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狂风撕扯着排成单行艰难前进的众人，他们犹如匍匐在荒凉山脊上的虫蚁。行走的岩壁仅比人展开的双臂稍宽，一侧是直坠冷灰色岩石的致命深渊。朝阳尚未跃上山巅，天空已是云丝缭绕的湛蓝之境，东侧山坡则镶着灼灼金边。
让每个黎明都发现你有所不同。阿加利过去常这么说，那时维卡还只是个学徒。每一天，人都应该学点什么，经历点什么，做点能让自己改变的事情，哪怕只是微小的改变。
阿加利今天会为她感到骄傲。
维卡的拼布兜帽在脸庞旁翻飞，她将手杖插在身前，带领队伍沿着狭窄小径前行。目光扫视着地形，寻找着表明自己仍在正确路径上的标记。他们已绕过断裂的山峰，找到了倾斜的巨石和瀑布。但鸡冠状山脊在哪里？通往山谷的裂口又在哪里？那棵树、阶梯和门扉在何方？自瀑布之后已过去数小时，她担心自己已带错了路。
自哈加斯告诉她通往斯凯文加德的道路以来，岁月已流逝多年，就连这信息也是二手传闻。真正去过那里并带着能让血液凝固的故事归来的是呼唤水流者波拉。是哈加斯讲解时遗漏了步骤，还是维卡的记忆出了错？她的记忆从来就不可全信，总与药水和梦境幻象交织，直到事实与虚构模糊难辨。
但她找到了断裂的山峰、倾斜的巨石和瀑布。凭借德鲁伊共济会的恩典，凭借共享的古老智慧，她有机会拯救这些人的生命。她必须相信自己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保持信念，行走古冢的维卡。你总是太快怀疑自己。
她回头望向队伍。拉克紧跟在她的脚后，低着头，舌头耷拉着。她身后走着凯德，凯德身后是那个叫格拉布的斯卡尔人，肩上驮着生病的男孩。其他人跟在后面，面容如山脉般坚毅。自逃亡以来，他们已走了一天两夜，只休息了几个小时，但依然精力充沛。是维卡的药水赋予了他们力量。疲惫感稍后才会袭来，而当它来临时，将会是压倒性的。
阿伦能活下来吗？"凯德追上她的目光问道。
好好休息就能恢复，"维卡告诉他，"但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庇护所。他撑不了多久了。
‘我们快到了吗？’
“我想是的，”薇卡说着，露出一个她希望令人安心的微笑。她习惯了独处，社交礼仪对她而言并非天生就会。她继续向前走去，但凯德对着她的背影开口。
“你害怕斯凯文加德，对吧？”
‘你也该害怕。’
‘我母亲给我讲过那个地方的传说，但我以为只是故事。她说那是某位巫师王的巢穴。’
“阿兹·马特·贾阿尔，”薇卡心不在焉地回答，目光扫过皲裂的大地，“古奥西亚的巫师王与女王们掌握着巨大力量，但归根结底，他们也不过是和你我一样的凡人。有的高贵正直；有的荒淫残暴。到了末期，暴虐远多于正义。但即便在这些恶名昭彰的统治者中，阿兹·马特·贾阿尔的名号依旧在岁月长河中如雷贯耳。”
她感到有手抚上脊背，顿时浑身僵硬。不，不是她的背—是鲁克的。凯德边走边抚摸着猎犬。她从伙伴那里感受到温热的愉悦感，这份暖意让她对少年也生出好感。
“我不知道第二帝国遭遇了怎样的灾变，也不清楚古代巫师王的结局。但斯凯文加德确实发生过可怖之事，那些寂静厅堂与空荡回廊中仍萦绕着往昔的记忆。”她画着彩绘的脸庞阴沉下来，“据说有东西在那里游荡，某种憎恶生者的存在。”忽然她举起法杖，“啊！那就是我们要走的路！”
前方岩壁上裂开一道深邃狭窄的罅隙。正如哈加斯所承诺的那样。不知怎的她竟错过了鸡冠状山脊，但直觉终究指引她找到了正确路径。
裂隙将他们带出狂风范围，引着他们沿遮蔽的斜坡上行。脚下岩石嶙峋尖锐，被古老水流冲刷出沟壑。他们心无旁骛地向上艰难攀登，喘息声伴随着用力时的闷哼。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目的地，无人思考更远之事。这些都是不曾奢望能见到黎明的人们，他们不敢怀抱过远的希望。
他们从裂缝中走出，进入一个岩石嶙峋的小山谷。这道山间裂谷两侧峭壁高耸逼仄，唯有一棵古老的黑树孤零零矗立在死寂的岩石间—树干扭曲布满树瘤与节疤，不见半片树叶。
就是这棵树，薇卡心想。赞美约哈。
但按照传说，树后应当有阶梯，阶梯尽头便是斯卡文加德之门。然而这山谷小得一览无余，根本不存在什么阶梯。
