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精魂之语玄奥难解,常引世人误入歪路。
维卡在阿加利-暗歌门下求学期间及随后数年的游历中,早已深刻领悟这个道理。影界万物皆变幻无常,真相尤甚。来自彼界的讯息晦涩难解,可作多种诠释,且只会逐渐显露真意。她曾多次与精魂对话,屡见征兆与预兆示现,但真正表里如一的异象实属罕见。往往寻求一个答案时,她会得到截然不同的解答,或发现问题本身已然改变。影界乃是混沌之境,其住民或多或少都带着疯癫特质。
然而此时此刻,在这荒芜的山坡上,在这宿命般的夜晚,她竟遇见了这群旅人。这很难不让人认为其中别有深意。
那是位女德鲁伊吗?"她听见其中一人说道。那是个面容宽阔、身形健硕却生着精致五官的年轻人。他语气中的惊异令她黯然—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的存在。
看似首领的男子示意弓箭手放下长弓。"你独行于荒僻之路,"他说道,嗓音里浸满疑虑,"为何来到这荒凉之地?
流浪是我的天性,"维卡回答。她将手搭在拉克背上。"如你所见,我并非孤身一人。
这并非诚实的答复,对方心知肚明。可她该如何解释才能让他明白?自离开古林以来,她一直追随着精魂的微妙指引,这些痕迹在未受训练者眼中难以察觉。椋鸟群集指引她走向一个方向;灰狐出现又指引她转向另一途。她曾见山巅乌云如摊开的手掌,指节伸展似傀儡师的操控。她将血滴入碗中投掷骨骸寻求智慧,而骨骸指引她闯入暴风雨。
最终她放弃挣扎顺应天命,尽管所有理智都告诉她这是徒劳,仍毅然登上奥斯坦伯格山脉。那位被预示的英雄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片荒芜高地—留在古林反而更有寻获的希望。
夜幕降临,双月升起,恐惧开始在她心中滋长—此刻头顶的星辰与双月姐妹,正与她在迪拉科姆所见幻象完全吻合。命定时刻已然来临,可她仍未寻得预言之人,疑虑的阴霾在她心间蔓延。难道自己只是个蠢货?那些征兆莫非只是中毒神智产生的癫狂梦境?拉克察觉到主人的不安,开始焦躁地发出哀嚎。
就在这时,她透过旅人小屋的百叶窗瞥见跃动的火光,那光芒在呼啸的黑暗中犹如灯塔,顷刻驱散了所有迟疑。
她小心翼翼顺着板岩斜坡向下靠近,走向聚集在小屋旁的陌生人。六道身影如同受伤的野狼般警惕,她分明感受到他们周身萦绕的危险气息。
我是加里克。"黑胡子男子开口道,他咽喉处横亘着陈年旧疤,"见到信仰守护者令人欣喜,但这里给不了你庇护。恐骑今夜正在巡狩,而我们是他们的猎物。你最好继续赶路。
恐骑。这个词如同重击砸在她心上。难怪今夜如此凶险莫测,难怪拉克会不住哀嚎。
继续赶路—加里克如此建议。就像她始终在做的那样永不停歇地流浪。恐骑绝不会对德鲁伊女祭司心存怜悯。
可是然后呢?她清楚若找不到那位天命勇士,等待着她的会是什么。在迪拉科姆的幻象中早已昭示一切。
我朋友病了!"男孩突然冲口而出,"病得很重。您能救救他吗?
这句话替她作出了决定。至少该查看伤势。"好,我试试。"她转向加里克,"若你允我入内?
加里克危险地瞪了男孩一眼,终究侧身让路:"你自己选的路,女祭司。
当她走进小屋时,众人仍带着疑虑注视她。炉火暖意瞬间驱散如爪寒风,病弱少年正躺在炉边床榻上。她蹲下身仔细检查,顷刻便知情况危急。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另一个挤到身旁的男孩。拉克不安地在屋内踱步,嗅闻着新环境的气息。
‘浅滩镇的凯德。’
‘帮我烧些热水,凯德。’她指向挂在墙上的破旧水壶,少年立刻照办,从行囊水袋中倒出水来。薇卡掀开病弱男孩瘦骨嶙峋的胸膛,将耳朵贴在他的肋骨上。这孩子即便在病倒前也已饿得半死。与其他几个透着精锐战士气质的同伴相比,这两个男孩显得格格不入。
‘告诉我,’她问,‘为什么恐骑要追捕你们?’
