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那夜无月，流云疾驰遮蔽星芒，马车辚辚驶过沉睡的城市，穿梭在路灯投下的光岛之间。当上城区尽头连接着同样显贵的康索特崛起街时，克莉娅勒停马匹。他们将在此处步行前进。
她头戴兜帽身披斗篷坐在驾驶座上，静待加里克和基尔佩剑挎腰地爬下马车。此时将武器包裹起来毫无意义—在这个时辰出现在如此排外的街区，他们显然形迹可疑，即便持有通行证也无济于事。与其被捕，他们宁愿赌一把厮杀的机会。此刻唯有隐匿行踪才是上策。
克莉娅抖动缰绳，马车碾过路面渐行渐远，将两人留在暗影之中。远处传来布拉姆巨钟的哀鸣，凄怆的钟声在山丘间回荡。
第七下夜钟了。"加里克说道，"那我们开始行动吧。
他们潜入康索特高地，随着地势陡然陡峭，宽阔的林荫大道逐渐被蜿蜒小径与石阶取代。宅邸狭窄却高耸逼人，如同石墙花园旁挤作一团的积木。零星亮灯的窗户透出璀璨枝形吊灯与繁复石膏檐口，可见拨弦键琴与餐桌轮廓，浅色墙壁呈现克罗丹风格。
二人加速向上疾行，赶往与威尔汉姆人马的汇合点—更远处的酿酒厂庭院。途中基尔本就寡言，此刻更是缄默不语，加里克对此心生庆幸。今夜将行黑暗勾当，他渴望着尽快了结这一切。
挚友竟成累赘的事实令他黯然，但真相无可否认。基尔为事业耗尽心力，神经已然崩溃，勇气消磨殆尽。他变得反复无常优柔寡断，且酗酒日甚。此时决定归家无异于自寻死路，更糟的是会危及他们苦心经营的一切。铁手团必将擒获他，严刑拷问之下他定会供出玛拉的姓名与住址。至少，他重返家园的决定将使抵抗组织失去最慷慨的资助人—她将被迫隐匿行踪，资产尽数遭没收。
加里克不能冒此风险，因此将在汇合点增派人手擒住基尔。必要时甚至以镣铐囚禁，直至其离去不再构成威胁。明日他不会归家，近期也绝无可能。
加里克已让威尔汉姆发誓不会伤害基尔，尽管他不确定自己的承诺能维持多久。威尔汉姆太过迷恋死亡带来的永恒寂静。但确实是基尔将他们逼入这个绝境，而眼下攸关之事远超过一个人对家族的情感。基尔从未理解牺牲的必要性—不像加里克那样深刻理解。
你还记得老裂颚吗？"基尔说道，将他从思绪中唤醒。
加里克皱起眉头。此刻提起这个话题实在古怪，但或许这正是追忆往事的时刻。毕竟，这将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了。
当然记得，"他说，"那是头巨型鲸鱼。把拉伦的小艇咬成两截，将他碾碎吞下。整整一年都在峡湾一带制造恐怖。
‘记得我们见到它那天吗？’
是啊，那也记得。"加里克有些心不在焉，更留心戒备着士兵的踪迹。在这些高墙林立的狭窄巷道里，他们随时可能撞上巡逻队。
当时风暴正急速逼近，"基尔说，"杰德发现它时浪头已经掀得老高。它就在右舷不远处—撕裂的尾鳍，侧身的斑纹……还有那庞大的体型！
基尔的话语唤醒了记忆，加里克唇角泛起淡淡笑意。"那肯定是老裂颚没错，"加里克说，"直到那一刻我们原本正要返港，你却带着我们冲进了风暴。
天杀的，当年我真是个疯子，"基尔说，"我渴望着萨拉的拥抱。直面大海能抛给我的最恶劣处境。不惜一切只为感受自由。宁可如此也不愿回家。
我们也都清楚，"加里克被故事带起了兴致，"只有最狂野的水手才愿跟你出航。我们都无所顾忌，蔑视生死。在那之中存在着某种羁绊。
风暴袭向我们，呼啸如未安息的亡魂。"基尔脸上绽开锐利的笑容，"冰针般的暴雨，震耳欲聋的雷鸣！我们一次又一次看见老裂颚，它始终在前方，永远触不可及。仿佛正引领我们驶向暴风之心。
“凯布被浪头卷走了，”加里克说道，此刻他激动起来，完全沉浸在回忆中。“船身倾斜得厉害，我们都不确定它能不能保持不沉。就算想放救生艇也放不下去，但我们根本不在乎。你让我们守在船舷边，准备好用鱼叉对付那怪物。你说它调头冲向我们只是时间问题。”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眼中的火焰熄灭了。“但后来你改变了主意。你命令我们调头，放弃追捕，活着返回港口。我们照做了，老裂颚继续游走了，这个故事就这么无疾而终。”
