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当午后渐染暮色时他们抵达旅店,金色余晖笼罩着身后群山。菱形窗格将日光折射成 lattice 花纹。这是座由石材与木头搭建的散乱两层建筑,饱经风霜略显破败,路边的招牌在寒风中吱呀作响:掠夺者安息之所。店名上方浮雕着交叉双剑,以及一具双面骷髅。
唔,这招牌隐约有些瘆人,"凯德拖着酸痛的双腿蹒跚前行时说道。
格拉布说就算这儿叫'必死无疑',也拦不住他进去,"斯卡尔人渴切地宣告。
无需害怕,是吧?"基尔接话,"掠夺者早就绝迹了。店名源自曾在此地发生的红山之战。
店名撩拨着凯德脑海中的记忆,但这次他竟说不出相关典故。"我没听说过这场战役。
想到要住旅店,基尔心情大好,乐意讲起故事来。“那是在陨落时代,第二帝国崩溃后野蛮人横行时期。疯癫的‘石牙’马德拉赫是一个布鲁兰族部落的军阀,经常袭击奥西亚东部。有次袭击出了大岔子,马德拉赫的两个儿子被杀。他发誓要带着全族一路劫掠到海岸再杀回来报仇。”
他们走到道路岔口,沿着碎石车道向上走,穿过拱门进入一个带回廊的马厩庭院。芬靠近时警惕地打量着这个地方。
“问题是,”基尔继续说,“那时军阀多如牛毛,而在奥西亚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是‘粗野的’巴盖特。他的领地正好挡在马德拉赫的路上,所以当巴盖特听说这个誓言后,就集结了他的部落,进军迎战马德拉赫的军队。没人知道谁赢了,只知道那天四处血腥弥漫,之后再也没人听说过马德拉赫或巴盖特的消息。他们同归于尽了,或者差不多全军覆没,结果没什么两样。”他挥手比划着周围环境,“这地底下埋着好多尸体呢。”
“掠袭者安息所,”凯德说。现在这名字说得通了。他已经在心里编排更骇人听闻的版本准备以后讲述。
“没想到你还是个典故通啊,基尔,”维卡说,“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以前来过,”基尔说,“店老板告诉我的。”
维卡笑了。她从遭遇斯卡文加德怪兽的惊魂中恢复了不少。她的协调能力日益好转,也不再自言自语。早上听说有旅店后,她就在溪流里洗掉彩绘,取下德鲁伊法器和小饰物,用破布包裹法杖。穿着结实的靴子和拼缀皮草斗篷,她现在看起来更像荒野游侠,而非德鲁伊。
他们走进铺着鹅卵石的马厩庭院。马厩里传来马的响鼻声,空气中弥漫着干草和粪便的气味。几个马童正在给灰色母马套车,几个旅人倚靠在廊台栏杆上,懒洋洋地看着下面的活动。
一个面相凶恶的粗壮年轻人走过来,在裤子上擦着手。加里克从钱袋里掏出一枚半隼金币。"我们要房间和热水澡,再来够七个饿死鬼吃的饭。
鲁克不满地低吼一声。
八个饿死鬼,"加里克改口道,"剩下的就当给你的辛苦费。
马童顿时眉开眼笑:"好的,老爷。我们有克洛丹式或奥西恩式浴池—
奥西恩式,"加里克说,"好歹是咱们国家的洗法,不是吗?