‘我们从苏勒崖营地逃出来的!’凯德的声音里透着自豪,即便身处如此困境。‘阿伦、我,还有那个斯卡人。其他人在帮我们。’他皱眉补充道,‘大概吧。’
‘是格鲁布,’折返屋内的格鲁布纠正道,‘不是"那个斯卡人"。斯卡人多的是,格鲁布只有一个。’
‘我以为你要走,’凯德尖刻地说,‘现在正是机会。’
‘格鲁布想走时自会走,’他抱起轮状奶酪啃了一口,目光始终盯着薇卡,‘奶酪还没吃完呢。’
‘既然恐骑追捕你们,想必你们并非寻常人物,’薇卡检查着阿伦的眼白说道,‘恐骑从不会在逃难少年和异乡人身上浪费时间。’
‘他们无足轻重,’加里克跨进门坎打断对话。棚屋本就狭小,他的存在更显得空间局促。‘我们所有人都一样。’他的语气终结了这个话题。
‘他们有三个人!’凯德抢着说,‘一个拿战锤,一个持弓,还有个—’
‘双刀客,’薇卡替他说完。‘我见过他们。’
‘见过?’
‘在盐岔附近打过照面。’薇卡神色凝重。先前遭遇恐骑追捕逃犯绝非巧合—时隔数月相距数里格,他们竟又在此出现。
‘他们是什么人?’凯德追问。
‘分别叫毁灭、瘟疫和悲伤,’加里克接过话头,‘我在盐岔也见过他们。很清楚三人联手时,我们绝非敌手。’
薇卡转头看他:‘你当时也在盐岔?’
加里克的面容毫无波澜,炉火摇曳的光影在他眼眸深处明灭。"你在那孩子身上纯属浪费时间。若被惊惧骑士发现,他活不过黎明破晓—我们既无力逃脱,也无计周旋。若你有法子相助就直言,我可不甘心死在这儿。若没有,就省下你的草药和性命,趁还能走时赶紧离开。
我非你麾下士卒,加里克,行事但凭己愿,"她应道,从斗篷内袋拈出一包干艾尔蒙索恩草递给凯德,"将其倾入水中搅拌,注意不可煮沸。
随你便,"加里克说,"我已警告过你两次。愿神祇待你比待盐叉地的信徒更仁慈。"他转身欲离,却被薇卡拦住。
你的剑,"她说道,"可否让我一观?
加里克蹙眉却仍依言呈剑。古刃做工精良,累累战痕铭刻记忆,斑驳血渍如星点锈蚀。
可有名号?"她问道,想起幻视中那柄如烈日灼灼的耀光之剑。
唯有凭赫赫功业赢得荣耀的兵刃才配拥有姓名,"加里克说,"自向克洛达屈膝那日起,奥西亚便不再是英雄辈出的土地。此剑终究凡铁而已。
薇卡听出他话音中的苦涩与失望,胸中涌起共鸣的怒意。他约莫五十年纪,克洛达人入侵时应当已是成人。足以见证毕生理想与憧憬被尽数摧折,亲见信仰与价值观日渐侵蚀。或许他并非自己追寻的天命勇士,但此人既经历过盐叉地战役,她便能辨识出那种疲惫抗争的腔调—无论他是谁,至少曾奋起反抗。这已是她从未做到的壮举。
世人皆需经受各自的试炼。
她探手入斗篷,灵巧指尖拈起一只陶制小瓶,蜡封上的压印她早已熟稔,随即将其递给加里克。
“让每个人都喝一小口这个。我警告你们,只能喝最微量的一口!多喝一口都可能丧命。”她回头看向铺板上的男孩。“我现在要救治他,但必须有人继续背他前行。”
“格鲁布来背他,”斯卡尔人说。凯德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格鲁布还有大片皮肤需要覆盖呢,”他说着咧嘴一笑,“彩绘女士有个主意。”
“这是什么?”加里克疑虑地盯着小瓶问道。
‘它能给你们四肢注入力量。告诉其他人尽可能从这里带走衣物和食物。我看得出你们很疲惫,但我们现在必须加紧赶路。’
‘去哪里?’
想到自己的计划,维卡感到胃里一阵翻腾。“去一个连恐骑都不敢追踪的地方。如果我能找到的话。”
加里克皱紧的眉头随着理解而舒展:“你说的是斯卡文加德。”
‘没错。或许在那里我们会遇到比追兵更可怕的恐怖。但有一线希望总比没有强。’
带他们去斯卡文加德是个疯狂的念头,但如果她的信仰曾有过意义,如果她毕生坚信的一切不是谎言,那么这就是唯一能做的事。若此刻抛下他们,她不如放弃德鲁伊女祭司的身份。她将手指埋入拉克颈间温暖的绒毛,从中找到了所需的坚定。
“明知追猎我们的是什么,为何还要加入?”当加里克意识到她是真心相助时,语气中的阴郁猜疑已然消失,转而充满惊异。
“若神谕沉寂,只因我们已忘记如何倾听,”维卡引用最后一次会面时阿加利对她说过的话。她站起身直面加里克,目光坚定如磐石:“而我正在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