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沉闷的一天即将结束,宵禁临近,通往南门的短土路变得繁忙起来。在洗衣房、工坊和厨房工作的囚犯们正结束职责准备离开。矿山关闭时他们并无休假,轻松的劳作换来的是更长的工时。村里的一些男女—保姆、仆人、医务工作者等—会在营地过夜,但大多数人会在天黑前离开。大门处已排起一列等待检查的马车队伍。
阿伦和格拉布在一个角落徘徊,观察着这一切。斯卡尔人有个习惯,总是站得比阿伦舒适的距离更近—他身上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麝香味,像一只潮湿的熊—但阿伦正学着忍受。自从他们结成这段不安的同盟后,格拉布就开始频繁地缠着他。起初,阿伦以为格拉布是想监视他,但很快发现了真正的原因:除了阿伦,没人受得了格拉布。
他的体味还算小事。他没完没了地吹嘘自己的丰功伟绩,幽默感残酷得令人不适,总是围绕着粗俗和贬低他人展开。当他不吹牛或开玩笑时,就在威胁阿伦。然而,尽管他显然不喜欢这个年轻人,但只要闲着无事,他就会像只迷途小狗一样凑过来。阿伦曾暗示,像他这样的大英雄应该有比陪自己这种无足轻重的奥西恩人闲逛更重要的事可做,但格拉布根本没领会暗示。与他相处令人烦躁,又甩不掉他。阿伦甚至觉得,或许当初做敌人时还更好些。
“他在那儿,”阿伦说道。
道路对面,塔格正从炊事房里走出来。他身后跟着格伦—那位步履蹒跚的胖厨房主管,一边走一边扣着外套扣子。格伦是个和蔼可亲的克罗丹人,顶着油光发亮的秃顶,留着飘逸的黑胡子,总爱对着任何愿意倾听的囚犯滔滔不绝地讲述克罗丹烹饪的优越性。即便在阿伦曾经羡慕所有克罗丹事物的日子里,他也很难认同他们那寡淡无味的厚重菜肴能胜过奥西娅的美食。奥西娅人懂得如何吃喝—这点无人能否认。当然,除了格伦除外,他怀抱着与其实际能力严重不符的传教士般热忱和自信。每天他都试图将最廉价低质的食材转化为能取悦味觉的佳肴,而每一天他都以失败告终。
勤勉。节制。主宰。这是圣所的信条,也是所有克罗丹人的座右铭。显然这并非总是奏效,毕竟格伦连颗土豆都主宰不了;但囚犯们至少欣赏他的热情。
他们看着塔格锁好炊事房,将钥匙交给格伦。格伦随手把钥匙塞进猪皮大衣口袋。与囚犯不同,来自村庄的人可以穿着符合天气的衣物。
右边口袋,和往常一样。"阿伦说道。
‘永远同一个口袋,是,是。俺格鲁布可不比你傻。俺拿钥匙,没问题。俺把假钥匙塞进口袋。等明早胖家伙发现时也分不出差别。’
他在阿伦眼前挥舞着那把假钥匙。这是他们从工坊弄来的粗糙仿制品,由某个被阿伦用新靴子收买的囚犯从金属碎片上切割而成。自从矿场爆炸后,像其他在墓地干活的人一样,格鲁布拥有的死人衣服多到不知该如何处置。
阿伦不确定地打量着钥匙。这是计划中他唯一没把握的环节,主要因为这不是他的主意。格鲁布指出格伦第一次伸手进口袋就会注意到钥匙丢失。他们需要用替代物蒙混过关。
你确定能办到吗?偷换钥匙还不被他察觉?
葛拉布的手一抖,钥匙就在阿伦眼前消失了,仿佛凭空蒸发。斯卡人面无表情地瞪着他。
‘葛拉布能撬锁,但偷钥匙更省事。炊事房的锁是全营地最牢的。费工夫。葛拉布不想被抓。不然得杀好多守卫,事情就闹大了。’
您可真是多才多艺,"阿伦说,"既是神偷又是绝世勇士。
‘葛拉布有时候都佩服自己。还有,他能听出讽刺。嘴巴放干净点,泥巴虫。’
阿伦难免心生怀疑。他知道斯卡社会禁止篡改历史;谎报功绩是重罪,否则人人都能纹身自称英雄。甚至有个叫黑色三合会的祭司组织专门核实战绩。但即便葛拉布出自这个视诚实为信仰的民族,他吹嘘的勇武事迹与这个人人厌恶的恶霸实在对不上号。
那你调包钥匙之后呢?"阿伦追问道。
葛拉布翻个白眼:"葛拉布去墓地取包裹。
‘具体埋在哪?’
