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基尔双眼浮肿地坐在破败旅店逼仄的阁楼里,透过窄窗凝视悄然笼罩码头的晨光。桌前立着两个空酒瓶,第三瓶也即将见底。烛光下这场漫长孤寂的守候中,唯有烈酒为伴,思绪如鲨群般在血腥周围盘旋不去。但很快就要结束了。很快。
房间简陋漏风,除桌椅和一张破床外别无他物。寒意自椽木缝隙渗入。基尔享受着这细微的苦楚—他再也不配得到舒适、欢愉与爱。
旅店能很好地俯瞰码头区的景色,醉醺醺的水手们摇摇晃晃地走回他们的吊床,在装卸货物的码头工人间穿梭。在桅杆如林的港口中,停泊着他即将搭乘的那艘船—一艘名为"Merriweather"的快速帆船,将驶往拉肯湾及运河沿岸的其他城镇。他昨天已见过船长并支付了舱位费用,期待能迅速启航。一旦他背叛的消息传开,他在摩根霍姆就活不了多久。"微笑的威尔汉姆"肯定会料理此事。
他大口灌着酒,享受着酒精灼烧喉咙和胃部的感觉。醉眼朦胧中,他看到"Merriweather"正在移动,悄然滑离码头,进入凯伊水道。他注视着船顺流而下,索维伦岛翠绿陡峭的轮廓在背景中逐渐显现。当船只彻底消失在视野外时,他发出一声呜咽,连自己都感到惊讶。他竟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他回不了家了。永远都回不了家了。
他的目光落在空酒瓶旁的文件上。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读不懂克罗丹文—即便清醒时阅读也如同在泥沼中跋涉—但他清楚上面的内容。这是一份承诺:玛莉艾拉和塔德将获得终身赡养费,弗卢克的农场将获得所有权授予,他的罪行将得到赦免。而最重要的是,文件指示贾德雷尔勋爵必须为塔德提供最好的医疗服务,所有费用由帝国承担。
醉后的泪水再次决堤。我的孩子。你会活下来的,我的孩子。你会活着见证奇迹,就像你在马里斯特港集市上看到的那样。我向你保证过。
文件底部固定着一枚银色小圆盘,边缘刻着复杂的纹样,中心是双横杠十字标志。这件大师级工艺品的价值极高且几乎无法仿制。这正是"铁手"的印章。附有这枚印章的信函,无人敢提出异议。
旁边是监督官克利森紧密工整的签名—那个戴眼镜的恶魔拟定了这份契约。他们将在烧焦熊酒馆外被捕的基尔带到铁手总部后,他就是在那里见到克利森的。倘若克利森当时出言威胁,或是逼迫他供出同伙,基尔必定会顽固抵抗;但克利森似乎早料到此招。相反,他提出的条件既简单又残忍:用加里克的命换塔德的命。
天杀的,反正加里克本来也活不长了。早在谷仓密谈之前,基尔就清楚加里克正走向毁灭。他的计划粗陋不堪,全然没有考虑退路,对终结克洛丹占领的执念近乎癫狂。为实现目标他不惜牺牲所有人,这条征途早已沾满鲜血。他正狂热地奔向自我毁灭的终点。
但即便达成交易后,基尔仍怀着一丝残存的信念。他去找加里克,仍然渴望被说服,期待对方能证明这条道路的正确性。他在寻找一个不出卖对方的理由。
而真相远比想象中更可怕—整桶整桶的埃拉瑞特油!谋杀奥蒂科王子及全体驻奥西亚克洛丹高层的计划!加里克不仅要自取灭亡,更要掀起战争。若他得逞,所有人都将陷入残暴的占领状态,玛丽埃拉和塔德绝无生还可能。
但最刺痛他的,最深切的伤害在于—加里克决定实施计划时,将基尔排除在外。
他折起文件,取来封蜡条在烛焰上不稳地举着。笨拙地做好火漆封印后,他用拇指压出临时标记,将文件翻转后在空白面写下地址,闭起一只眼小心翼翼地刻划字母。完成这一切,他把文件推开,仰身靠坐,举起酒瓶猛灌一口苦涩的液体。
加里克把他排除在外了。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如果不是这样,也许基尔就不会背叛他。但加里克变得疏远而隐秘,对基尔的关切漫不经心。他把基尔因家庭陷入的困境轻描淡写地打发,仿佛玛丽埃拉是个麻烦,而塔德一文不值。弗鲁克之死是他的责任,但他几乎不予承认,更别提承担罪责了。
基尔感到被背叛了,因此他反过来背叛了加里克。为了他的家人。为了奥西亚的利益。
他感到五脏六腑一阵绞痛,又灌下一口酒试图压制它。他想要扼杀所有思绪,但念头不断涌来,如同
黑暗中伸出的黑色触手,触手之后还有等待着的层层叠叠的巨口
他猛地一惊,喘着气回到现实。他又从瓶子里喝了一口。没有用。什么都没有用。
敲门声让他又吓了一跳。心脏砰砰撞击着肋骨,他恐惧地盯着门。是威尔汉姆的人?这么快?还是加里克本人逃脱了,回来复仇?