这话近乎大逆不道,让马童紧张起来。他四下张望,仿佛铁手团会从哪儿突然冒出来。"我这就去办,各位老爷,"说着匆匆离去。
基尔对加里克的慷慨扬起了眉毛。
这一路走得艰难,"他说,"今晚我们要为逝者设宴。
阿伦沉进浴池时快乐地呻吟着,让温暖渗入他饱受折磨而紧绷的肌肉。从未有哪次欢愉如此来之不易;连索拉的吻都不及这般甜美。
九个人,正好,"基尔说着滑进他们共用的巨大木浴桶,"我还以为这辈子都洗不干净了。
阿伦透过蒸腾的水汽观察着苦痕者安顿下来。一条黑色海妖纹身蜿蜒的触须盘绕在他紧绷无毛的躯干侧面。加里克、凯德和格鲁布正坐在浴池边缘的水下长凳上浸泡着。他曾上百次见过赤裸的凯德,但此刻的他已不同于初夏时与阿伦一同猎杀母狼人的那个少年。克罗丹营地的生活消融了他稚嫩的婴儿肥,尽管他的肩膀始终宽阔。盔甲之下的加里克体毛浓密,布满十几处伤疤,但都不及他喉间那道皱巴巴的刀痕丑陋。格鲁布矮壮结实,有着坚硬的圆肚,此刻他完整的纹身尽显无遗—他的身躯如同画布般被清晰地划分为明暗两域,唯有划过双眼的那道黑色涂痕破坏了这份艺术性。
克罗丹人作风保守习惯独浴,而奥森人多数活动皆集体进行,且不以身体为耻。裸体于他们而言司空见惯,他们觉得邻居们对此过分忧虑实在奇怪。奥森家族共浴是常态,每座奥森城镇都设有公共澡堂;事实上,老一辈奥森人有时非澡堂不谈生意。他们有句谚语:"未见其肤,难知人心"。褪去华服后众生平等,这里是少数愈发罕有的、基本见不到克罗丹人的场所之一。
男人们占据浴池一侧,维卡坐在对面,拉克蜷伏在附近的地板上。混浴在这里司空见惯,通常以绳索分隔性别,或如眼下这般—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阿伦从小接受的教育让他认为奥西恩人的沐浴方式粗俗不堪。在克罗达,只有妓女和低贱女人才会裸露大量肌肤。尽管他十分推崇克罗达的生活方式,却总觉得独自沐浴既孤独又无聊—而当你的朋友大多是奥西恩人且居住在海边时,很难避免共浴和同游。此刻他浸泡在足以煮熟鳗鱼的热水中,汗水顺着头皮滑落,不禁疑惑怎么会有人选择其他沐浴方式。他们共同赢得了这段喘息时光,自然也该一同享受。
这是我余生的第一个时辰,他心想。
加里克殴打造成的面部疼痛仍在持续,但不足以破坏他的心情。他已兑现对凯德的承诺,护送他穿越恐怖与艰险抵达安全之地。世界展现了最狰狞的面目,而他都一一克服了。他感受到深沉的宁静与前所未有的自信。
身后传来泼水声:芬恩正在冲洗身子。沐浴者照例需先在石砌水槽清洁身体,那里设有凹陷石槽和水井,备有从地下溪流打上的数桶山泉水。当芬恩赤脚走向浴池时,阿伦别开视线,却惊诧于自己的想象力竟能如此轻易地替代视觉。他向来钟爱欢快活泼、曲线玲珑的姑娘,而芬恩完全相反;即便克制住偷看的冲动,仍需耗费不小意志力。
他转向凯德寻求分散注意力:"我觉得自己可能要永远泡在这个浴池里了。
嗯?"凯德恍神应道。他面容松弛地痴望着芬恩滑入维卡身旁的浴池。
阿伦推了下他的肩膀。凯德猛然回神,看见阿伦咧着嘴笑便涨红了脸。
刚才你魂都飞了,"阿伦压低声音耳语,"没人告诉过你在浴堂盯着人看很失礼吗?
凯德皱眉嗤声:"我在思考而已。
‘我打赌你是在想这个。那阿斯特拉怎么办?还记得她吗?’
“索拉又怎么样了?”凯德尖刻地反唇相讥。“还记得她吗?那个把你管得服服帖帖的方脑袋讨厌鬼,谁都不知道你究竟看上她哪点?”
