弦乐戛然而止，召集注意的铃声响起。当所有目光转向摇铃的侍者时，交谈声逐渐消歇。
‘尊敬的来宾们！’他高声宣布，‘我很荣幸地通知各位，传统奥西安民间音乐表演即将在西翼画廊、蓝厅和斯托克厅开始。请查阅您的节目单并前往指定展厅；当然，您也可以留在此处继续享受宴会。感谢您的关注。’
宾客们纷纷低声议论着，翻找出入场时分发的印刷节目单—每份日程表都根据宾客的重要程度量身定制，精确规定了每个人在不同时段应该前往的场地。
‘也只有克罗丹人办宴会时会把来宾安排得如此滴水不漏。’玛拉低声抱怨。即便对于天性讲究条理的她而言，这种安排也未免太过严苛。
‘这与我们哈罗城的做法并无二致啊。’哈罗德不解她语气中的讥讽，‘若不如此安排，如何能掌控这么多人不陷入混乱？’
‘这片土地正需要些许混乱。’玛拉说道，‘跟我来。’她径直穿过大厅。
‘蓝厅在那边。’哈罗德从节目单上抬起头，指向相反方向。
‘我们不去蓝厅。’
哈罗德只得快步追上。随着宾客们流向指定展厅，人群逐渐稀疏。玛拉紧盯着钥匙总管—那才是她的目标，去他的节目安排。
二人随着涌动着兴奋低语与异域香氛的人潮尾随其后，穿过石砌廊道，沿途都有侍者引导方向。很快他们来到长廊展厅，一侧墙壁悬挂着数十幅肖像画，另一侧则挂着织毯，以克罗丹人特有的几何风格描绘着《托马与托文事迹》中的寓言故事。
厅内为宾客们摆放着成排座椅。当他们进场时，钥匙总管早已落座，周围座位全满，使他们无法靠近。引座员将他们安排在后排座位，二人只得勉强接受。
‘那位是奥蒂科亲王。’沿座位穿行时哈罗德低声说道。
玛拉没有哈罗德那么高，花了一点时间才找到他。他坐在前排，侧着头和邻座开玩笑。她是从肖像画中认出他的，尽管画家们美化了形象，让他看起来比实际更具帝王相。现实中的他长着一张面团脸，留着长长的络腮胡，上唇还有一撮稀疏的小胡子。他带着一种奶白色气质，像是被宠坏纵容太久的人，早已不知其他生存方式。
他很快就要统治这片土地了，玛拉心想。但他加冕之时，绝不会拥有余烬之剑。
当他们落座时，高处的钟声开始鸣响。玛拉无需听完便知钟声次数—今日最后的钟声。窗外，夕阳正沉入群山，而在哈默霍尔特深处的洞穴中，漆黑冰冷的海水正一寸寸漫上岩壁。
演出开始后，若有机会不引人注意地离开，"玛拉用哈里什语低声说，"必要时可佯装不适去找那扇门。钥匙总管由我来应付。
哈罗德点点头，两人在座位上安顿下来。他们第一次望向舞台和乐师聚集之处时，哈罗德突然僵住了。玛拉不必问也知道原因。
奥瑞卡正藏身于后排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