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窃皮贼!
格拉布的血液在耳中轰鸣,喉咙发烫,牙关紧咬。他用袖子擦去了那女人的唾沫,但匆匆穿过街道时仍感觉它留在脸上,愤怒与羞耻令他头晕目眩,几乎意识不到自己正推开人群前行。
窃皮贼!
记忆蜂拥而至,想起另一个朝他吐唾沫的女人。那个在长厅发现他与英雄们宴饮的女人,那个指控他并使他身败名裂的女人。他曾经的朋友们把他拖到祭司们的黑石殿堂,扔在阴郁者面前接受指控者的审判。
窃皮贼!
阴郁者们听着审讯,蓬头垢面散发着恶臭,松垮的宽檐帽下堆积着霉变的毛皮。他们的眼睛被布条遮蔽,每条布上都画着一只新的眼睛:乌尔戈萨之眼,骸骨之神,能看穿所有谎言。在他们盲目的注视下,他讲述了自己的故事,自始至终坚称清白。
当他说完时,为首的阴郁者向前倾身,咧开露出烂牙的剥皮般的嘴唇,说出了那句将他定罪的话语。
坎纳库特。
他们按住他,皮肤抄写员向他走来。抹除他!他们说。从他身体上擦除谎言!但皮肤抄写员没有这么做。他俯身靠近格拉布,火炬光下露出纹着骷髅的脸庞,用手掌根抹过格拉布的双眼。格拉布惨叫起来,仿佛火焰般的剧痛随之燃烧。当疼痛消退时,一道丑陋的黑色新月痕留了下来,从一侧脸颊横跨到另一侧。这是他耻辱的标记;也是流放的象征。
坎纳库特。
他漫无目的地逃离镣铐市场,唯一的念头就是逃。他胡乱拐弯,思绪不断向内盘旋,直到走进死胡同才猛然清醒。面前是堵矮墙。他伸手搭上墙头向外望去—下方远处的山坡上凿着帕特隆桥的入口,从河北岸通往君主岛的交通繁忙不息。
一时兴起,他坐上墙头,双脚悬在边缘晃荡。离地面很远。足够摔死人。
一只乌鸦从高处扑翅落下,停在稍远处的墙头。它来回踱步,用珠子般的眼睛注视着他。格拉布也不安地回望着它。
骨神正看着呢,他想。骨神在等着。
他被流放多久了?甚至都记不清了。反正很久了。漫长岁月里没有友谊,没有半句温言。这些年来他在许多奥西恩港口的底层人中间体验过粗粝的情谊,但那些人算不上真正的朋友。不过是因共同需要庇护或实施骗局而结成的临时同盟。斯卡人永远不可能真正与外人交朋友。他们不是斯卡人。他们的感情不比马或猫更珍贵。
但自己人驱逐了他。如今他只剩下外族人了。
他听见身后街道传来脚步声。是泥蛞蝓。那男孩爬到他旁边的墙头上,双腿挨着格拉布的腿晃荡,俯视着桥上涌动的人群。
你瞄准谁呢?"泥蛞蝓问。
‘啊?’
你要跳的话,总得砸中个人。好歹有点价值。我嘛,会选那个当兵的。他那副德行我看着就不爽。而且还是个克洛丹人。"他瞥了眼格拉布,"你呢?
格拉布想了想,指过去:"穿红裙子的女人。
‘那个孕妇?’
对。格拉布一箭双雕。"他咧嘴一笑,"好歹得有点价值。
泥蛞蝓既惊愕又嫌恶地摇摇头,但蛆虫觉得他其实还是被逗乐了,尽管不太情愿。
“还记得咱俩第一次在营地里见面的情形吗?”泥蛞蝓问道。
‘嘿。蛆虫揍了泥蛞蝓。’
“你可曾想过咱们会坐在这儿,坐在摩根本垒的墙头上,琢磨着该用咱们摔下去的尸首压扁哪个倒霉蛋最划算?”
蛆虫瞪了他一眼。“当然没有,蠢货。要是蛆虫能预见未来,一开始就不会进那劳什子营地了。”
‘话说你到底是怎么进去的?从来没听你提过。’
‘扒窃失手了。当蛆虫向克罗丹人吹嘘自己多厉害,干翻过多少敌人时,他们就没吊死他。改成发配矿井了。’
“你扒窃失手了?”泥蛞蝓不由想起集市上的情形。
蛆虫从布袋里掏出个缟玛瑙小雕像—是从个不留神的小贩那儿顺来的。“泥蛞蝓不是说过吗?历史不过是一连串咱们没吸取的教训。”
阿伦苦笑着将额前纠结的棕色卷发拨开。“能告诉我皮囊窃贼是什么吗?”他问道。
蛆虫吸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他想说吗?这问法真古怪,不过奥西恩人说话本来就怪腔怪调,他始终没真正搞懂这门语言。照理说他绝不愿透露这等耻辱,但泥蛞蝓不是那种会拿这事要挟他的人,况且此刻他情绪低落倍感孤独,这些早已无所谓了。
所以或许他确实想告诉泥蛞蝓。这应该是朋友之间会做的事。
他把雕像收回布袋。“泥蛞蝓听说过'散枝仪式'吗?”