阿伦笑了。“说得对。我看她俩现在都成过往云烟了。浅滩镇也成过去了。未来才值得期待,而且像蒸汽一样变幻莫测。”他挥手在空中比划着强调自己的观点,引得水面上的雾气翻涌不息,但凯德的注意力早已飘回到芬身上。
阿伦放弃了。他看出了痴迷的迹象。凯德已经没救了。
芬注意到凯德的凝视,冷静地迎上他的目光。凯德回以那种专为心仪女孩保留的超级灿烂笑容—那咧嘴傻笑的弧度如此蠢笨,透着的痴傻劲儿让阿伦简直担心他的天灵盖会当场崩飞。芬被这笑容弄得微微一愣。
基尔手肘支在浴桶边缘坐着,突然仰头放声歌唱。他的嗓音低沉却出乎意料地悦耳,在潮湿的墙壁间回荡不绝。
伯雷克啊,他是个捕鲸好手,唱嘿哟!嘿哟!生龙活虎胃口大,还使得一手好鱼叉。
阿伦隐约记得这首水手号子,曾在浅滩镇的渔家酒馆里多次听人醉醺醺地吼唱过。凯德兴奋地用肘推了推他;作为在码头长大的孩子,他也听出了这首曲子。
且听我道来他追猎巨鲸的故事,唱嘿哟!嘿哟!诉说复仇、愤怒与怨毒,还有那趟招致毁灭的航程。
出乎意料的是,加里克此时也加入合唱,他那粗粝含痰的沙哑嗓音,恰似咸涩海浪般衬着基尔流畅的低音。
嘿哟!嘿哟!伯雷克快卧榻安眠。嘿哟!嘿哟!寒海彻骨真叫凉。嘿哟!嘿哟!姑娘的怀抱将予你温暖。嘿哟!嘿哟!今夜莫要启航。
当众人唱到下一段时,凯德也犹豫地跟着哼唱起来,从记忆深处打捞着遗忘的歌词。
话说伯雷克猎杀了一头可怕的鲸鱼,唱嘿哟!嘿哟!这庞然巨兽体型骇人,他发誓定要将其拖上岸。
从头到尾足有九十英尺长,唱嘿哟!嘿哟!它猛然跃出水面张开血盆大口,利齿咔嚓咬住了他的手掌。
凯德也加入合唱,薇卡和格鲁布虽然不记得全部歌词,却也跟着"嘿哟"声应和。那节奏,那欢腾的旋律具有传染力。阿伦发现自己竟也想开口唱—尽管他从来都唱不准调子。
嘿哟!嘿哟!快躺回床铺,伯雷克。嘿哟!嘿哟!海上寒彻骨啊。嘿哟!嘿哟!你姑娘的怀抱才温暖。嘿哟!嘿哟!今夜莫出航。
他归来时已成半残之身,唱嘿哟!嘿哟!举杯敬自己失去的手掌,伙伴们为他的伤势痛饮一缸。
不擒那鲸鱼誓不罢休"唱嘿哟!嘿哟!妻子苦苦哀求他别再出海,他却在月光下再度起航。
当第三段副歌响起时,阿伦再也按捺不住。连芬都被卷入这热潮。他们纵声嘶吼着"嘿哟",虽然荒腔走板却笑容满面。格鲁布用手拍打水花,加里克用拳头捶击澡盆边沿。醒来的拉克转着圈狂吠。
那夜掀起可怕风暴,唱嘿哟!嘿哟!狂风怒号巨浪滔天,鲸鱼竟从他船尾跃出水面。
人兽展开生死搏斗,唱嘿哟!嘿哟!鲸尾猛甩激起千层浪,伯雷克连人带船沉入汪洋。
嘿哟!"他们再次放声高唱。蒸汽氤氲,澡水四溅。阿伦声嘶力竭地唱着,不在乎谁听见或作何想。一种令人晕眩的解脱感席卷众人:他们历经万难,此刻正鲜活地存在于此。赤诚相见的他们放声合唱,阿伦感到彼此间的隔阂轰然倒塌。这一刻,他们是同伴,是挚友,共同沉浸在这狂热的欢腾中。
此般故事为警世人,嘿哟!嘿哟!复仇之心可令汝亡,更教妻室泪沾襟。
愚夫妄与海神争,嘿哟!嘿哟!博雷克今觅新床榻,沉于冰冷海渊中。
嘿哟!嘿哟!且卧榻,博雷克。嘿哟!嘿哟!寒海彻骨实难捱。嘿哟!嘿哟!少女怀抱予温暖。嘿哟!嘿哟!今夜莫再扬帆行!
最后的副歌最为嘹亮,在欢呼与笑声中落幕。拉克朝众人吠叫,连加里克也露出笑容。
未见其肤,焉知其心—阿伦如是想;至少此时此刻,众人皆怀欢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