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次日清晨，玛拉有课要教，加里克则要去城里处理些未明说的事务。他告诉其他人，自己会在夜幕降临后去贫民区。他们得待在屋里保持低调。
他刚离开，阿伦和凯德就开始系靴带。
加里克不是让我们待在这儿吗？"芬问道。
嗤，"阿伦说，"他又不是我的领主。
我们可是在摩根霍姆！"凯德激动地说，"我绝不可能错过这个！你来吗？
格鲁布要去！"斯卡人喊着从另一个房间蹦进来，脸上还沾着早餐的碎屑。
芬犹豫不决，莫名地紧张。凯德不明白为什么如此勇敢能干的人会对冒险犹豫不决，但话说回来，他对女人本就有太多不懂。她们遵循某种令他难以理解的神秘逻辑，情绪随着他无法察觉的隐秘含义与暗示起伏流转。这在他不喜欢的女人身上令人恼火，在他喜欢的女人身上却充满魅力。
我去吧，"她最终说道。凯德对她露出最灿烂的笑容，不知为何这总是让她显得局促不安。
最后，哈罗德也跟他们一起去了。由于克洛丹人清空了贫民区，奥莉卡外出太过危险，但他们在逃离拉肯湾时几乎丢光了所有东西，她急需几样物品，尤其是鲁特琴的新琴弦。哈罗德不得不违背意愿离开她身边去搜寻这些。
这是个晴朗明媚的日子，空气中透着秋凉。整座城市喧闹不休，弥漫着躁动的期待。到处悬挂着旗帜，所有人都在谈论婚礼。凯德和阿伦睁大眼睛四处游荡，沉醉于周围环境。他们惊叹于奇异的服饰和语言，研究商店橱窗里的异域商品。这里立着残破的喷泉，那里留着装饰墙的碎片。第二帝国的废墟环绕着他们，或高耸于街道上方，或隐匿在转角处，默默诉说着昔日的辉煌。
凯德的胸膛因胜利而骄傲地挺起。看看他现在身处何地！他不再是那个注定要过卑微生活的木匠之子。他经历了艰难与恐惧，但通过这些考验，他找到了同志情谊—一种由共同危险和共同目标铸就的纽带，这完全不同于浅滩镇码头少年们打闹式的友谊。他的同伴们都是反抗事业中的兄弟姐妹。无论灰袍军是否真实存在，此刻他觉得自己就是其中一员。
等到这片土地重获自由之后返乡时，他将拥有多么精彩的故事可讲啊。到时候父亲难道不会为他骄傲吗？
他们出发时并没有明确目的地，但很快就能看出至少哈罗德清楚自己要去往何处。
你以前来过这里？"阿伦问他。
年少时来过，"哈罗德说，"镣铐市场往这个方向走。
为什么叫镣铐市场？"凯德问道。他一半注意力都放在芬身上，那家伙总喜欢悄悄溜走。
因为你们祖先就是在那里买卖奴隶的，"哈罗德带着明显的厌恶回答。
呃？奥西安人什么时候蓄奴过？"凯德问阿伦。阿伦受过些教育，尽管大多是克洛丹式的。
从第二帝国中期开始，"阿伦说，"直到万布拉女王颁布禁令。
凯德大为震惊："在我们都被乌尔德人奴役之后？我以为杰莎·狼心说过此后永不再有奴隶？
阿伦耸耸肩："历史不过是一连串我们未能吸取的教训罢了。
哈罗德傲慢地嗤之以鼻："哈罗从来不允许奴隶制。
你们不需要奴隶制，你们有传统，"阿伦尖刻地说，"况且你们国家一半人现在还是奴隶。"说罢便径直向前走去。
格拉布咯咯笑起来："哈！圆脑袋被泥巴虫怼得哑口无言。说不定你的小相好会为此写首歌呢！"他得意洋洋地晃着身子去追阿伦，留下哈罗德与凯德独处，气得浑身紧绷。
凯德替那位高大的骑士感到惋惜。此人眼高于顶、极易动怒，且毫无个人魅力可言。在哈洛城，他显赫的出身或许能让他免遭羞辱，但他显然从未遇到过格拉布这般人物。贵族式的机敏在斯卡尔人野蛮的嘲弄面前毫无招架之力，而格拉布则乐得有个更不受欢迎的对象可供欺负。
他只是有点敏感罢了，"凯德为阿伦的行为开脱道，"不喜欢别人批评他的故土。"他琢磨片刻又补充说："大概是因为这些年来他自己也一直在做同样的事，所以心生愧疚。
不必道歉，"他说，"你的朋友说得对。在我的国度，底层民众与奴隶无异，毫无自由可言。他们身上的枷锁虽无形，却同样牢固。我没什么可炫耀的。