帝国信使,"门外传来声音。
他的肌肉松弛下来。醉意朦胧中,他忘了自己曾召唤过信使。"进来。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整洁利落的年轻克罗丹人探进头来,身着笔挺制服。他环顾这狭小破败的房间,明显在怀疑自己是否来错了地方。"您有信件要寄?"他问道。
基尔敲了敲桌上的文件。"帝国邮政,对吧?
当然,"信使一边走近一边说,"会亲手送达。再没有比这更可靠安全的方式了,除非您亲自送去。
那不可能了,"基尔口齿不清地说。他掏出一袋钱,全部倒在桌上。这是他在世上仅剩的全部钱财。
信使挑起眉毛。"这太多了。
都是你的,"基尔说,"但仔细听好。我要你打开信,念给她听。她不识字。不要…不要没念给她听就直接交到她手里。明白吗?这是生死攸关的事。她会毁了它的。
“您尽管放心,”信使说道,“定当如您所愿。”他拾起信件,有些费力地辨认着基尔醉醺醺的字迹。“来自沉船湾的、阿丽安妮家的玛丽埃拉。我没念错吧?”
‘没错。’
信使将桌上的钱币扫进皮袋,直起身子时担忧地看了基尔一眼。“请恕我冒昧……您还好吗?需要我帮您找谁来吗?”
“很快就会有人来找我的,”基尔说,“去吧。”
“如您所愿。皇帝万岁。”信使行礼告退。
至此已成定局,基尔想。他终于做出了选择。加里克总说他优柔寡断,可当所有选择都令人痛苦时,叫人如何抉择?是留在沉船湾忍受煎熬,还是抛下家人去冒险?是在克罗德人的刑架上痛苦死去连带家人被判饿毙,还是牺牲唯一真朋来拯救至亲?他既不是称职的丈夫,也不是理想中的自己。他是个失败者,是个叛徒,如今再也回不了家了。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是勾结者—包括玛丽埃拉和泰德。若回去,便是将自己困在拼命想要逃离的生活里,被昔日友人唾弃。寄回家的每一枚硬币都将沾染加里克的鲜血。玛丽埃拉值得比他更好的丈夫。泰德值得比他更好的父亲。
说到底,他当初能否选择另一条路?是否存在正确选择?抑或所有道路都通向此地,通向这间简陋的阁楼,让人别无选择?
除却唯一的选择。
他走到床边拾起那盘绕的绳索。在码头找根绳子很容易。他着手将绳子系成绞索。身为捕鲸人,他精通绳结。能再做件实实在在的事,反倒令他如释重负。准备停当后,他把椅子拖到头顶粗壮的椽子下方。
涎沫横流的嘴 呵出恐惧气息的嘴 它们如何以骇人淫欲渴求着他
他踉跄后退,发出一声哭喊,跌回桌边将整瓶酒一饮而尽。饮尽后他倚桌喘息,在窗外透进的寒冷晨光中,面容扭曲,汗珠闪烁。
够了。
这个念头驱使他回到绳套前。他再也无法承受所见所为、所化身的恐怖。始终尾随他的黑暗已然归来,将他彻底吞噬。与加里克同行的数年里他曾暂时逃脱,但那黑暗从未跟丢踪迹。如今只剩冰冷虚空,再无欢笑可言—这是值得不惜一切代价逃离的地狱。
他踏上椅子,以冷酷的效率将绳索系紧房梁。完成后便将头伸进绳圈,拉紧套索。
再无退路。他身无分文,举世无友。未来唯有饿死或被威尔汉姆手下杀死的结局。唯有断绝所有生路,才能踏上这条绝路。
他闭上双眼,释怀的静泪划过脸庞。此刻如此简单。如此简单。
他踢开椅子,坠入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