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兄弟们!”拉法一边说,一边走进浴室,身后跟着六个拿着长刀的暴徒。“看看你们!我好久没见到这么一群快活的恶棍了。”他张开双臂,做出友好的姿态,但这骗不了任何人。
阿伦向格鲁布投去指责的目光。他第一个念头是斯卡尔人背叛了他们。
“啊,现在别怪他,”拉法说。“贵族,你应该更聪明点,知道向谁讨要武器。消息传开了。人们开始注意了。”
他的亲信散开,包围了浴池的两侧。阿伦心中涌起苦涩的愤怒。一个小小的错误,当一切进展顺利时。现在失败会太残酷,难以承受。
他举起手掌。“我们不想惹麻烦,拉法。你想加入吗?这就是你来的原因?”
拉法发出一声低笑。“兄弟,如果我愿意,今晚就能离开这个监狱。萨勒布拉夫的一半守卫收我的钱,另一半知道如果他们惹我,他们的家人会有什么下场。”他看着凯德。“你没告诉他吗?这是我的王国。”
“这是你的王国,”阿伦同意道。“我们只想离开。”
“啊,但如果事情那么简单,我们都会过上轻松的生活,嗯?”拉法说,语气中带着虚伪的遗憾。“但是当国王有某些责任。维持秩序就是其中之一。所以当我听说有人想弄到刀,我就得问问为什么?可能他们计划跟另一个囚犯算账。可能他们图谋杀死一两个守卫。如果有机会,甚至可能想杀监督官本人。”
他漫步到池边,走向格鲁布。斯卡尔人缩回墙边,露出牙齿,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野狗,丝毫没有他自称的伟大战士的样子。
“钥匙,”拉法说。
格鲁布没有抗议地交出了厨房钥匙,当拉法把它放进口袋时,阿伦的心沉得更深。
“格伦是个好人,”拉法说。“不管是不是克洛丹人,他的心是正的。你们觉得当他们发现厨房被偷、他的钥匙不见时,他会怎样?他丢了工作谁来养家?谁来养活你们的狱友?你们觉得现在的伙食差,但那是因为你们没在格伦来之前待过。就凭他能搞到的食材,这人在厨房简直是个魔术师。想想后果吧,兄弟们。你们谁考虑过这点?”
阿伦没考虑过,换作平时他或许会感到一丝愧疚。但在眼下这种情形,格伦的困境根本引不起他丝毫关心。
拉法踱步到他面前,无意识地揪着胡子。“当王国的秩序崩溃时,人们就开始质疑国王是否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说白了,就是质疑他是否够格。说不定得赔上一大笔盾币才能平息事端。说不定得许下些不愿给的承诺。而下一任国王—可能就会觉得他是个软柿子,开始磨刀霍霍。这一切,都只是因为几只小老鼠咬了喂食他们的手。”
“我们不是故—”凯德开口辩解。
“你给我闭嘴!”拉法厉声喝道,亲切的态度瞬间变得骇人。“你们需要帮助时我在场,这就是你们回报我的方式?”