这话让凯德颇感意外。他从未听过哈罗德承认错误。这出乎意料流露的人性让他备受鼓舞，便继续追问下去。
‘那你那位甜—呃，奥莉卡在哈洛过得如何？’
‘还算不错。敢说比在奥西亚强。’
他本欲结束谈话，但这反而让凯德更决心要让他继续说下去。凯德将沉默视为轻蔑，而他最痛恨的就是被人讨厌。
是因为隔都的消息吗？"凯德追问道。
他斜睨了凯德一眼："隔都，还有碎幡镇、母马口，以及其他地方。她为自己的族人和家人悲痛不已。在这座城市里，她甚至无法安心走在街上。由此往东，越靠近克罗达道路就越危险；但萨德人正是被带往东方。她必须抉择：是追随家人几乎注定被捕，还是趁来得及放弃追寻。
‘然后跟你回哈洛？’
哈罗德僵硬地目视前方："我们回不去哈洛了。
两人又默默走了一段路，直到凯德再也按捺不住。
呃……为什么？"他试探着问道。
哈罗德猛地转过头，愤怒而难以置信地瞪着凯德。在哈罗绝无人敢如此放肆无礼。但他们此刻已不在哈罗，而凯德向来就是个不懂分寸、爱刨根问底的人。
这个…因为…"他结结巴巴地说。
你不妨直说，"凯德和颜悦色道，"否则我也会从奥瑞卡那里问出来。她可是很乐意聊这类事情的。
哈罗德的表情就像个正被缓缓扼住咽喉的人。"你们奥西恩人真是厚颜无耻，不是吗？"他有气无力地评价道。
确实不知羞耻，"凯德表示赞同。
哈罗德咽了咽口水，喉结在他修长的脖颈上下滚动。"好吧，"他败下阵来，"看来我只能告诉你了。如你所知，我是安瑟姆高族的后裔。曾经是萨哈罗德。现在应该也算，只是…不合时宜了。"他停顿片刻稳住情绪，继续说道："我曾与另一个高族的女儿订婚。这场联姻本能为家族争取到关键的山隘通行权，使我们从沿海运输货物的成本减半。那位小姐…是位令人钦慕的女子，聪慧可人。
‘嗯，但你爱她吗？’
听到这个词哈罗德明显瑟缩了一下。"婚姻不需要爱情，"他说，"在哈罗，婚姻是最高政治要务，是维系社会的纽带。唯有死亡才能将夫妻分离，即便是解除婚约也不可饶恕。这会令整个家族蒙羞，是需要补偿的奇耻大辱。"他的声音到最后微微发颤。
后来奥瑞卡来到你父亲府上为你演奏，"凯德开始明白了。
那首曲子美得…"哈罗德突然住口，生怕声音再次失控。
所以你抛弃家族解除婚约跟她走了，"凯德惊叹道，"明知会身败名裂遭放逐。为了一首歌放弃了一切。
哈罗德什么也没说，目光凝视着不远不近的虚空，准备好迎接嘲笑。但凯德并不想嘲笑他；他满心敬畏。这就像他母亲讲过的那些传说，一个关于英雄主义、牺牲与荣耀的故事，如同人们传颂的古老传奇。他从未怀疑过，在哈罗德古板严肃的外表下，跳动着一颗浪漫主义者的心。
希望有天我也能听到这样的歌。"他说着拍了拍哈罗德的手臂，快步向前追上阿伦。哈罗德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对少年的反应感到些许讶异。
无人察觉处，一丝骄傲的微笑掠过他的嘴角。
镣铐市场人潮汹涌，各年龄与种族的人群在纵横交错的彩旗横幅下涌动，令人眼花缭乱。市场位于帕特纳神殿的珊瑚色穹顶之下，这座由十二根石柱支撑的浅圆顶仍保留着千年壁画的痕迹。穹顶内侧挑出的托座上安放着已被磨损成块状的雕像，漠然俯视着下方的喧嚣。麻雀在高处不安地飞窜。
格拉布需要独处时间。"格拉布饥渴地打量着人群，手指因期待而扭动，"晚点再来找你们。"他滑进市场人流中，浑身散发着不怀好意的气息。哈罗德也告退离去，前去寻找奥瑞卡所需的物品。
芬在市场边缘徘徊，双脚来回倒腾，显得兴致缺缺。
来吧，我们进去。"阿伦柔声催促道。
凯德对他说话的语气皱起眉头。其中蕴含着某种他未能领会的深意，某种特殊的表达方式。他猛然惊觉两人正在他眼皮底下传递着私密信号，这个发现让他很不舒服。芬递给阿伦一个凯德无法解读的眼神，随后点头同意，二人便走进市场。凯德跟在他们身后，情绪变得酸涩。