东北角大石冢后面。葛拉布还是想知道谁放的包裹,里面装的啥。
葛拉布不需要知道这些。
‘葛拉布用俩拳头说他非知道不可。’
那葛拉布的下半辈子就在这牢里过吧,到死半边身子都干净得像白痴的良心。
阿伦挨葛拉布揍的伤还没好透,心底仍存几分畏惧,但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任人宰割的受害者。葛拉布的威胁空洞无力,而他迫切越狱的软肋被阿伦捏在手里—只要拒不透露计划细节,主动权就还在阿伦这边。
葛拉布龇牙发出低吼,但终究没再提那双拳头的事。
你去墓地的时候,我和凯德要做什么?"阿伦若无其事地问。
“你躲在澡堂里,格拉布会带你进去,”他尖刻地说,闷闷不乐。“穿上格拉布给你的暖和外套和靴子。同时格拉布去墓地取包裹,因为在那儿挖东西不那么可疑。看起来全是格拉布在干活。”
阿伦没理会这话。“你走的时候我们会编条毯子绳,然后—”
‘格拉布还给你们弄了备用毯子。山里冷。谢谢格拉布!’
阿伦扔给他一个"你说完了吗"的眼神—这是他从法森大师那儿学来的。“之后就是宵禁时间了。我们溜去厨房,能带多少食物就带多少,然后逃走。”
“没错。经过那些狗,它们会汪汪叫,然后把我们的肠子像闪亮的香肠一样扯出来。除非有人有计划……?”格拉布期待地等着。
‘有人有。’
格拉布用斯卡尔语嘀咕了些难听的话。
“所以我们过了狗那关。接下来是步道上的守卫,”阿伦继续说。他抬眼望向下方南门处监视车辆通过的弓箭手。“最好趁雾溜过去,但如果有人看到我们—”
“就得有人杀了他们。会是谁呢?”格拉布用手指点着下唇,故作沉思状向上看,然后假装惊讶地张大嘴。“难道是……格拉布?”
“没错,”阿伦耐心地说。
“用泥蛞蝓还没搞到的武器。”
阿伦懒得回答这话。工坊里给他做假钥匙的人曾承诺以一件新外套、裤子和袜子的敲诈价格给他打三把粗制刀剑,但还得等上好几天。等待让阿伦不安。至少他设法搞到了些临时鱼钩和钓线用来钓鱼。
“只要出了营地,我们就可以沿河走到黑尔费尔,然后分道扬镳。”
他瞥了格拉布一眼,希望这个斯卡尔人没有跟着走的打算,但格拉布的注意力在别处。他正盯着一只落在厨房屋顶脊上的乌鸦。乌鸦也回盯着他。
“我们很快出发,对吧?”他的声音飘忽。
‘下一场雾。’阿伦说道。然而此刻并没有太多起雾的迹象。近来天气已转为多雨,矿场几天后就会重新开工。眼下他们虽比往常少些饥饿且休息充足,但若等待过久情况就会改变。倘若整日在矿道里劳作,他们根本无力整夜在山间奔逃。
要是矿场能多关闭些时日就好了。要是武器能来得更快些就好了。要是浓雾能再度降临就好了。
格拉布用手肘粗鲁地捅了捅他。阿伦强压下怒容。"什么事?
那是你朋友?"格拉布指着前方困惑地皱起眉头。令阿伦惊讶的是,他看见凯德正从医务室匆匆沿路跑来,明显出了什么事。
阿伦高声招呼,凯德为避免引人注目,以不奔跑的最快速度走了过来。
你本该在医务室待到集满整瓶!"阿伦说道。
镇上有个人在打听你!"凯德冲口而出,"喉咙横着道疤痕!"他注意到格拉布,抬手致意。"我是凯德。久仰大名。
格拉布不情不愿地抬手半致意。
这个消息让阿伦惊得浑身发冷。"他喉咙有疤?
就像被割过喉,阿伦!像被人割过!空心人来了!我们必须马上走!
把你听到的详细告诉我。"他面色阴沉,紧绷着脸掩饰真实情绪。本能告诉他,在格拉布面前显露恐惧和疑虑绝非明智之举,甚至可能招致危险—果然当凯德说完时,他看见格拉布疑心重重地眯起了眼睛。
‘这空心人什么来头?找你做什么?’
