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凯德并不在他的床铺上，没有看到阿伦从墓地回来。他正站在另一间长屋门外，在雾中不安地徘徊，一半准备进去，一半准备走开。他的勇气鼓起了三次；三次都在他的手触到木门前退缩了。他拖着脚步，咒骂着，但最终没有进去。
一个身影从昏暗中显现，是个叫杰布的尖脸囚犯。凯德被抓了个正着，像个傻瓜似的在门前犹豫不决。杰布皱着脸推开门走了进去，而凯德则慌乱尴尬地转身要走。
“那你进不进来？”杰布问道。他撑着门。“磨蹭啥呢，雾都进来了。”
凯德别无选择，只能走了进去。
这长屋和他自己的那间很像，光线不足，挤满了一排排床铺。但这里躺着陌生人，有人在玩牌，有人在过道里闲晃，而他是个闯入者。当他在床铺间穿行时，感觉他们的目光充满敌意。他等待着被盘问，等着某只粗壮的手臂拦住去路，囚犯们围拢过来。
但盘问并没有发生。几个人无聊地好奇打量了他一下，便又回去忙自己的事了。没人在乎他是谁，或者他来这里干什么。这一次，凯德庆幸没人注意到他。
长屋尽头的床铺被重新排列成一个巢穴，有些推到墙边，有些横过来当作屏障。几个男人懒散地堵在入口处，挡住了过道。他们比其他囚犯吃得更饱，体型更魁梧强壮，带着雇佣打手特有的阴沉警觉。其中一人正是昨天看他表演的那个—当时他嘲笑了哈桑和克伦特。那张麻子脸咧开嘴笑起来，他向后靠去，朝巢穴里喊道。
拉法！是那个搞笑小子！"他急切地转向凯德："再学学哈桑！让所有人都见鬼去吧！"他尖声模仿凯德的表演，却学得拙劣。接着发出咯咯的笑声。"德根肯定会喜欢这个。
让他过来，兄弟。"海盗低沉的声音从昏暗的巢穴里传来。"他是来谈正事的，不是给你跳舞的。
那人咧着嘴让到一旁，凯德侧身挤了过去。
巢穴内部仅有几步宽。三人坐在充当墙壁的床铺上，其中一人高踞上铺，双腿悬空前倾，面容隐在阴影中，如同监视下方众人的黑暗守卫。拉法坐在一张破旧的扶手椅里翻阅信件。在这个凯德本以为绝无奢侈可言的地方，这把椅子简直堪称王座。
认字吗，兄弟？"拉法头也不抬地问道。
读得慢。"凯德说。
拉法叹口气，眯眼盯着手中的信："我也一样。就凭我这慢吞吞的阅读速度和他们狗爬似的字迹，感觉半天工夫都耗在这上头了。
他们？他们是谁？
想必也不会说迦太纳语？桑吉语呢？卡拉古语？
凯德摇头。这些都是他只在地理传说中听过的遥远国度，光是听到名称就令他肃然起敬。拉法放下信件朝床铺挥挥手，凯德不安地挨着某个打手坐下。
‘那么我这个卑微的海盗能为你做些什么？’
凯德吞咽了一下，终于问出此行目的："我必须离开矿坑。
拉法端详着凯德，饱经风霜的脸上双眼精明的眯起，一只手无意识地捋着纠结的黑胡子。"这可是个大要求啊，老哥。多的是人想离开矿坑。
但你不想，凯德心想。拉法总是随心所欲地选择差事，即便有那么多轻松活计可选，他有时还是会下矿。传闻说他只是为了锻炼身体。关于拉法的谣言数不胜数，就算只有一半属实，也足够让凯德相信这人是个疯子。
我在想您能不能把我调去工坊，"凯德声音微弱地说，"我是木匠的儿子，懂点木工手艺。"—其实懂得不多，但总归会些。"我会好好干的，"他又底气不足地补充道。
旁边的人嗤笑出声。"老弟，"拉法说，"关键不是你有多厉害。就算你是雕工阿瑟斯本人，在我眼里也就是麦堆里的玉米壳。问题在于，你能给我什么回报？
凯德掌心冒汗，喉咙发干。"我可以给您做东西。实用的物件。我还能当您在里面的眼线，汇报里面的动静。"从拉法的表情来看，这话根本没起作用，他开始感到绝望。原本指望单凭本事就能争取到机会，却没想过若行不通该如何应对。制定计划从来不是他的强项。向来都是阿伦拿主意。"您想要什么？"他终于脱口而出，"要我做什么都行。
我实在想不出你能做什么，"拉法歉疚地耸了耸肩，"在这围墙里头，我还真不缺啥。既然在里面帮不上忙，那在外面能为我做什么？
凯德支吾起来："我…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有没有哪个有钱亲戚能替你付账？要是没有，那就欠我个人情。找个有权有势的，知道些劲爆内幕的，能把我外边弟兄弄进他们原本进不去地方的人。’他粗糙的双手交叠在一起，‘得是个我能用得上的人。’
凯德拼命思索认识的人里谁既有钱又有势，或者有什么特殊门路。但那根本不是他能够得着的世界。
‘我就是个木匠的儿子。’他又无助地重复道。
‘你朋友呢？’拉法问道，‘那小子一看就不是木匠家的种。说不定他认识愿意付钱的主。’
凯德感到最后一丝希望也沉入了深渊。终究又绕回了阿伦身上。总是做决定的阿伦，拥有财富与特权的阿伦，为了个凯德私下根本瞧不上的克洛丹姑娘毁了一切的阿伦。凯德连犯这种错的资格都没有。他生来贫穷，注定穷困一生。他的命运被他人掌控；只有紧紧依附阿伦才可能改变现状。失去阿伦，他毫无价值。
他无法独立生存，这个认知抽空了他全部力气。
但他绝不会向阿伦求助。那样摇尾乞怜地爬回他身边，将是彻头彻尾的卑劣。等待他的只剩矿井，永无止境的疲惫与痛苦，每个清晨都要面对的黑黢黢的恐惧。这就是全部，直至永远。
拉法向后靠了靠，摊开双手。‘你这让我很难帮你啊。’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凯德眼眶，喉咙阵阵发紧，极致的悲恸让他顾不上羞耻。‘我必须离开矿井，’他哀求道，仿佛声音里赤裸的渴望能扭转局面。邻座的男人发出窃笑，拉法立即甩去一记凌厉的眼刀。
海盗在口袋里掏了掏，俯身递来一小卷蜡纸包裹的圆柱体。‘拿着，’他说，‘干活时嚼这个。能让你舒坦，有劲头，日子过得像做梦似的。够你用一星期。用完再来找我谈。’
凯德知道那是什么。豚草。他张嘴想说自己不想要，因为这念头本身就让他害怕；但他不知道该如何拒绝拉法这样的人所赠的礼物。
我知道你为何而来，兄弟。"海盗说道，"你为朋友挡在了铁手的路上。平民替贵种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这可不是头一遭。"他握住凯德的手，将那包豚草塞进他摊开的掌心。"在拉法的王国里没有贵族，但即便最卑微的人也能尝到当领主的滋味。你无需再受苦了。
这突如其来的同情让凯德再度眼眶发热，他低下头掩饰。拉法将他的手指合拢包住豚草塞，随后靠回椅背。
谢谢。"凯德低语道。