他们挨个摊位逛着，眼前的景象令他们眼花缭乱。一个黝黑的卡萨尼亚人售卖着各式品种的笼装猫。一位祖兰嵌合师炫耀着自称亲手培育的活体羽蛇，向路人收取十德西姆触摸费，或半基尔德让蛇缠绕身体的体验费。某个摊位堆满闻所未闻的异域水果；另一个摊位陈列着从地下掘出的远古乌尔德首饰。
他们发现有个摊贩在售卖伊拉鲁白木雕刻。热衷木雕的芬停下脚步欣赏，将作品在手中反复端详。阿伦拿起一件递给她看。她惊喜地倒抽一口气，凯德顿时感到妒火如毒蛇般在胃里翻腾。自己怎么会没注意到？此刻他想起阿伦在斯卡文加德安慰她的情景；想起他特意留在后方搀扶她走过岩架的模样；想起两人溜进树林"打猎"的往事。无数记忆碎片涌上心头。他早该察觉端倪，却始终不愿承认。
或许是与哈罗德的谈话让他开了窍，开始思考男女之情。此刻他用更敏锐的目光凝视心上人，终于看清了早该显而易见的事实。
他们继续前行。芬在推搡的人潮中畏缩闪躲，慌忙避开一位步履矫健得与年龄不符的老妇。不久他们来到广场边缘人流较少的空旷处，这里售卖服饰、小摆设和甜食的摊位星罗棋布。她的目光被箭匠摊位吸引，便上前挑选箭矢。阿伦正要跟上，却被凯德拦住。
喂，"他低声问，"她为什么举止怪异？
阿伦忍不住望向芬远去的背影："她不习惯人群。她在林间小屋里长大，离开森林前见过最大的城镇还不如浅滩角。
这番了解竟如此自然地从他口中脱口而出。为什么她告诉阿伦却不告诉自己？难道不是他常讲故事逗她开心？不是他总让她笑逐颜开？
阿伦的目光又不自觉地瞟向她，确认她的状况。当她在细看他的商品时，制箭匠试图与她搭话，但效果甚微。
“你们两个做过那事了吗？”凯德突然问道。这个问题从他心底涌出，像呕吐物一样无法抑制。
阿伦显得困惑。“那事？”
“就是那事！”凯德说，用手指做了一个下流的手势来演示。
阿伦张大了嘴。“没有！”他喊道，“没有，我们当然没有。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哼。为什么？我想你知道原因，”凯德说。他的语气阴沉，毫不在乎。
阿伦感到茫然。“凯德，她对我没兴趣。不是那种兴趣。”
凯德立刻抓住话柄。“所以是你对她有兴趣？”
阿伦张开嘴想要否认，却说不出话来。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凯德能看出他在组织某种圆滑的措辞，那种他擅长的无意义的回应，因此凯德决定抢先一步。
“我爱她，”他激动地说，“想笑就笑吧，但这是真的。我爱她，而且一旦她足够了解我，她也会爱上我的。”
他等着阿伦开玩笑，说这只是他一时的心血来潮。他已经准备好用愤怒回应。但阿伦只是颓然垂下了肩膀，仿佛沉重的负担压在了他身上。
“好吧，”他悲伤地说，“那就这样吧。”
这不是凯德预期的反应。太迟了，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宣称了对她的所有权，这样一来，他就禁止了阿伦对自己的感情采取任何行动。这是一个最后通牒：选择她，就会失去我。他不是这个意思，但话已出口就是这个意思。他想收回这句话，但不知道该如何收回。
他终于明白了自打铁手来到浅滩镇、两个男孩被永远带离家园那天起，就在他内心滋长的那种感觉。“一切都在改变，不是吗？”他说。
“没有，”阿伦带着勇敢的撒谎者的微笑说，“没有改变。”
“就是在改变，”凯德说，他简直想哭。“但最糟糕的是，我似乎止不住这一切。”
凯德从他眼中看出对方也在想同样的事。那种少年时代单纯无瑕的忠诚，一旦离开家乡与童年的庇护之地便难以存续。某种充斥着疑虑与矛盾的情感正在取而代之。他不确定他们能否再回到从前那般挚友关系，这个念头令他惶恐不安。