凯德吓得闭了嘴,拉法重新转向阿伦。
“你是贵族出身,但终究是奥西安人,”他说。“你明白这世道。就连离开自己居住的城镇,都需要主子签发的许可令。我老家以前也这样。佃农想搬家,得先求得领主同意。”
“而你是这里的国王,”阿伦稳住声线说道。尽管心狂跳不止,他仍坚定地迎上海盗的目光。比起面对格拉布时更甚,他清楚此刻示弱必死无疑。
“我是国王,”拉法表示认同。“而你们没有征求我的许可。”
“我们不知道。”这借口显然站不住脚,但他还是试了试。
“现在说太迟了。要是你早开口,说不定我还能赏你两句好话,可惜时机过了。所以现在两条路—要么让我手下剁掉你们每人两根手指,让下一个敢越级行事的蠢货长长记性。”他凑近身子,嗓音低沉如野兽咆哮:“要么,就拿点够分量的宝贝来抚平老子受挫的自尊,让你们继续折腾那点小算盘。”
果然如此。这海盗说了一大堆,终究只是想要讨价还价。可阿伦根本拿不出任何东西。
当初凯德在巢穴里见到拉法时,这个海盗头子就在盘算如何从外界联络人身上榨取好处—要么找棵能摇钱的大树,要么搜刮些贿赂。但阿伦的父亲早已身败名裂被处决,封地和财产尽数充公。阿伦这个名字本身就成了毒药。他身无分文,举目无亲,更没有哪个权贵会蠢到再与他扯上关系。
但他还能撒谎。可以谎称父亲依然在世且富可敌国,向拉法许下天花乱坠的承诺。但这无疑是场孤注一掷的赌博,毕竟他不清楚拉法掌握了多少内情;更何况他根本做不到这般欺瞒。这等于是彻底出卖自己的尊严。即便事关逃亡大计,他也绝不愿成为卑劣的骗子。
他的犹豫持续得太久,拉法后退半步,脸上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失望:“可惜了。本是个好计划,还以为你是个可造之材。”他头也不回地朝凯德示意:“先从他开始。”
“不!”阿伦失声喊道。两名拉法的手下扭住凯德,另外两人持刀逼退格鲁布。格鲁布紧贴墙壁站着,丝毫没有插手的意思。当暴徒扯下凯德左手套,掰开他的手掌压上刀锋时,凯德挣扎着发出惨叫,惊恐的目光直刺阿伦:别让他们这么做!
“你要的东西我根本没有!”阿伦向拉法抗辩。
“多半如此,”拉法无动于衷,“但总得有人付出代价。”
‘王者亦会开恩!’
“慈悲若是给得太随意,便成了廉价的施舍。”他思索片刻,“不过你说得在理。”他看向手下,“只取小指。这样他还能握得住镐头。”他转回身对着阿伦,“这便是慈悲。看来我心肠终究太软。”
阿伦拼命想找出避免厄运降临的方法。无论断两指还是全断,对凯德而言结局并无二致。他的勇气已悬于一线。若今夜不能逃脱,他的意志将彻底崩溃。不出一个月,或许一年,他就会死去。阿伦完全没考虑自己的手指,只想着朋友的。若凯德致残,一切就都完了。
“快想办法啊,小兔子。”拉法说道,眼中闪过一丝邪气。阿伦意识到,这对拉法而言不过是场游戏。他只是想看看阿伦能否凭智谋破局。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能在手下面前赢得威望。
怒火灼烧着他的理智。他想扑向拉法,夺过利刃,扭转局面。但这等英雄行径只存在于凯德虚构的故事里。
欲胜敌,必先知其底细。
拉法绝非寻常海盗。他宁愿留在克罗丹劳改营也不愿重获自由。他曾作为掠夺者扬帆四海积累巨额财富,如今却像隐遁的幕后主脑般躲在栅栏后,操纵外界阴谋却从不亲见成果。他有时下矿作业只为活动筋骨—抑或是追求风险。他给凯德豚草,或许是出于错位的善意,也可能是想看他沉迷毒瘾。
他为何要躲藏?真如传闻所说,巴里克联盟的刺客为复仇他劫掠盖伦船而正在追杀他?他究竟是在躲藏,还是另有缘由滞留于此?这意味着什么?他究竟是谁?
在那一刻,阿伦身上发生了某种变化。他如同受到神启般顿悟。先前收集的关于拉法的零碎信息,就像画布上散乱的笔触。孤立来看毫无意义;但退后一步,观察它们如何连接,就会浮现出比局部总和更真实的完整图景。此刻阿伦看到了那幅图景,也真正看清了拉法,读懂了他。凯德的痛苦给了他开口的勇气。
让我告诉你我愿意付出什么,拉法,"他说道。语气中的某种特质震慑了海盗,正当手下准备落下第一刀时,拉法抬手制止了他们。"我把自己献给你。无论何时,从此刻到我生命终结,只要你需要,我愿为你完成任意一件事—不论任务、行动或恩情,不计代价,不辨善恶。只要你放我们走。
拉法脸上缓缓浮现轻蔑的讥笑。"就这?你对我有何价值?
现在?毫无价值。但未来绝非如此。虽不知命运如何安排,但十年后我绝不会只是个制桶匠或车夫—这点我可以保证。无论身处何地成为何人,我都将恪守誓言。只要你召唤,我必回应。谁能断言那时我会展现出何等价值?