“有所耳闻。但具体不太清楚。”
‘斯卡尔的成人礼。每家长子都要外出闯荡建功立业,带着荣耀与财富归来。其他孩子就留在家看守基业。都说长子最幸运!能成为英雄。哈!’
他开始在口袋里摸索,掏出个饰有精致花卉纹样的银质扁酒壶递给阿伦拿着,又翻出火绒盒和两支上等雪茄叼在嘴里。
‘想当英雄可不容易。在奥西亚更是难上加难。’
他收起火绒盒,打了几下火星点燃绒团,再用那团红光点着了雪茄。接着他递给泥蛞蝓一支,对方接得没什么热情,盯着被格鲁布含过的那头湿漉漉的烟嘴直瞧。
‘格鲁布还欠你几支雪茄。从营地那会儿算起。’
‘倒也是,’泥蛞蝓说。‘我都忘了。’他吸了一口,呛得猛咳起来。
格鲁布咯咯直笑。‘习惯就好,’他说着拍了拍对方后背,差点把人推下墙头摔死。‘喝口酒,顺顺气!’
泥蛞蝓拧开扁酒壶盖,灌了一大口,结果咳得更厉害了。‘这什么玩意儿?’他喘着气问,把酒壶递回去。
‘反正格鲁布偷来时里头装的就是这个。’
泥蛞蝓缓了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所以你离家来了奥西亚,’他说。‘后来呢?’
‘这儿没人信得过斯卡尔斯人。找不着活计。格鲁布想干番大事业,可没多久就饿得发慌。’他耸耸肩。‘能怎么办?四处流浪。干点零活,打点短工。认识些人,又离开些人。抽了好多爪脚根。偷窃打架,就为填饱肚子喘口气。可丰功伟绩?没有。年复一年,一事无成。没哪件值得往身上刻。’
他深吸一口雪茄,又灌了通扁酒壶里的烈酒。那玩意儿带着草药味,喝起来像腐殖土,但格鲁布不挑,于是又多喝了几口。
‘后来有天时来运转。杜恩城闹革命。祭司国王贵族全倒了霉,重金雇佣兵。格鲁布去了。说不定能在那边干票大的。说不定就让人拿锈剑捅屁眼儿交待了。’
他瞥了眼墙头更远处的乌鸦。巴不得它扑棱翅膀飞走。当着骸骨之神的面讲故事实在瘆得慌。
‘路上,格鲁布发现一处刚打完仗的地方。两百具尸体,说不定更多。好多乌鸦;骨神正在尸体堆里找故事。格鲁布也找,找钱和财宝。死人用不着好东西。’他又灌了一口酒提神,然后把酒囊递回去。‘格鲁布发现一具尸体。斯卡尔人。半边身子全是刺青。格鲁布读着读着,惊呆了。那人是个英雄!’他叹了口气低下头,酒精的热浪裹着羞耻感涌遍全身。‘后来格鲁布意识到。那人的名字,和格鲁布的几乎一样。只差一个字符就完全一致。格鲁布觉得像种预感。’
‘那你真名叫什么?’
‘没有真名。名字现在没了。看见没?’他指着左颧骨靠近眼窝的位置,如今那片皮肤完全墨黑。‘斯卡尔人把名字、部落、出生地都刻在这儿。我的没了。格鲁布现在就是格鲁布,来自无名之地。’
‘人总有来历。皮肤上写什么不重要。’
‘对骨神很重要。记忆会消亡。肉体会腐烂。只有写下来的东西永存。’他挥挥手不想再谈。沦为"被遗忘者"是最大的地狱。
‘可为啥,呃,叫格鲁布?’
‘当初在卡拉卡跟努克混帮派时他们这么叫我。格鲁布喜欢奥西恩语里这个发音。听着特别雅致。’
泥蛞蝓脸上写满怀疑,但憋着没吭声。格鲁布知道他肯定想问努克和卡拉卡那些事,但既然开了头,他打算把故事说完。
‘格鲁布决定把战士的故事据为己有。让大家都以为是他干的那些事。格鲁布要当英雄,和其他英雄在长厅里宴饮,受尊敬直到老死。格鲁布能回家了!所以格鲁布带着故事往海岸走。’
‘你从他皮肤上抄下来的?’
‘泥蛞蝓真蠢。只有皮卷师能复制皮卷师的刺青。’
‘所以你…扛着他走?’