现在往哪走，德鲁伊？"加里克在她身后低沉地问道。
容我片刻，"薇卡说，"通往斯卡文加德的道路不易寻觅。
如果真存在的话。"芬嘀咕道。这话本是说给基尔听的，但薇卡的听觉比常人敏锐得多。她对这种忘恩负义感到一阵恼怒—当初在小屋时，芬可是和其他人一样迫切地要跟她走。
她迈步离开众人，靴底碾过碎石沙沙作响，鲁克在她身旁喘着粗气。这地方不对劲：既没有阶梯，山谷岩壁也没有任何能通往别处的裂口。可她完全是遵照哈加斯的指引来到此地，而且他承诺的黑树也确实存在。
难道被误导了？波拉-召水者真的去过斯卡文加德吗？
回头吧，她心想。此路不通。
是死路！"基尔喊道。
我们应该趁还能回头时原路返回，"芬对她说，"斯卡文加德不过是炉边故事。我们走了一整夜，我却丝毫不觉疲惫。凭你那些药剂定能撑过恐怖骑士的追击—让我带大家出山吧。
他们说得对，薇卡心想。快回头。趁恐怖骑士追上我们之前赶紧离开。
某种难以名状的触感忽然掠过她的感知边缘。
那就走吧，"加里克替众人做了决定，"没时间浪费了。我们—
站住！"薇卡高喊着手臂猛然扬起。她回望那些已然走向谷口的旅人："各位突然都急着要离开？
因为这根本什么都没有！"基尔对她喊道，"傻子都看得出来。
“你已信任我至此，”薇卡说道，“此刻也请信我。况且，没有我你们谁也逃不掉。”
他们咒骂抱怨，却仍留在原地。当她将注意力转向那棵树时，并未因他们的怀疑而责怪。她也想离开，那种渴望如同肉体的牵引。她的思绪如江河归海般涌向逃亡，无论如何试图扭转，终将抵达同样的结局。
她总是太快生疑。但从未如此急促。有什么在驱赶他们离开。
她探入斗篷，指尖拂过那些细颈瓶。每个瓶塞都刻着德鲁伊的秘密语言—石语符文。她找到所需的那瓶，拔出木塞啜饮一口。
“现在，”她自语道，“此处藏着什么？”
药效如闪火般噼啪掠过全身，从颈后漫过头颅，沿着四肢疾驰。瞳孔急剧扩张，虹膜淡至几乎消失，呼吸如潮汐般剧烈起伏。她感觉自己正缓缓向后坠落，沉入另一种存在状态。
赤杨辉与女巫草制成的清醒药剂，能延缓心智与感官。生命本是隧道中掠过的狂飙，总是从一桩任务奔往下一桩。近在眼前之物最易被忽略。
万物在她周围扩展。荒芜山谷变得浩瀚无垠，虫鸣窸窣此起彼伏。所有轮廓锐利如刃，切割着阴影。她嗅到阿伦体内的病气，听见他肺叶上的湿冷寒意。芬与基尔正在背后低声议论她，在她以为听不见处播种怀疑—但在言语之下，她感知到他们未宣之于口的真相：芬的猜疑已成天性，她不知其他生存方式；基尔内心有个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而两人对古老信仰怀有足够的信念与眷恋，以致女德鲁伊的存在本身就能给予他们希望。
她绝不会辜负他们。
她走近那棵树。此刻它显得巨大无比，因历经数世纪而膨胀，布满岁月的疤痕。她将双手贴在树皮上，闭起眼睛任由指尖游走于裂缝与隆起之间。瞬间她感知到了：一道被刻意留下的疤痕。她又发现另一处痕迹—过于工整笔直的线条，还有一个浑圆完美的树疤。她后退睁眼，先前未曾察觉的图案此刻清晰可见。有人用树皮作掩护，在树上精心雕刻了一个符号，某种防护符文。光是看见它就令她心生排斥。
回去，它仿佛在说。
就在这里！"她喊道，如释重负地咧嘴一笑，"阶梯就在这里！"既然有人如此大费周章地劝退寻找者，除了这里还能在哪儿？她退离树木，以新获得的视野扫视山谷。那道她原以为仅一掌宽的岩石裂痕，在她的注视下逐渐扩展。她看见一组险峻的阶梯隐匿于岩层褶皱之中，蜿蜒向上延伸。
在那儿！"她伸出手指放声大笑，笑声里带着狂喜。
她中邪了！根本没什么阶梯！"奥斯曼对其他人说，但维卡已踉跄着冲向那个方向，药效让她头晕目眩。
就在这儿！"当她抵达阶梯底部时又重复道，鲁克兴奋地吠叫着绕她打转。直到近得触手可及，阶梯才显得真实起来。刻在石阶基座的另一个符号映入眼帘—由螺旋与曲线构成的图案深深烙印在她脑海中。
一道阻拦好奇者的符文；一道隐藏阶梯的符文。难怪鲜有人发现此地。我敢说就连掘秘者也不知晓斯卡文加德。
众人不情愿地跟来，仍半信半疑准备折返。直到站在她身旁时，他们才豁然开朗。
我们先前怎会没看见？"奥斯曼惊叹道。
因为有人不想让你们看见。"维卡答道。
