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芬大多数夜晚都会梦见坠落,今晚也不例外。她在床上猛然惊醒,心脏狂跳不止。发现自己在玛拉家的客卧里,身下的床铺比以往睡过的都要柔软,恐慌渐渐被甜蜜的宽慰取代。她躺着喘了会儿粗气,醉意未消的脑袋隐隐作痛,膝盖与胫骨的酸痛似真似幻。
楼下传来急促的人声。是男人们的声音。门扉砰响,脚步纷沓。
她弹起身抓起衣服,新的恐惧攫住了她。楼下有人正厉声下达指令,声音透过地板显得沉闷模糊。
他们找到我们了!
她一把抓起弓箭,唯一的念头就是逃跑。外面走廊有人跑过。那条路行不通了。窗户!她费力地扳开窗扣,猛地推开窗扇探出身。到花园的落差并不大。她能在任何人阻拦前翻过后墙。
走。快跑。活下去。
她单脚踩在窗台上犹豫不决。阿伦和凯德还在屋里,如果克罗丹人还没找到她,或许也没发现他们。
逃离的渴望几乎化作物理性的拉扯。她听见父亲的声音:别依靠任何人任何事,芬。别靠任何地方或人。不然等他们倒下时,你也会跟着摔下去。
她必须斩断所有羁绊。早该这么做了,是阿伦和凯德绊住了她。他们是她第一次亲近的同龄人。盐叉镇也有过其他人,比如奥顿和多克斯,但他们彼此看不顺眼。阿伦和凯德是她的朋友;或许是她人生中第一个真正的朋友。
窗外是广阔狂野的世界,空旷而可怕。跳出窗外,她将孑然一身。她不愿回到那种状态。
伴着恼怒的咒骂,她爬下窗台闪到门边。附近听不见人声,只有楼下粗嘎的喧哗。她推开门缝窥视,点着油灯的走廊空无一人。
只要够快,她能赶到他们的卧室。也许他们还没醒;毕竟昨晚大家都喝醉了。
她推开门沿走廊疾行,弓已搭箭,心跳如擂。没走多远便来到俯瞰门厅的楼梯平台。她紧贴墙壁向下窥探,正门大敞着,夜风徐徐灌入。
楼下有动静。当某个穿兜帽斗篷的男人从另个房间大步走来时,她倒吸凉气。恐惧令她张弓瞄准。要是他抬头,要是他看见她……
‘芬!别!’
阿伦的喊声吓得她浑身一颤,差点松手放箭。楼下那人猛地转身,露出张她不认识的络腮胡面孔。
“他们是我们的人,”阿伦从另一个方向踏上楼梯平台说道。“听。”
芬放下她的弓。当然:他们说的是奥西恩语。她刚才被吓坏了,睡意朦胧中有些混乱,而且他们的声音被地板隔得模糊不清—但她早该意识到。这两种语言听起来完全不一样。
那个她差点射中的男人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随即匆匆离开。
“发生什么事了?”芬问道。
“我不知道,”阿伦走到她身边说,“但我想我们必须离开。去叫醒凯德、格鲁布和维卡;我去打听情况。在客厅跟我汇合—听动静他们好像都聚集在那儿。”
凯德睡眼惺忪地迟迟未醒,不过看到芬出现在床边时他眼睛一亮,至少在他听到她来的原因之前是这样。等他们赶到时,维卡已经带着拉克往外走了。众人一同来到格鲁布的房间却发现空无一人,直到喊他的名字,他才举着两把匕首从门后走出来,脸上带着歉意的表情。
客厅里挤满了陌生人,气氛紧张。芬挤进去与阿伦会合。玛拉站在房间中央,正与一个身材矮小、娃娃脸、留着鲜艳姜黄色头发的男子深入交谈。那人正愤怒地来回踱步。
“那是笑面威尔汉姆,”阿伦告诉她,虽然对方此刻并没有笑,“他是摩根霍姆反抗军的领袖。加里克和基尔本该与他们会合,但两人没有出现。威尔汉姆在没有他们的情况下偷偷把货车运了进来,然后来了这里。”
“为什么不等加里克就偷运?”芬问道。
“他们只有一次把货车弄进城的机会,”阿伦说,“加里克或许能稍后潜入—一个人总比整辆货车容易偷偷摸进来。”
“所以现在货车就停在院子里,带着暗格却空无一人?加里克和基尔到底怎么了?”
“威尔汉姆的人正在查。动用了他们在当地的所有联系人。我们只知道他们是坐克莉娅的车来的,之后就没剩多少路程了。”
“如果他们再不尽快找到人,我们就得撤离了,”凯德插话道。他和格拉布一起挤过人群凑近,“要是他们被抓了—”
“加里克绝不会招供,”阿伦坚定地说。
“但基尔那家伙可说不准。他最近精神头不太对劲是吧?那伙计现在看着像是关门声大点都能让他崩溃。”
“我们现在就该走,”芬恩说道。她感到焦躁不安,这种不确定感令她心烦意乱。
“雀斑脸总算说了句明白话,”格拉布嘟囔着,“空心人不见了。苦牙也没影儿。格拉布觉得克罗丹人正在逼近。”
“他们可能只是被耽搁了,”阿伦强作乐观地说,“被巡逻队追散了。或许正躲着等安全了再出来。”
格拉布嗤之以鼻:“那说不定格拉布屁眼里还藏着通往魔法王国的传送门呢。”
客厅门口突然骚动起来,一个脸颊通红的年轻男子用手肘开道挤进来:“威尔汉姆!有消息!”
众人围拢过去听他向威尔汉姆和玛拉汇报。只有拉克毫不关心,正忙着嗅闻屋里每个人的气味。
“我们找到个从窗户目睹全程的人,”他气喘吁吁地说,“铁手队设了埋伏,把加里克抓走了。”
震惊的低语在房间里蔓延。阿伦脸色煞白。
男子举起一把剑:“我们在附近发现了这个。”
玛拉仔细查看后沉声道:“是他的。”
“基尔呢?”威尔汉姆追问。
‘他们放他走了。看来…看来他和敌人是一伙的。’
这句话引发哗然。芬恩感觉自己就像还没从坠落梦境中彻底清醒。当她迷失方向时是加里克指引了她,即使在盐岔口惨败后,他仍让她保持信念。如今他遭自己人背叛下落不明,宏伟大计也随之粉碎。
当他们坠落时,你也会随之坠落。
维卡面如死灰:“他被抓了?”她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这房子不再安全了!”威尔汉姆在喧哗中高声喊道,令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把客人们集合起来,带他们去河畔区的安全屋。分成小队走不同的路线。玛拉,你有马车吗?”
“有两辆。克里娅可以驾驶一辆。仆人们也必须跟来—我不能把他们留给铁手。”
“很好。其余的人骑马。”威尔汉姆温和的面孔因愤怒而扭曲,他对满屋子的人说道:“收集所有敌人能用来对付我们的东西。带不走的就烧掉。不留任何痕迹。赶紧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