拉法露出惊异神色。"你想凭一句承诺换取自由?意思是若你没变成森林里的狼粪,将来或许能派上用场?抱歉啊老弟,我可真是低估了你的胆量。
但阿伦神色凛然:"我想你明白我开价的分量。你经营人情买卖,擅长赌博且放眼未来。你不打算永远困在这个鬼地方。终有一日,你外界的朋友会摆平困住你的麻烦,让你重返心心念念的海洋。我们的手指对你毫无用处,但潜在的价值永远胜过于确定的虚无。
他本可就此打住,却没有停歇。汹涌的自信如同烈酒般催动着他继续向前。
知道吗?我觉着你巴不得我们越狱。跟克罗丹的渣滓讨价还价早让你腻烦了,当年你可是劫掠战舰的人物。你骨子里渴望着闹出点乱子,更想看见克伦特那头肥猪向上司解释弄丢三个囚犯时汗流浃背的蠢样。你想知道我们能否办到,心底里还盼着我们放手一搏。
所以接下这交易吧,拉法。放我们走。我向你保证,等到需要那天,我必定为你效劳。
最后的话语在瓷砖间回荡着归于沉寂。所有人都瞪着他。他感到一阵亢奋,呼吸急促,带着几分疯狂。然而当沉默持续蔓延,他的确信开始如潮水前的沙堡般瓦解。意识到自己可能—仅仅是可能—犯了天大的错误时,他的脸垮了下来。
但拉法猛然仰头爆发大笑,声响大到他的手下都畏缩着怕惊动守卫。他肥厚的手掌重重拍在阿伦肩上,忽然间满面春风。"说不定你真能成事!"他说道,"这张嘴确实厉害,我认。但别以为逃出去就能赖账,老兄。只要我想找,掘地三尺也能把你揪出来。要是拒绝我的召唤,付出的可不止几根手指头。
我明白承诺的分量。"阿伦说。至此他已许下三个诺言:对凯德,对艾凡,对拉法。后两个誓言都是为了实现第一个。不断抵押自己的未来,只为他们能拥有未来。
没有牺牲就没有胜利。他曾对法森大师说过这句话,那时他还不真正明白牺牲的含义。或许现在依然不懂,至少未能彻悟。但他确信终有一日会明白。
拉法似乎满意了。"那就这么定了。我接受你的提议。"他对押着凯德的人打了个手势,守卫随即松手。凯德护着受伤的手踉跄退开,刀刃划破的伤口淌着血,所幸伤势不重。
厨房钥匙呢?"阿伦追问。
别得寸进尺,老兄。
没食物我们出去也是死路一条。
“山里能养活人的东西多了去了,只要够机灵,”拉法说道。“不然嘛,饿几天也死不了人,我敢说。但我可不想看格伦丢人现眼。天亮前他必须把钥匙弄回来,还得欠我个人情。”
阿伦张嘴想争辩。拉法的眼神让他闭了嘴。
“不过国王也能发慈悲,”见阿伦不再顶撞,拉法满意地说道。他朝手下打了个响指,指向其中三人:“你,你,你—把刀交出来。”
他们困惑地互相看了看。“给他们?”最后有人问道。
“照做,”拉法说。“至少给他们个机会。”
拉法的手下不情不愿地交出了刀。
“你没会错意,”拉法对阿伦咧出个恶质的笑。“我就想看好戏。要是你们出去时顺手宰掉一两个守卫,我半滴眼泪都不会掉。”
他转身离去,手下紧随其后。铁链碰击门板的哗啦声渐远,三人独自留在昏暗中,盯着刚到手的小刀。
“格鲁布真不知道您咋办到的,”斯卡人充满敬畏地低语。
“我也不知道,”凯德说。“你真该把这事迹纹在身上留念。”
“粮食没了,”阿伦阴沉地说。“没吃的我们撑不了多久。”这对逃亡计划是个沉重打击,即便能活着走出群山,他也不敢想象今日许下的承诺将来会招致什么后果。
“阿伦,”凯德晃着手指在他眼前比划,“往好处想,嗯?”
夜色中传来钟鸣,阿伦抬起头:“宵禁前最后钟声。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无人应答。
“料到了,”阿伦说。“养精蓄锐吧,今晚有场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