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我是哈罗的骑士，安塞尔姆高家的后裔！”哈罗德的声音响彻庭院。“这位女士受我保护！”
一小群人聚集在鹅卵石铺就的庭院周围，另一些人则从廊台上围观这场骚动。在一个空马厩的门口，哈罗德摆出了战斗架势，往好了说像在演戏，往坏了说显得滑稽可笑。五名克罗丹士兵站在他面前；奥里卡紧张地躲在他身后。附近，一辆马车套着两匹马，此刻正由马童们牵着。加里克推测他们是在试图离开时被逮住了。
“到阳台上去，”他对芬说，“我们可能需要你的弓箭。其他人，紧跟着我。”
他们挤到人群前面，加里克一把抓住阿伦的胳膊。
“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小子？这不是我们的争斗！”
阿伦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阴沉愤怒挣脱了他。加里克松开了手；在此拉扯只会引人注意。
“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该出手？”阿伦质问道。
‘等时机成熟！挑好你的仗打。这里事关重大，比某个萨德女人重要得多，不管你觉得她有多漂亮。’
阿伦厌恶地瞪了他一眼，但尽管他心急如焚想做点什么，却无计可施。
“直接射死那个傻瓜算了！”加里克右侧的一名弩手说道，手中弩箭已瞄准目标，蓄势待发。
“住手，”他身旁的士兵说，“他说自己是哈里斯贵族。你不想在王子婚礼前节外生枝吧，尤其皇帝正力图结盟。”
弩手往地上啐了一口。“他现在可是在克罗丹的地盘上，”他说，但并未射击。
督察走到庭院中，以拳抵胸行礼。“皇帝万岁！”他高声宣告，对哈罗德说道，“如果你真是你所自称的身份，那你就是个文明人。放下你的剑。没必要动武。”
“你休想得到她，”哈罗德说，目光始终未离那些与他敌对的士兵。
“如果她的文件齐全，就可以继续上路。如果没有，她将被扣留。如果你没做错事，就没什么好怕的。”
‘在这片土地上，这早就不是事实了。’
检查官僵住了。他扫视周围等待的人群。他的权威气场正在消散，脾气也随之失控。
“这片土地是克罗丹帝国的一部分！”他说道，声音里渗入一丝屈辱的怒意，“我们这里遵循法治！我再说一次：收起你的剑。否则我们绝不会手下留情！你和你要保护的萨尔多人都不例外。”
加里克没有错过检查官语气中的厌恶。萨尔多人。哈罗德也没有错过。
“告诉我，检查官，”哈罗德带着那种不容动摇的傲慢冷静说道，“保护萨尔多人的法律在哪？我们去过阿迪斯港、碎帆镇、母马口。这些城镇曾经有数百萨尔多人，现在一个都不剩。几乎一夜之间消失，被秘密送往东方。你们把他们送去了哪里？摩根霍姆的隔离区？这就是你们要送这位夫人去的地方吗？”
检查官的鼻孔张大了。在公众场合遭受如此挑衅实在难以忍受。“你当着这些善良市民的面拒绝服从皇帝的代表。你的贵族身份不代表你能在这里像罪犯一样行事。最后说一次：收起剑，否则我将处决你们两人！”
“哈罗德！”奥丽卡喊道，“照他说的做。你打不过他们所有人。”
“然后让夫人任他们宰割？我想不行。”他提高音量，“那就来吧，如果你们非要如此；但你们会为此付出沉重代价。”
“如你所愿，”检查官说，“杀了他！”
士兵们缓缓逼近，始终与他保持剑刃距离。加里克右侧的弩手瞄准但并未发射。
“他们挡着路了，”他低声抱怨。
“他们有五个人，”他的同伴说，“他撑不了多久。”