格鲁布哼了一声。“不。他已经开始发臭了。剥了他的皮,烟熏处理,剩下的留给乌鸦。”
这次泥蛭惊骇的目光是真的。格鲁布不在乎。泥蛭甚至还不知道最糟的部分。“格鲁布去找了个针刺师。他们原本是皮肤文录官,但犯了法被流放。可他们仍懂秘术。世上最好的纹身师,卖艺赚钱,发了财。格鲁布不阔,但他乞求,这人帮了同族斯卡尔人。那战士所有伟绩都写在我皮上。然后我去找斯卡尔水手说:‘带我回家!’他倍感荣幸。荣幸之至。”
格鲁布狠狠抽完最后一口雪茄烟,弹向空中,烟头翻滚着落入人群。泥蛭如释重负地在墙上捻灭了自己的烟。
“一个斯卡尔人对同族最恶毒的做法就是让他被遗忘。”格鲁布说。这话难以启齿,但他必须说。“律法规定,发现斯卡尔死者,必须带其归乡以供事迹载录。若不能,便留给乌鸦。乌鸦啄食双眼,见证其所见;啄取舌头,知晓其所言;阅读肤上铭文。这一切它们会带回给骸骨之神,由祂记录。不得土葬,不得火化。否则乌鸦无物可读。”他呼出一口气。“但格鲁布剥完皮后,把它烧了。以为只要没人找到皮囊,就无人能证实格鲁布所为。可他们还是证明了。”
泥蛭看向他的眼神像是明白了,但他根本不明白。唯有斯卡尔人才能懂。“他们多久抓到你?”
‘几个月。日子逍遥。女人,宴饮。年轻人听我吹嘘,请我喝酒。后来某天,他的老朋友出现。曾与他并肩作战的老友。那女人追踪到他,发现我面容不对。她叫我‘坎纳库特’—意为窃面者。然后他们就把我押给了黑三角会。’
他的声音逐渐低沉。他其实不想再多说了,但必须再说最后一件事,哪怕只是为了稍稍磨钝那根毒刺。"他们把我送走前,复制了我的故事。至少格拉布做到了这点。石歌者们把它刻在某座陵墓的墙上。他最终没有被遗忘。
穆德斯拉格凝视人群片刻。"所以你其实没杀死过冰原熊?
‘没有。’
‘也没伏击过一船博斯坎走私犯?’
‘没有。’
‘没参加过第六次清剿乌尔德人的战斗?没独自斩杀过十只艾拉鲁?’
‘格拉布从没做过那些事。’
但你确实从萨勒崖营地逃出来了。没有你我们根本做不到。
‘是。’
你也确实在斯卡文加德救了我们。要不是你找到绕过坍塌房间的路,我们早就全被那怪物杀了,而不只是……"他想起胡子叔,神情明显黯淡下来,"反正…你知道的。
‘那是格拉布做的。但还是不够。’
‘怎样才够?’
格拉布鼓起了腮帮子。乌鸦不知何时已飞走;他都没注意到它离开。"斯卡尔斯有个传说。英雄哈迦。他杀了亲兄弟,剥下他的皮。被抓住流放。用余生做尽英勇事迹,创下种种难以置信的功绩。带着宝藏归来。肃穆者听完他的故事,认定属实。说他偿还了对骸骨之神的债。于是皮卷抄写员抹去了坎纳库特的印记。"他抬手抹过眼睛,仿佛能擦去那里的污迹。"格拉布必须做件伟大的事,让骸骨之神宽恕他。这次不能再作假。也许那时他就能回家了。
十二次心跳的沉默在两人间蔓延。随后格拉布直起身指向某处:"苦裂者。
穆德斯拉格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苦裂者正踏上下方的桥梁,朝河对岸的君主岛走去。他那独特的发型很容易辨认—颅顶中部留长一绺,其余部位剃光。他行色鬼祟匆忙,不时回头张望。
‘苦破者告诉我们他今天待在屋里,’格鲁布说。‘格鲁布觉得他在搞什么名堂。’
穆德斯拉格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我也这么觉得,’他说着从墙头爬下来。‘一起来吗?’
‘格鲁布最好跟着。还记得上次穆德斯拉格想跟踪格鲁布吗?格鲁布拉的屎都比那更隐蔽。’
‘那走吧。’
穆德斯拉格转身去找通往桥下的小路,格鲁布跟了上去。交谈过后他感觉好多了。穆德斯拉格是条好汉—就像他们在卡拉卡常说的那样。值得信赖的那种人。你可以依靠的家伙。格鲁布甚至偷偷对他产生了好感。
可惜的是,等加里克取回余火之剑后,他打算做的事情。因为如果那把剑真如传说中那般神奇,它对奥西恩人和克洛丹人来说都价值连城。要是他把这剑带回家献给他的萨尔,阴沉者们会怎么说?这岂不是传奇般的壮举?
格鲁布会先让加里克去偷—如果他能得手的话。然后他再从加里克那里偷过来。对此他略感歉疚,但并不多。
毕竟,斯卡尔人永远不可能真正和外来者成为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