她转向抱着生病男孩的斯卡尔，就在一瞬间，她看到了他脸上纹身中的某些东西，理解了她不懂的语言的意义。印象涌入她的脑海，这得益于她 heightened consciousness 的状态。英雄主义的景象、武力的力量、战士间存在的血腥兄弟情谊，所有这一切都被他眼睛上丑陋的黑色划痕所破坏和腐蚀。
格鲁布从她的反应中察觉到了什么，他的目光变得阴暗而炽热，充满危险。在他能读懂她之前，她将注意力转向了阿伦。“路途艰难。我们需要把男孩绑在你身上。你能扛得住他吗？”
“格鲁布能背泥蛞蝓，”他说。她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他有所怀疑。
“那我们就爬吧！”加里克说，带着新的热情。既然 wards 的力量已被克服，他们的疑虑就烟消云散了；不再对她的领导抱怨和发牢骚。维卡对此感到一些满意。
楼梯很陡峭，有时陡峭到他们不得不像爬梯子一样攀登，而拉克不得不被拉上去。台阶被磨损，几个世纪的雨水使其光滑而 slippery，他们小心翼翼地前行：一失足可能让他们全部摔下去。维卡担心背着阿伦的格鲁布，但很快她发现他是所有人中脚步最稳健的。尽管他看起来笨拙，但他的平衡感极佳。
楼梯反复折返，他们紧跟每一个转弯，紧紧贴着岩石。当他们向上爬谷壁时，风又开始增强，带给维卡一丝恐惧的汗味和剧烈的心跳声。路途危险不稳，他们所有人都有恐惧，但其中一人尤为如此。她回头看向队伍，看到了芬，芬的雀斑脸半遮在兜帽下，眼睛坚定地盯着下一步。她外表没有显露，但内心恐惧万分。
她怕高，维卡想。并且决心不让任何人知道。
这些人是谁，她将命运与之相连？这些陌生人是谁，克罗丹人派了他们最致命的特工来抓？他们中有一个真的是她寻求的英雄吗？
凯德一个踉跄，脚底打滑时，薇卡惊慌失措地分散了注意力；但基尔紧随其后，他抓住男孩，使他只是手脚着地摔了一跤，并无大碍。
薇卡松了口气。她的法术仅能支撑他们到此，随着药效逐渐消退，疲惫感开始袭来。她不敢再给他们服用一剂—如此强效药物的戒断反应可能会要了他们的命。她只能希望他们能坚持到斯卡文加德。
“谢了，”凯德被基尔扶起来时不好意思地说道。他窥视阶梯边缘，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下面可真高，是吧？”基尔说。
“不，”凯德指着说，“看那边。”
一股冰冷的恐惧感席卷了薇卡。三个身影正进入山谷，如同蟑螂从裂缝中爬出般从裂隙中滑出。距离遥远使他们显得渺小，但这并未减弱他们的存在感。她不仅是看到他们，更是感知到他们，凭借她扩展的感知力，他们具有一种奇特的密度，仿佛比周围的岩石更为真实。他们如同在世界结构上打出的黑洞，吞噬着光与生命，是通往他处的窗口。
这些就是她决心对抗的敌人。第一次，她真正理解了自己所承担的任务的规模。
“快走！”她嘶声道，“大门一定不远了！”
他们开始以不顾一切的速度攀爬阶梯。薇卡领头，毫不顾忌下方的深渊，手中紧握她的巫木与闪电玻璃法杖。凯德再次滑倒—他的囚犯靴并不适合攀爬—但基尔又一次及时扶住了他。
行进间，薇卡不时向下瞥去。恐怖骑士们停在山谷入口处，那些曾阻挡薇卡的相同法术使他们自我怀疑。戴着兜帽的索罗匍匐前行，低俯地面，搜寻着地上的痕迹。
回去吧，她在心中对他们默念，将自己的意志加入守护山谷的力量中。回去吧。这里什么都没有。
悲伤挺直身躯，抬起脸庞，露出一副哀嚎状的金属面具。虽然维卡看不见他的眼睛，却能感受到他的视线与自己交汇。周围的世界骤然减速，刹那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与她。
此刻她无比确信一件事：自己已被标记，再也无处可藏。无论去往何方，悲伤终将找到她。
‘看见了！阶梯的顶端！’
奥斯曼的喊声将她拽回现实。现在她也看见了：攀登的终点处，有个从地面无法察觉的隐蔽岩架嵌在山谷侧壁。
鼓起勇气！"她高喊，更多是在为自己打气，"我们定能甩开他们！
悲伤双剑齐举，随着他的信号，恐骑们冲入山谷直扑阶梯底部。但维卡感觉斯卡文加德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她猛然前冲，众人紧随其后，一头扎进未知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