一名士兵突刺。哈罗德轻巧拨开剑锋，利落地刺穿对方，随即恢复先前那种笨拙而紧绷的战斗姿态。
“现在是四个了，”加里克忍不住说道。
“杀了他！”监察官怒吼道，脸色涨得通红。士兵们从人群中冲进来与同伴会合，包括那名弩手的同伴。加里克看见附近还有第二名弩手正迂回寻找射击角度。
此刻他们一齐围攻哈罗德。他选的位置很巧妙，木制马厩隔板在两侧形成屏障，每次最多只能两人同时逼近。他的剑锋左右劈刺，动作紧凑精准而克制。哈里什流派的战斗风格旨在挫敌锐气，是种耐心防御的技艺，诱使敌人过度出击。一旦他们冒进，便是死期将至。很快就能明显看出他是此道高手。
又一名克罗丹士兵倒在哈罗德脚边。其同伴见状暴怒，加紧攻势却反被利刃刺穿肚腹。但现在有十多名士兵正向他合围，他绝无可能以寡敌众。虽必死无疑，但加里克不禁钦佩他竟能顽抗至此。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阿伦说。
“不关我们的事。”加里克道。
阿伦摩挲着手腕上奇怪的印记：“当初是萨德人助我逃离那座营地。没有他我根本逃不出来。”
“用送死来报答他的努力可不明智。”加里克说，“世道险恶，有时候你得背过脸去。你阻止不了这事。”
‘我欠他一份情。’
‘小子，你根本不懂什么叫欠债。’
‘但我知道您为偿还债务曾付出过何等代价。’
加里克默然不语。马厩周围的战斗对克罗丹人已成血腥闹剧。两人毙命，另一人正惨叫着想捂住喷溅在鹅卵石上的肠子。后方士兵试图跨过同伴尸体前进，而哈罗德击退了所有逼近者。
监察官发现人群中有些奥西安人竟敢窃笑，怒火更盛：“散开，你们这些蠢货！”他对部下吼道，“弩手准备！”
阿伦的手紧握剑柄，颈间脉搏狂跳。“转过身去。”加里克警告道。
“我做不到。”阿伦说着，发出一声呐喊拔剑前冲。
“阿伦，别！”凯德在他身后喊道。
“我就知道他想找死，”基尔低声咕哝着，他奋力挤出人群，拔刀追赶阿伦。
那就这样吧，加里克心想，胸中燃起一股跃跃欲试的暴戾之气。他猛地侧身撞向右侧的十字弩手。扳机咔嗒作响，弓弦砰的一声，原本瞄准哈罗德的弩箭却扎进了一名士兵的臂肉里。
另一个同样瞄准哈罗德的十字弩手听到士兵惨叫时犹豫了一下。芬从上方射穿了他的脖子，他咕噜着倒下，弩箭无害地射向鹅卵石地面。
加里克用手臂锁住第一个十字弩手的喉咙，粗暴地将其拽向等候已久的匕首。他连捅三下，随后任其倒地，抽剑出鞘，血脉贲张。“为了奥西亚！”他高举剑刃咆哮着冲杀而去。
当阿伦、基尔和加里克从后方突袭士兵时，监察官慌忙退入人群。阿伦最先接敌，打了目标个措手不及。那名士兵刚转身就被阿伦一剑刺穿肋骨。少年与士兵僵立当场，一个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另一个意识到遭遇了什么。随后士兵倒下，带走了阿伦麻木手中紧握的剑。
阿伦踉跄后退，神情恍惚而惊骇。这孩子不是杀手；他不习惯近距离的死亡，也不习惯垂死者眼中的神采。
一名克洛丹士兵举刀向他压来。加里克正要拦截，却见一支箭矢率先贯穿士兵双颊—仍是芬从高处射击。士兵弃剑踉跄，徒劳抓挠着脸部，鲜血从唇间涌出。加里克趁其无防备时斩首。
人群尖叫四散，奔逃寻求酒馆庇护。马童们四下逃窜。加里克将阿伦拉至身后。
“退后，孩子。你做得够多了。”
