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芬在黎明前的清冽时分颤抖着醒来。她呻吟着坐起身，因睡在坚硬地面上而肌肉酸痛。对口中的恶味做了个苦脸，她把毯子紧紧裹在肩上。
逃离斯卡文加德后的第四夜，和前三天一样悲惨难熬。众人都紧张不堪、疲惫万分，被山区折磨得筋疲力尽。晴朗的秋夜带来刺骨的寒冷，他们饥肠辘辘，找不到任何猎物。他们的栖身之处是两块突出岩壁间的碎石地，几乎无法抵御风雨。没有生火，因为奥斯坦伯格山脉东侧树木稀疏，找到的也都坚硬多节，难以劈开携带。
其他人抱怨连连，但芬早已习惯不适，这几乎困扰不了她。自从八岁起，父亲就常带她进入森林—即使最娴熟的猎人有时也会空手而归，或遭遇暴风雨。饥寒对她而言是成长的必经之路。这使她区别于娇气的城镇居民：那些人若错过晚餐便会惊慌，觉得一夜无毯就会丧命。多数人固守在道路街巷，从不敢远离安全区百步之遥。而挣脱这些束缚，便是打开了整个世界。
痛苦会过去。饥饿会过去。一切终将过去。
她毫无兴致地扫视着营地。其他人仍蜷缩在毯子里抱团取暖。拉克睡在薇卡肚腹的凹陷处。唯有加里克醒着，背靠岩壁担任守夜。他们的目光在晨光中勉强致意，随即他再度移开视线。
渐亮的天光中她细细打量他。这人惜字如金是肯定的。起初她欣赏这点，如今却不然。曾经她乐于让他保守秘密，但现在这些秘密正在啃噬她对其领导能力的信任。
初遇时他自称荒原边界的莱恩，眼中燃烧着革命之火。他给她指明了方向，提供了向驱逐她离家的敌人反击的途径。如今他换了名字，判若两人：愤怒、尖刻、偏执，时而残忍。成了铁手军不惜派出惊惧骑士追捕的要犯。成了她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自盐叉镇之后诸事不顺。他绕道萨勒崖的决策堪称灾难。原本八人夺取余烬之刃的计划虽大胆轻率，如今只剩三人更是愚不可及。可他依然固执己见。即便雅林能搞到所需情报，即便玛拉真如他所说是个天才，他们这支队伍也太过势单力薄。曾经令人钦佩的信念如今看来尽是愚蠢。
她的目光落在毯堆里的阿伦身上。男孩脸庞仍肿胀发青，但薇卡药膏已让淤伤渐褪—这些是加里克留下的伤痕。
父亲说得对。永远别依靠任何人。他们只会让你失望。
她掀毯起身，找出弓弩和行囊。静坐无益，活动起来更能驱寒。"我去前面侦察。"经过加里克时她告知。
加里克咕哝着应了一声，再无多言。事发后他便沉默寡言，始终回避与阿伦对视。察言观色非她所长，但她猜他自知过分了—那副肩膀绷着愤怒的羞耻。连基尔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她怀疑他只是在等待时机，直到他们抵达安全地带，他就能卸下肩负的神秘誓言所托付的重任。届时阿伦会离开，凯德和格拉布也会随行，很可能那位德鲁伊女祭司也不例外。之后他们将重归三人行的状态。
这远远不够。
她朝着东方山脊行进，那里正将灰暗天幕染成湛蓝的阳光。幸运的话，登顶能让她俯瞰前路，至少可以在那里守望破晓。父亲曾称之为"每日奇迹"—那时他唇边还常驻欢愉。至少在这一点上，她理解父亲。自然始终是她寻觅奇迹的所在，黎明则是她静思冥想的时刻，此刻她直面造物之宏伟与自身之渺小。这让她感到自身的微小与孤独，却又圆满自足。此时此刻，天地间唯余她与朝阳，这般境界正合她意。
早在盐叉镇之后她就该抛下所有人。她早该独自踏上旅程。只因这世界太辽阔，人海太茫茫。她谁也不认识，也不知该如何结识他人。曾经唯一的家园已成过往。她固然能在广袤天地间生存，却尚未学会如何真正生活。
这个念头在她攀爬岩间沟壑时啃噬着她的心。此刻临近峰顶，路径愈发陡峭。营地早已隐没在下方的某处，自渐暖大地升起的微风轻抚着她的斗篷。
加里克、基尔和她。仅凭三人，就要完成盗取余烬之刃这项近乎不可能的任务？还要多久他们就会重蹈奥斯曼的覆辙？
她阖上双眼，仿佛又看见他被那可憎的触须掳走，湮没于炽烈光芒之中。
向东去吧，她心想。一路向东，永不停歇。忘却他们。否则当他们陨落之时，你也将随之倾覆。
但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这般勇气。
抵达山脊线后，她匍匐潜行至崖边。唯有愚者和英雄才会屹立崖顶任由数里外的人看见—她清醒地意识到，恐怖骑士可能仍在追猎他们。
大地在她眼前层层铺展，山峦跌宕成丘陵，一路延伸至平坦的地平线。远处河流蜿蜒如蛇，被初升的太阳镀上鎏金。峰峦与山脊切割着天光，晨雾用宁静的琥珀色薄纱柔化了世界的坚硬棱角。
阳光洒落脸庞时她的心轻盈起来。新的黎明，新的开始，新的希望。这每日重现的奇迹。
她望见丘陵阴影中蜿蜒的道路，目光随之游移。北面不远处有座建筑：一家宽敞的旅店，窗棂透亮，烟囱缭绕着袅袅青烟。
热食与热水浴，烈性麦酒与暖床。光是遐想就令她晕眩。若即刻动身，傍晚前便能抵达。待到今夜，所有艰辛都将被遗忘，他们还能以奥西恩的方式祭奠逝者。或许之后她会离开加里克和基尔独自上路—但那是改日再做的决定。
同伴会逝去。悲伤会消逝。万物终将随时间流转。
饥肠辘辘地期待着，她爬下山脊，匆匆下去将好消息告知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