他是来杀我的。阿伦惊恐地想道。
父亲终其一生都在警告他提防空心人。他原以为只是吓唬小孩的故事,竟全然不是虚构,而是真实存在,此刻就在那墙垣之外。所有那些噩梦此刻都从往事中汹涌扑来。
我们不等雾天了。"他说道,"明晚就出发,无论什么天气。
格拉布面露忧色。"明晚是血月。
“正是如此,”阿伦说。这话本是格鲁布先提出的,但他迅速接过了话头。“莉莎不会出现在夜空中。单靠坦泰拉之光,视线会很差。那时我们就能悄悄绕过弓箭手。”
格鲁布固执地抱起双臂。“血月会带来厄运。幽灵都会跑出来游荡,这可是常识!只有蠢货才会在血月之夜赶路。格鲁布觉得这主意糟透了。”凄厉的长啸划破昏沉的暮色,从群峰间传来,哀戚得令人心碎。“连山里的可怕东西都觉得这主意不行,”格鲁布补充道。
“我没听错吧?”阿伦问道,“你不就是那个伟大的战士格鲁布吗?单手斩杀十只伊拉鲁的格鲁布?睡了哈里什贵族女子,在她丈夫回家后从满屋愤怒守卫手中逃脱的格鲁布?单挑冰原熊还获胜的格鲁布?”
“没错!”格鲁布喊道,“对,那就是格鲁布!”
“你不是宰了一整船的博斯坎走私犯吗?你不是参加了第六次清剿乌尔德人的战役还活着回来讲述经历吗?”
“是!这些都是格鲁布干的!”他用拳头捶打着胸膛。
“难道这位最强大的战士会怕小孩子编的鬼故事?怕血月之夜出来的幽灵?”
‘怕!等等,不怕!格鲁布会揍扁幽灵的脸!’
阿伦尽可能摆出豪迈的姿态拍打他的肩膀。“这才是我要听的话!明天见。准备好!”
他快步离去,留下格鲁布独自站在街角。等这个斯卡尔人想起阿伦根本没回答他关于空心人的问题时,阿伦早已走远。
凯德在几十码外的路上追上了他。“那不是上周把你揍得鼻青脸肿的家伙吗?”他惊讶地问道。
“你得懂得怎么跟人沟通,”阿伦说,“酒壶带了吗?”
凯德拍了拍口袋。“快满了,不过我得承认里头大半都是我的口水。”
“够用了,”阿伦说。他的眼神如燧石般坚定。既然路线已定,一切 suddenly变得真实起来。
“我们真要这么做吗?”凯德问道,“越狱?我是说,如果空心人是冲着你来的,也许待在监狱里更安全。”
“不管空心人是谁,我父亲都怕他怕得要死,”阿伦说,“既然他能找到我,就一定有办法得手。”
他不知具体会如何发生,但确信必定会发生。是买通囚犯在食物下毒?还是前往矿场途中从林间射来的冷箭?或者真如噩梦中那般—空心人能穿墙而过,如同不受血肉之躯限制的幽影?莫非某夜惊醒时,会发现凶手就站在床铺旁,手持利刃,喉间豁开着伤口?
若见空心人,只管逃。拼命逃,莫回头。
父亲知晓空心人的存在。他的建议是逃跑。阿伦认为这是金玉良言。
“宵禁前我得办件事,”阿伦因恐惧而语气生硬,“长屋再见。”
“阿伦。”凯德伸手按住他肩膀。看到对方神情,阿伦态度软了下来。凯德和他一样惊惶。
“我们会成功的,”阿伦坚定地说,“后天太阳升起时,我们已是自由身。”
“嗯,”凯德应道,“无论如何。”
阿伦紧握他的前臂,凯德也回握对方。阿伦将他拉入一个奥西安式的用力拥抱。这般男子汉的举动,让他们感觉自己真正成了男人。千言万语皆多余。
阿伦转身离去,思绪纷乱。他确信这一切背后藏着更大阴谋—空心人、父亲的秘密、瞥见监工府窗后的克利森、村中躁动的牲畜、林间德鲁伊的踪迹。这些必然存在着某种关联。
若能活过明夜,他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不过眼下,他得先去墓园,按艾凡嘱咐将乌鸦骨护符放在石冢旁。
想到那个男孩,他心中便涌起一阵悲伤。阿伦对萨德人并无好感,但将少年遗弃在如此境地仍令他难以释怀。最可悲的是埃凡根本不愿离开,他对狭小世界之外的恐惧已然盖过了行动的勇气。
阿伦本想再次劝说他,可自那个雾夜奇遇后就再未见其踪影。白日里他曾重返旧地,却寻不得埃凡的洞穴。崖壁间虽有几处林木蓊郁之地,但皆似是而非,他不敢贸然探查以免危及少年。纵使唱起歌谣也无济于事—唯有埃凡自愿现身时才能被找到。
他用拇指摩挲着手腕内侧的印记,那是埃凡为封印阿伦许下的诺言所留。不过是血与皮肤的交融,可任凭阿伦如何擦拭揉搓,这印记始终顽固地留在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