他跑去加入基尔，他们一起猛烈攻击士兵，而哈罗德从另一边施加压力。克罗丹人发现自己被包围时惊慌失措，纪律崩溃，之后他们就成了任人宰割的肉。加里克砍杀刺击，热血液溅到他的脸颊，刀刃咬入骨头。他发出一声狂喜和仇恨的哭喊，沉浸在杀戮的欢乐中。他现在被释放了，九啊，他多么希望他能这样屠杀他们所有人，他多么希望每个克罗丹人都死在他的手中！
但战斗太过短暂，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突然。加里克站在尸体中喘着气。马厩院子已经空了，幸存的士兵溃逃。那个腹部受伤的男人仍然在地上微弱地呻吟。加里克把剑插进他，比杀一只鸡还不用思考。
他挺直身体，瞥了一眼阿伦。男孩看起来不适。“捡起你的剑，”加里克告诉他，“你杀了一个人，就这些。如果你打算跟随我，你会做比那更糟的事。”
阿伦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脸色坚定起来。他弯腰，从死士兵身上拔出剑，再次插入鞘中。
“谢谢你的援助，”哈罗德正式地说，“但这不是必需的。我掌控着局面。”
基尔不相信地笑道。“你每只眼睛都会中一支弩箭，哈罗人！”
‘我恕难同意。’
“他恕难同意，”基尔平淡地说，看着加里克。
“随你怎么请求，省省你的感谢，”加里克告诉哈罗德。“那些克罗丹人会带着增援回来。他们来时我们最好不在这里。”他盯着马车，拴在院子边缘闲置，马匹在血的味道中紧张地跺脚。“那是你的？”
“不可能！”哈罗德说。“我们独自旅—”
“哈罗德意思要说的是，”奥里卡从他后面的马厩里出现，“是我们深深感激你的帮助，能有你与我们同行到莫根霍姆，以回报你在旅程中的保护，是我们的荣幸。不是吗，哈罗德？”
‘夫人！’哈罗德抗议道。‘我完全有能力保护您！’
她将手搭在他的手臂上。‘我知道你能，’她温柔地说。‘但多点帮手总没坏处，对吧？而且这些人不是克罗丹人的朋友。’她碧绿的眼睛望向阿伦。
加里克注意到她的目光，暗自思忖昨晚在公共休息室里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现在不是询问的时机。战斗的狂怒正在消退，留下他浑身颤抖，他们必须离开了。
‘幸运之神在向我们微笑，’他说。‘首都也是我们的目的地。但往南的路现在太危险了。我们规划了更安全的路线，先向北走再海路前进。’
奥丽卡微微颔首。‘很明智，’她说。‘我们就走那条路。’
哈罗德一言不发。右眼轻微的抽搐是他愤怒的唯一迹象。加里克毫不在意他的感受，只要他不反对就行。
‘那就这么定了，’加里克说。‘现在那个该死的斯卡尔跑哪儿去了？’
马厩院子边缘的一扇门被踹开，格拉布拖着监察官的尸体走出来。他把尸体扔在鹅卵石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杀他干什么？’凯德问。‘他明明在逃跑。’
‘格拉布不喜欢他的脸，’他说着，把监察官的单片眼镜戴到自己一只眼睛上，歪嘴笑了笑。
‘世上又少了个克罗丹人，’加里克说。‘但逃掉的人足够认出我们了。全都背上行囊，我们该走了。’
他穿过院子走去。经过时阿伦空洞地凝视着他。
‘我不得不这么做，’阿伦说，仿佛加里克要求解释似的。‘你觉得我是个傻瓜，但你们会转身离开。你们会任由他们死去。’
‘是啊，我会。但你没有，’他经过时说道。‘这就是为什么你还有希望。’
我们都不该为父辈的罪孽负责，他走进屋里时想道。当确定无人看见时，他嘴角掠过一丝勉强的微笑。或许我们也不注定要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