曾几何时，凯德乐于事事都由阿伦主导，但如今不再如此。他想要成为独立自主的人，想要成为真正的灰袍骑士，却怀疑阿伦未必有此决心。阿伦一心只想着查明父亲死亡的真相，而非投身革命。他对加里克近乎偏执的怨恨，让凯德逐渐感到厌烦。加里克是屡次拯救他们性命的英雄，杀害兰迪尔的明明是克罗丹人。最过分不过就是揍过阿伦几顿—在经常挨父亲拳脚的凯德看来，这实在不值得大惊小怪。他明白阿伦在这件事上情绪复杂，可是难道就不能放下吗？
还有芬恩。这个新世界里唯一的女孩。仅凭她的存在就足以让兄弟之间产生隔阂。
真希望我们能回到从前。"凯德说道。
什么都没变，凯德。"阿伦语气里带着某种强装镇定的急切，"永远都是你和我。
凯德忧郁地点头："是啊，你和我。"他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还有格鲁布！"格鲁布突然将令人讨厌的胳膊架在两人肩上，咧开令人不适的笑容，"聊啥呢？
凯德恼火地推开他。凑近时这家伙身上的气味简直像遭遇突袭。
傻脸怪不想交朋友吗？"格鲁布夸张地噘起下唇装作伤心，"格鲁布心碎啦。
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了吗？"阿伦抢在凯德反唇相讥前问道。他对斯卡尔人的耐心向来比凯德多得多。
格鲁布找到好多宝贝！奥西恩人总把各种值钱玩意儿乱扔—扔在他们自己口袋里。"他得意地咧嘴补充道。
阿伦叹息："你会把巡逻队引来的。
格鲁布耸了耸肩。"你不想让格鲁布偷东西，就不该带他来集市。
凯德翻了个白眼。"根本没人带你去任何—
喂！那边的！"一个穿着昂贵马甲、打扮整洁的年轻克罗丹人挤过人群。"对，就是你！斯卡尔人！
格鲁布摆出滑稽的无辜表情，却被阿伦明显的惊慌神色出卖。凯德恶狠狠地瞪了格鲁布一眼。就知道这个蠢货会在最不需要麻烦的时候惹事！
但那位贵族模样的男子似乎并不生气。"请稍等片刻。我妻子马上就到。我们在人群中注意到您，她非常渴望与您见面。难得遇到来自她故乡的人。啊，她来了！
格鲁布的表情从无辜转为恐惧。"格鲁布得走了，"他说，但为时已晚。一位斯卡尔女子出现在丈夫身旁，因追赶而显得慌乱。她身材高挑，方脸轮廓分明引人注目，头发编成复杂的发辫。优雅的细密纹身沿着她的下颌线和发际线延伸，并蜿蜒环绕在左眼窝周围。她原本带着兴奋的笑容，但在看到格鲁布的瞬间笑容凝固，随后慢慢从脸上消退。
哎，他确实其貌不扬，是吧？"凯德开玩笑说；但没人发笑，他意识到自己误判了形势。女子的热切转变为憎恶与鄙夷，格鲁布在她面前缩起了身子。
怎么了，亲爱的？"克罗丹男子问道。
坎纳库特！"她用故乡棱角分明的语言厉声道，"窃皮贼！"说着便咳出一口浓痰吐在格鲁布脸上。
阿伦达！"她丈夫惊叫道，但女子已拂袖涌入人群。他向他们投来尴尬的歉意目光，随即追赶而去。
芬从箭匠摊位回来时，发现格鲁布正在发抖，脸颊烧得通红，一坨油滑的粘痰正沿着他的脸颊缓缓下滑。格鲁布转身踉跄着推开购物者逃离。
喂！格鲁布！"凯德在他身后喊道，"你脸上还有东西没擦掉！
阿伦愤怒地瞪了他一眼，这让凯德既吃惊又受伤。"我去追他。你陪着芬。
‘嗯？你追他干什么？他这辈子都在嘲笑别人。让他难受好了。让他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对他有好处。’
“我追他是因为他是我们的一员，”阿伦尖锐地说。“而这就是我们的做法。”
说完他就离开了。凯德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随他一同离去，某种蝴蝶般轻盈、模糊到无法名状的情绪，扑闪着从他掌握中溜走。但他向来不擅长处理这类事情，于是甩掉了不安，转而给芬一个他最拿手的假笑。
“那么，”他说。“看来就剩你和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