基尔突然缩回身子，举起一只手。他探头望了拐角处，随后示意加里克过来看。在远处巷道里，四名克罗丹士兵正闲逛着低声交谈。
加里克低声咒骂。威廉的行动时机转瞬即逝，他们说好七点钟刚过就要赶到。这支巡逻队挡住了去酒庄院子的路，丝毫没有要离开的迹象。
基尔拽了拽他的肩膀，指向山坡上方不远处的小巷口：“咱们可以从那儿绕过去。”
加里克咕哝着表示同意。最后瞥了士兵一眼后，两人溜进巷子，发现置身于高墙花园间的蜿蜒小径，巷道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行。
“不是无疾而终。”基尔在他身后说道。
“什么不是无疾而终？”
“你说我的故事无疾而终。并非如此。我们没抓到裂颚，但因此活了下来，后来共同缔造了许多崭新的故事—那些本来不会被传颂的故事。”
加里克难以理解他的意思，开始觉得这番对话令人烦躁。看到克罗丹巡逻队让他想起，今晚有比沉湎往事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调头吗？”基尔问道。
加里克并不在乎，但觉得听他说完更省事。“你说。”
“因为那一瞬间，我突然想通了，”基尔说道，“我们已经失去了凯布。我想到了哈尔格的儿子们，卡菲的妻子，还有船上的所有人。也想到了你。你们不该因为我想死就全都送命。我本来已经准备拖着你们所有人同归于尽，就为了逮住那条鲸鱼。”他的声音变得冷硬，“这代价不值得。看来这个道理你永远学不会。”
加里克的心情阴沉下来。原来是为了这个。在他们彻底决裂前最后一场争论。“我宁愿看着这片土地上每个男人、女人和孩子死去，也不愿看他们沦为奴隶，”他低吼道，“我会付出生命来阻止这一切。自由无价。”
小巷在前方遇到十字路口。加里克猜测右转就能回到原路，只需稍作耽搁。
“每个男人、女人和孩子可能都不认同你，”基尔说，“你追求的真是他们的自由吗？还是赎罪？仍然在为三十年前那天失职而弥补？你说这么做是为了奥西亚，加里克；但也许自始至终，你都只是为了自己。”
加里克压下涌起的怒火。只是言语罢了。让这懦夫说吧—等威尔汉姆的人抓住他时，他就不会再说教了。“有些事物值得任何代价，”他走到岔路口时说。
“对我而言不是，”基尔说着，铮然一声抽出加里克的佩剑。
太迟了—加里克看到隐藏在路口两侧的装甲士兵。他们猛扑上来，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撞向墙壁，头颅重重磕在砖块上磕破了皮。他愤怒而难以置信地咆哮着，蹬墙试图甩开他们；但此刻周围庭院的大门猛然洞开，铁卫军持剑蜂拥而出。
“不！”当意识到基尔的背叛成为现实时，他疯狂地嘶吼着否认，“不！不！不！”
他在众人的钳制中奋力挣扎，但按在他身上的手实在太多，匕首被人从腰带中抽走。透过淌进双眼的鲜血，他瞥见混战之外的基尔—那人正退向小巷深处，手中握着加里克的剑，脸上的表情活像个恶作剧搞砸后吓坏的小男孩。
基尔！"他嘶声咆哮，唾沫飞溅，"婊子养的！叛徒！叛徒！
有人用匕首柄猛击他的头顶，眼前顿时炸开无数金星。双腿软如棉絮，士兵们将他按倒在地。有人用膝盖抵住他的后颈，双臂被反拧到背后。还未等他挣脱，便传来镣铐扣合的咔嗒声，紧接着腹部挨了士兵重重一脚，踹得他喘不过气。当袭击者退开时，他像离水的鱼般瘫在地上急促喘息。
头部遭受的重击让他视线模糊，逼近的身影只是晕眩的轮廓。待那人走近，双重影像渐渐合而为一。这是个矮小秃顶的男人，眼睛无神，嘴唇宽厚湿润，穿着铁手帮的黑色外套。他在加里克面前蹲下，士兵揪着头发迫使俘虏抬头。
黑水城的卡德拉克，"来人说道，"我是监察官克利森。期待这次会面已经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